【“思念比呼吸更为沉重,但我却无法停止对他的思念,因为这份思念早已如呼吸般存在于我的生命中。”
——兰】
……
“我从来没有想过他的意愿,因为这太过自然了,我们从出生之前就一直在一起,我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所以,自始至终,我都不曾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下午4点,绿藤咖啡厅,坐在我对面的少年这么喃喃自语道。
他叫兰,是隔壁班的班草,因为他帅气俊美的外表,我才因此色令智昏地答应了他的告白。如今距离我们正式交往已经过去了三个月,不长,也不能算多短,但是我们与其说是情侣,倒更像是医患关系。
他病了,病的很厉害。
每次见到他,他都会比上一次还要憔悴,他被噩梦缠身了很久,从我们交往前的那几天开始。他总是会向我诉说自己的噩梦,而那噩梦的内容永远只围绕着一个人——他的双胞胎弟弟,莲。
莲和兰是同卵双胞胎,他们长的很像,无论何时何地,双生子都是大家关注的焦点,因为与普通人不一样,总会吸引一些好奇的目光。但是没人会弄错他们,因为兰总会把自己的头发染成茶色或是深棕褐色,而莲则是前额留着细微碎发刘海的黑发。
哦,对了,他的弟弟莲,在不久前离开了人世。
今天,我穿了一双黑色的细高跟,其实我很讨厌高跟鞋,但是我的个子很小,腿也不修长,只能靠它来弥补自己身体的缺陷。因为今天是兰特意约我出来,他的个子有178公分,而我只有154公分,如果不配上高跟鞋,我的头甚至只能堪堪够到他的胸口,我想更加近距离地看着他的脸。
“我有多恨他,就有多爱他。”
兰又开始诉说着他与莲的事了。
都已经是十几岁的高中生了,还把对亲人兄弟的爱挂在嘴边,在一般人看来或许是一件羞耻的事,不过我已经习惯了,大概是因为这对兄弟过于特殊。
这是一个美好的夏日午后,阳光明媚,空气中都散发着暖洋洋的气息,咖啡厅的中央空调吹出阵阵清爽的风,消去了夏日的酷暑。我点的奶茶还冒着温热的白色雾气,不知是否因为换了店员,今天的饮品格外甜腻,即便是我这种嗜糖如命的人也有些受不了。
“那一天,我第一次抛下了他,出生以来的第一次,我获得了自由,我喜极而泣,在没有他的世界里,一切都让人如此感动。”
兰在讲述他第一次抛下弟弟和小学同学一起外出郊游的事,他用词很纤细,给人以优美和书面化的印象,与其说是听他讲述自己的回忆,倒不如说是像听一本小说一样。
兰说他一直饱受着身为年长者的压力,即便他也只不过比莲早出生了那么十几分钟。莲在从出生时就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似乎在胚胎阶段,心脏就出现了发育异常的情况,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被父母和其他人灌输了多于哥哥兰几倍的呵护与爱意。
真是可怜的孩子,我这么想着。无论是兰还是莲,谁也没有错,这只是命运在捉弄着他们两个罢了。
桌子微微有些摇晃,我发现那是兰放在桌子上的胳膊和手在大幅度颤抖,他红着眼圈看着我,就像孩子祈求母亲允许自己多吃一颗糖果一样,他在向我寻求着安慰,亦或者是原谅。
很可笑不是吗?能够原谅他的人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他却寄情于与此事毫无相干的我,我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生气。
但是最后,我还是选择了安慰他,一遍又一遍地对他说:
“这不是你的错。”
“你也有你自己的想法。”
“这是无可奈何的,你那时还是个孩子。”
——唯独,我不会对他说原谅二字。
似乎是因为我的话,兰受到了些许安慰,他稳住情绪,然后继续自顾自地说着:“然而,再次回到他身边时,我才发现,我是如此地后悔。那份获得自由的喜悦化为抛弃他的愧疚,我卑鄙地抢夺了他的一切,又自顾自地抛下了他,我是一个罪人。”
对,你是一个罪人,我无比赞同这一点。
兰那一次任性,导致莲差点失去了性命。虽然我没有亲眼见过那次的场景,但也多少能够想象到,被自己的哥哥独自抛弃在家,家里的父母也因为工作忙碌而无人知晓,莲一个人卧床在家,然后发病了。
真可怜。
我想起曾经在走廊上与莲的偶遇。他的皮肤很白,甚至可以说是白的病态,一丝血色都没有,躯干也很瘦小,明明和兰是双胞胎,个子却比兰小了不少,三步一喘,活像现代版的林妹妹。唯独那双眼睛还很清明,微笑时会弯出一出月牙,显得格外柔和。这样柔弱的孩子看着就心疼,让人忍不住把他当易碎品一样小心护着。
手里的奶茶凉了,我招呼服务员换了一杯茉莉冷泡茶,顺便还加了几块冰。
嗯,夏天还是应该喝冷饮才对。
“他的心脏就像绑在我身体的炸弹,我无法想象那颗心脏停止跳动的瞬间。”一边这么说着,兰一边抓住了自己的胸口,似乎一时接受不了现实。
莲还是死了,那颗绑在他身体里的炸弹终究还是停止了跳动。
我垂眸不语,对此无话可说。
死亡这个话题太过于遥远,遥远到不真实,那个人还是死了,似乎是命中注定一般。
“我想我们彼此之间的感情是非常特别的,那既非亲情亦非爱情,是比这些都更加特别的感情。”
“我好想见他,但又很害怕见他。”
“没有他的日子里,我该怎么活下去,我从没仔细想过这件事……”
少年颤抖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我却依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吞咽着冰凉的茉莉茶,我想他的心现在也是这样冰冷吧。
下午茶的时间很快过去,补习班的时间快到了,兰接过我递去的湿巾用力擦了擦眼眶,随后与我告别。
“谢谢你今天一直陪我,下周见。”兰红着眼低声说道。
我笑着把他送上了车,然后转身叹了一口气。
堂堂男子汉,却对着我一个女孩子哭了大半天,不知道他事后会不会自己羞愧到不敢见我。
包里还有两张电影票,可惜其中一张只能浪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