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们左边出现的三座塔形建筑物,是南诏国和大理国时期的……”
导游的声音吸引了于乐的注意,他们的巴士正在穿过昆弥川一侧的石板路,为了这场毕业游,熊仔一个星期前就开始鼓动于乐了,说什么跟我一起去的话,食宿费我都帮你出啦,看他一身潮牌,出门还带三副单反的装扮,的确真有说这些话的底气。
熊仔脖子上那三副单反,到西南地区以后于乐就没见他用过,因为他拍照一直都是用手机,于乐都怀疑熊仔压根连快门是什么都不知道。
熊仔把‘理智消费等于不消费’这句话当成口头禅,到哪都像在说自己是个冤大头一样。
难怪老被人家骗!
于乐虽说表面无动于衷,心里却已经开始鄙视他了,他和熊仔性格迥然不同,一个似冰一个似火,却奇迹般地相处融洽。
本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俩人,其实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在人际交往当中不受欢迎。
“喂,阿乐——”
熊仔看了一会手机,转头兴奋地看向于乐,待于乐反应过来以后,说起了他在拼游app上勾搭的两个女生。
第一次听说这种app的时候,于乐很是惊奇,这年头真是什么时候都可以拼了,难怪网上老调侃连老婆都可以共享。
“阿乐,她们说也在昆弥川哦。”
“你还真打算和她们碰面啊?”
来西南地区两天以后,熊仔就一直提到一对姐妹花,姐姐是大学生,妹妹则和他们一样刚刚高中毕业,出来旅游。
熊仔给于乐看过照片,是那种站在全身镜前面拍,用手机拍摄口挡住脸或者拿表情包P,只露身体不露脸的照片,姐妹花穿的超短裙,光着双脚,并把两双雪白的长腿从短裙里伸了出来,光看两双腿就知道这对姐妹花颜值很高。
更何况两人各有特色,互补一般,姐姐身材丰满,妹妹稍差一些,但更容易激起男性的保护欲。
“我都计划好了,先在昆弥川包辆车,带她们转两天,然后在大研约她们去酒吧,在她们醉的不省人事的时候送她们回旅店,然后……嘿嘿嘿嘿……”
“禽兽。”
“是是是,我禽兽,你禽兽不如。”
于乐对此不太感冒,他知道熊仔的个性,这家伙肯定会在最后一刻放弃,熊仔说这些话的时候,开玩笑的兴致更多一些。
他只会口花花,真有美女扒光了衣服躺在他面前,他估计不是一动不动,就是掉头逃跑。
以他对熊仔的了解,可以毫不客气地说,这家伙是理论上的巨人,行动上的小丑,此时这贱人翻看着对方发过来的照片,眼睛盯着白花花的大腿反复地看,笑的满眼放光,口水横流。
脸都没露,谁知道是不是两个男的,这年头胸都可以造假,熊仔还真当一回事。
于乐没有理会他,而是看向了窗外。
暮色近了。
于乐觉得此时这么说有些奇怪,但确实是暮色近了。
如果还在家乡,这会车窗外的天际已经是火烧的一片红,但西南地区的夜晚来的要更迟一些,即便现在,天也还是白灿灿。
时差的显著变化,于乐现在依旧觉得很新奇,美中不足的就是这儿傍晚的气温颇低,两天前刚从机场出来的时候,一阵寒风就从平地上猛吹而来,穿着短袖的于乐和熊仔便像极了拔了毛的白斩鸡,浑身鸡皮疙瘩。
像是一下子从南方的盛夏里步入暮秋一般,即便现在在巴士里,一想到两天前的经历,于乐都觉得周围的寒意似乎又重了几分,不由裹紧了身上的衬衣。
那女生可能也特别怕冷吧?
于乐抬起头,轻而易举在车前后视镜里找到了角落里的身影,他已经看了她好几次。
那个女生给他的感觉很奇怪,于乐说不上这个女生哪一点吸引人,但就是没办法忽视她。
她穿的很多,在车上的女性们或是露出引人遐想的大腿,或是穿着勾勒腿部美好曲线的筒袜时,她竟然打扮地异常保守。
工装裤,连帽卫衣外面还套着一件深色马甲,脚踩一双于乐看不出牌子的高帮马丁鞋,还戴着一顶咖啡色的棒球帽。
打扮地就像超人电影里的野蛮女孩,好像下一秒她就会把你按在地上摩擦,然后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根烟来点上,嘲笑说:兄弟,你好像不够man啊。
她是最后一个上车的,手插在马甲口袋里从走廊穿过去的时候,于乐就注意到了她的异乎寻常,但最吸引他的,是她经过于乐身旁时,一闪而过的那一对注视着前方的双眼。
笃定,平静,却又有某些蓄势待发的意味,干净中又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野性。
于乐无法解释那种眼神带给他的感觉,简直就像是一道光从他旁边穿了过去,一道没什么温度但难以忽视的光。
他没见过这种女孩,好像她不是活在常人的世界里。
“先说好啊,我要姐姐,妹妹给你。”
又来了……
熊仔把照片设为手机壁纸,然后盘算着开始分饼,于乐觉得熊仔要有本事全要去了也无所谓了,他一开始就没打算踩这趟浑水。
“你都高中毕业了吧,要不是从小一起长大,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暮幽晓寂寂’。”
见于乐反应平淡,熊仔顿时也有些不满,他这个朋友从小到大,看待任何东西都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按理说这个年纪的男生荷尔蒙分泌旺盛,瞎胡闹是一件常事,但于乐不太一样。
惊险刺激的游戏也好,青春靓丽的少女也罢,熊仔找不到任何能够打动于乐的东西,有一次他兴致勃勃地邀于乐一起看片,谁知道他的表情只是饶有兴致,更像在看动物世界。
对比起熊仔和他兄弟的热血沸腾,于乐就像是一个刚从山里出来的苦行僧,他对于物欲的需求常常低于寻常人的标准,熊仔认为这家伙其实是闷骚型的,之所以对青春少女表现得很乏味,大概是还没有get到他的喜好。
“难不成你……喜欢的其实是这种类型?”
想到这里,熊仔也开始打趣于乐,他注意到于乐频频偷看车厢角落里的女孩,于是打开了手机的自拍功能,光明正大地拍给于乐看。
这个女生周身散发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气场,她看起来是一个人来的,自从她在车厢角落坐下以后,于乐就没见她有和任何人交谈过。
她没什么特别的动作,双手至始至终插在马甲口袋里,坐下来以后便低着头,棒球帽下露出的半张脸没有流露过任何表情,活脱脱一个酷妞。
甚至旁边因为晕车不断干呕的大妈,都没能影响到她,她仿佛自成一派,好像那不是巴士座位,而是她独立的空间。
真强呢……
于乐觉得她这一点很让人佩服,但熊仔的看法却截然不同,他对这种类型的女生缺乏好感。
“哪有女孩不爱露腿?我猜她裤管撸起来,腿毛比你都多,密密麻麻密密麻麻——!”
熊仔偷拍的时候,一只手夸张地像蜘蛛一样在空气里扭动着,他像更年期妇女一样喜欢说三道四、不懂得看气氛的这点,是于乐唯独不喜欢的地方。
其实他的优点多于缺点,但初次见面的人对他的评价都很差,往往相处久了,才会觉得他这个人其实还不错,个性热情又真实。
“行了,你也别太过分了。”
熊仔说话的时候一派坦荡,不喜欢像躲着别人一样说悄悄话,因此这些话也落入了车厢的乘客耳中,包括角落里的那个女生,于乐不想让人难堪,因此连忙阻止熊仔。
忽然,熊仔拍的那个女孩微微抬头,帽檐的阴影下,唯独那双黑色的眼睛仿佛泛着光一般明亮,但那是如同冷血动物的双眸一样冰冷彻骨的凶光,仿佛猛兽在草丛中准备伏击一般。
仅仅是四目一触,熊仔便被狠狠地吓了一跳,瞥开视线后他那张胖脸不受控制地冒起了冷汗,似乎为自己夸张的反应感到害臊一样,他讪笑了两下。
“哈哈……还凶了吧唧的,阿乐你说是吧……?”
熊仔下意识收起手机,瞪着眼睛呼着气,掩饰自己的尴尬。
“我可不是怕啊……像这种的女生,我过去呼呲呼呲就是一个掌子,完以后不到两秒,包管让她跪在地上,然后求我别死。”
熊仔又在耍宝,但于乐的反应却很平淡,他含糊不清地应了熊仔一句,然后又望了后视镜一眼,那个女孩已经压低了帽子,重新遮住了半张脸。
她躲藏在帽子下那双眼睛太奇怪了,既有些微的人情,又有远离人世般的冷漠,最重要的是,于乐竟然觉得她很亲切,好像久违的友人。
在于乐还想观察她的时候,她静静地坐在那,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一样。
巴士前面挂着两串古铜色的碰铃,一路上叮咚咚地响,也不知是什么材质的,音色很清脆但又很轻,不细听的话难以发觉。
于乐望着窗外的昆弥川,只觉得那些似有似无的潮旋化作了波纹蔓延开来,倦意渐渐涌上心头,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在车上格外地困,也许是旅途过于疲惫,又撞上了碰铃的声音带有助眠效果,乘客们过了崇圣寺三塔那一段路以后,一个接一个闭上了眼,发出轻微的鼾声。
众人醒来的时候,发生了一场意外。
巴士剧烈地摇晃着,车里的乘客包括于乐在内,都猝不及防地撞向前座的椅背上,网罩勒地旅客们面部生疼。
“哇靠——师傅你这车证买的吧?”
在乘客千篇一律的叫骂声中,熊仔的格外传神,从椅背上把脸抽出来以后,他的脸上东一道西一道的勒痕。
于乐虽然看不见自己的样子,但想来也和熊仔差不多狼狈。
“车子忽然熄火了,大家先冷静一下,等师傅重新发动……”
呲呲呲——
发动机的声音不似原来的那么浑厚,听起来倒更像漏气的手摇井,司机尝试了好一会都没有成功打上火,车里的空调也停止了运作,不一会空气便变得闷热起来。
导游只好叫乘客们先下车,等司机找出了故障问题,再重新上车出发。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巴士居然打不了火,没定期检修过吗?早知道就不省这点钱单独包辆车了……”
一下车,熊仔又开始抱怨了,他看清周围的景象后,显得有些惊讶。
“林子?昆弥川附近原来有森林的吗?”
“应该是在青山里吧。”
于乐也觉得有些奇怪,这里有森林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不过一路上看到的景象多是昆弥川的涟波以及左侧的青山远景,什么时候不知不觉就进了林中,而且耳边隐隐能听见溪流声,隔得很远,可能是一条大溪流,出于对外地的不了解,于乐没有办法判断自己是在什么地方。
翻出手机,上面一格信号都没有,这也不奇怪,从古城出来以后,他们就在远离人流聚集地。
“我上次来的时候,不是走这条路啊?”
一名游客发表了困惑,导游听见这话也作出了解释,说是原来的路被山体滑坡埋了,所以现在走到一半就必须改道,因为对行程的影响不大,之前也就没有特意说明。
“我们还有多久能到目的地啊?”
熊仔立即凑到了前面去,询问起了游客们都关心的问题。
“车子发动的话,天黑以前就能到了。”
“那要是车子没法发动呢?”
熊仔一下子激动起来:“别告诉我们要在林子里过夜吧,我们吃啥啊?”
“不,不会那样……”
“发动机好像烧了,可能好不了,我尽量试试吧。”
司机的回复让导游面色有些难堪,他原本只在车上担当乘务员,在车上讲解沿途的景象也只是公司的要求,他做这一行时间不长,哪里料到会遇上现在的情况,焦急之下,他只能拨通了公司的电话。
所有人都望着导游,唯有一个人仿佛对这一切都漠不关心一样。
是于乐特别关注的那个女生,她站在人群边缘一言不发,在她面前有一棵树,她就一直盯着树枝上的某个东西看着,依旧是插着口袋一副酷劲。
于乐走近了一些,然后看见了她在观察的东西,那是一只正在羽化的虫茧,挂在枯萎的树枝上面,茧里的成虫正在从坚硬的深褐色外核中慢慢挣脱的出来。
这是一种西南地区特有的猫斑绢粉蝶,翅膀由简单的白块和黑线条勾勒,形同古建筑的纸糊窗户一样,当然于乐分不清蝴蝶的种类,只觉得比起家乡的蝴蝶,这种素色的蝴蝶看起来要清秀很多。
“你认识这种蝴蝶吗?”
于乐忍不住开口,后者沉静了好久,就在于乐以为她不愿意搭理他的时候,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从于乐的角度,只能够看见她的侧脸轮廓,仅是这样,也能够知道她长得很漂亮,而且年纪和于乐相仿,她的面部轮廓不似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南方女孩,可又不像是从北方来的。
好像掺杂了别国血统,混血儿?于乐只能这么猜测。
“他们在转化。”
“看得出来,嗯……?它们?”
还有第二个蛹?
于乐走看看右瞧瞧,却没有发现另一个蛹,不禁有些困惑。
“是的,转化,这会让他们变得更加强大,但也更加危险。”
女孩没有在意于乐的存在,目不转睛地盯着正在破蛹的蝴蝶,此时那只脆弱的生物已经把皱巴巴的翅膀拖了出来,这是它要熬过的最后一个阶段,从虫卵到成蝶经历了一系列复杂但高速的变化,每一个过程都伴随着天敌的威胁。
好像是叫变态发育吧,这个名词在于乐脑海里浮现了一刹。
虽然于乐从小就对动植物颇感兴趣,但也没有深入研究,以往聊天的话题,也多是熊仔在挑起,对那家伙来说女人胸前两团面包要更有吸引力,搞得连于乐连胸围如何测量这种知识都懂了。
“你......”
就在于乐准备和酷妞继续说话的时候,她忽然转过身来,那双压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一下子变得异常凌厉,让于乐惊出了一身冷汗,但于乐平静下来才发现她不是在望着他,而是在看着他背后某处。
于乐立即转头,只看见林子里有某种带皮毛的动物一闪而过,在他打算寻找的时候却消失地无影无踪,只留下还在抖动的草丛。
于乐回过神来发现,那女孩把帽檐压得更低了,并转身朝车尾走去。
她似乎对周围异常警惕,于乐望着还在发颤的狗尾草茸毛,陷入了思考当中,那是什么动物?
狼?还是野狗?应该是松鼠吧。
虽说这附近都是一些松树林,但离主干道不远,靠近人类生活的地方怎么会有肉食类的野生动物呢?
总觉得,这个女生真的超级酷。
“可以呀你,死闷骚!”
熊仔从后面一把将于乐的脖子勒住:“居然趁我不注意跑到这里泡妞,我还以为你性冷淡的,想不到口味这么重!”
“滚!”
于乐给他肩膀来了一拳,把他弄开,回过头来发现旅客们在导游带领下徒步朝林中走去,似乎打算把巴士丢在原地。
“什么情况?”
“那破车没折腾好。”
“那怎么办?”
二人跟着大部队,熊仔一边解释刚才发生的事。
“黑心导游说前面三四百米差不多,有什么白族村庄,旅游公司跟那里有正在开发的合作项目,说让我们今天在那里的民宿过夜……”
熊仔觉得导游这个职业其实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导购,不同的是导购在商场里卖东西,导游在景区里卖东西,每把你带到一个景点,就会滔滔不绝地介绍那里的项目和美食,变着法让你买他们的东西。
一天前在一个纳西族茶栈,熊仔被说动买了几百块钱一斤的普洱茶饼,造型跟一个平底锅一样,背在包里两天,一路上咕噜咕噜地颠着,每次要喝的时候都得费好大力气,掰一小块丢在保温杯里。
捧着保温杯坐在椅子上时,熊仔觉得自己像个退休老干部,什么熟普生普……那个壮硕的纳西族女人忽悠熊仔的时候,听的他一愣一愣,尤其她还夸自己在“胖”这点上很符合纳西族审美,逗得熊仔心花怒放,一拍桌子就喊给我把那块茶饼包上。
至于现在……熊仔现在别提多后悔了。
当旅客们的脚步深入丛林以后,原地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变成一副空壳的巴士,以及留守在原地看车的司机。
司机不紧不慢地走到了车首,同时装作不经意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等到确信彻底没人以后。
他伸手从冒着乌烟的车前盖里取出了半截钢管,顿时烟雾消散。
司机上了车,转动了钥匙,就在刚才他还声称被烧坏的发动机竟然正常运作了,他熟练地调节档位,带着一箱空座位掉头离开,就像是已经完成了行程任务。
此时,林中一片万籁俱寂,只有松鼠在树梢里窜来窜去的簌簌声。
猫斑绢粉蝶抖落身上的鳞粉,彻底从蛹中钻了出来,但就在它舒展翅膀等待最后成型时,却有一只黑色的乌鸦在上方的树梢注视着它。
但是这只黑色的鸟类,并没有流露出进食的欲望,而是在盯着成型中的蝶类看了一会后,扭头观察着四周,纯黑色的鸟目中闪过人性化的色彩。
它警惕地瞭望了一会,然后隐藏在树梢中,轻盈且隐秘地向着森林之外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