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文明既要改造环境，使自己独立于自然，又要继续借助自然之力来改善自身的生活，于是有了既阻隔自然的城墙，又贪婪地吸取天然资源的道路和水道，成就了在大地上挺拔而起的人类结晶——城市。

为数不少的城市当中最有名的，要数有千年历史的凡城。它是由谁来规划城区和各项城市设施已不可考。居于此地的居民不论是人是魔，都觉得现时的生活方式会永久存在，毕竟比自己的生命长久得多，持续了上千年的事物是不可能突然崩溃的吧？

虽然不是每个人和魔都会使用魔法，但魔力对凡城的运作是不可或缺的。只要曾入读菲萝苏菲亚书院的学生都会被教导，凡城修筑在位于人魔边界上的圣山艾菲希亚。而这座位于世界中央却终年积雪的高山，为凡城提供源源不绝的水源，以及大部份人所不知道的——外源魔力。

圣山雪水由多条引水道导入凡城和书院之内，由露天到隐敝，由白变黑，每日无间地供给这里的各种需要，不管那是人族还是魔族。

孱孱流水周而复始地在宽广的引水道中前进，由郊外流到城区外围。承载这圣山雪水的水道由开始时的陡斜慢慢变为平缓。它由不受世俗污染的雪岭之颠连接到聚集四方人物的城区边缘，那是自然与人文的交界。

在这交汇之地，隐藏于地底的封闭水道取代了原先的露天设计，仿佛意味文明的内涵就是按人的意思——而不是由太阳——来定义光明和黑暗，即由人来决定什么是应该放在阳光下以及什么是必须隐藏在黑暗中的东西。

假如说有什么是必须藏于黑暗的，这里就有一个合适的男人。那男的头上顶着一只代表魔人族的尖角，比起成年的人族男子高上一大半，巍然不动地站于地下水道入口之内的不远处。他从漆黑的水道内往光明的入口处张望，看到了流水源源不绝地流进来。在这绝无外界干扰的情况下，他不禁回想自己身在此处的理由。

『卡尔。 』身穿黑色斗篷，拥有淡金色微卷长发，在前额顶着淡黄尖角的法梳尼子爵，是他的主人。这个主人突然向他抛出令人茫无头绪的问题：

『你认为人族有什么比我们优胜呢？ 』

『子爵大人，请叫在下为蓝光０１。 』

组织的规矩不能松懈，同志之间为了成就目的，必须摒弃私情，即使在没有其他人的时候。

『呵，你还是那么的严谨。 』子爵颇堪玩味的一笑：『能回答我的问题了？ 』

『……是繁殖力强，人数远比我们多吗？ 』

自称蓝光０１的魔人族，勉强地根据自己的印象来回答。他不知道这是否子爵大人心中的答案，但他确实认为脆弱而短寿的人族不致灭亡，实在有赖于他们好比蟑螂般的生命力。

『呵呵呵，这也没错，只是也没有全对吧。 』子爵大人笑得比先前更开心。

０１不知道子爵在笑些什么。明明那位大人是那么渴望的打破半分誓约，却为了讨论人族的优点那么兴奋。

『到凡雪科艾化一趟吧！那地方……是人族成就的结晶，你会在那里找到答案。 』

————————————————————————————

为此，他作为情报小组蓝光的领袖，受命于组织的头领法梳尼子爵，前来凡城寻找两件神器的下落。他认为子爵大人的计划是完美的，蓝光小组已完成了下水道的地图绘画，而负责发掘的绿叶和专责战斗的红星到目前为止也都按照大人的计划行事，只要不出差错的话，相信很快就能完成任务。

他是个谨慎的人。即使已完成了自身的情报任务，他和小组也自动请缨的守着地下水道的入口。毕竟世事难料，并非事事都能按计划发展，尤其是新加入的成员并不能给他太大的信心。

为了实现子爵大人夺取两大神器，继而破坏半分誓约的宏愿，他和其他同志加入了子爵大人所创立的组织。那个组织并没有名字，却被人称为魔人族当中的「武斗派」。然而他察觉到愿意为族群的未来而献身的同志并不多，近期加入的新人往往缺乏热诚，仅仅是为了温饱享乐而来。就是这样的人，偏偏有可能会坏了大事。

就像他的手下，被派往守着入口的０４——对，组织内的人不以名字，而以编号和小组名字相称，组长通常被称为０１——那新人此刻仍没有发觉组长就在自己身后两米之处，竟然拿着人类制造的卷烟吞云吐雾！他记得自己不止一次告戒所有蓝光组员，那些卷烟是人类的毒计，会让人上瘾而自灭。

有这样疏忽的家伙，放哨还有什么意义？ ０１忍不住在心里感叹。

当他想要上直斥其非时，０４却突然自言自语说：

「像这种鬼地方，有谁会刻意走过来呢？」

０４并没有转过身来，看来并非发现了身后的０１。

这没由来的抱怨助燃了０１的愤怒。更不幸的是心不在焉的０４突然身子往后一缩，原来是被手中那几乎烧尽的烟蒂炙伤了手指，急得把它松掉，那残余的部份随即掉进了水道之中。而他竟望着那随水飘去的烟蒂，显得十分可惜的样子。

看着价值五枚铜币精神寄托远去，失落的他接连打了几个呵欠。

就在他这样做的时候，一个硬硬的拳头重击了他的头顶。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便传来威严的男人声：

「０４，如果我是敌人的话，你现在已经死了。」

他回头一看，那就是比他更高大的组长，蓝光小组的０１。

「对…对……对不起！」

０４不敢正眼看那攻击他的人，只得立即低头道歉。

「给你放哨的任务，你却玩忽职守……身为情报组的成员，你知道一不小心就会让我们组织被一网打尽吗？」

「小的知道，我只是一时走神……」

「一时走神？我在你身后已有两分钟了，可是你却一直没有发现……你知道为什么吗？」

０４压根儿不知如何回答。而０１则一手握住及提起他的左手腕，便说：

「你看这炙痕！就是你沉迷堕落的证据！」

０１贴近他的耳边警告说：

「我不是跟你和大家说过吗？别贪恋腐化的人类制造的嗜好品！像卷烟这种麻痹我们坚强心志的毒药，只会摧毁我们组织的大计！」他又瞄着０４的腰际说：「把那瓶酒类也交出来！」

０４心里不服，那烟和酒是不久前从商店街购得的，价钱虽不便宜，但却是自己在孤单时的良伴。自己总不能像前辈们那样，不是情绪高涨地颂扬组织的伟大，便是克己极严地执行任务。只是这心里话决不能在组长面前说出来。

眼看０４忍而不发的样子，０１虽然想要继续训斥，却忽然止住了。

如果他有意的话，只需一瞬间就可以把无用的０４无声无息的杀掉。这样虽然符合魔族快意恩仇的本性，然而为了达致子爵大人的目的，宝贵的人力却不能轻易放弃。魔人族在一众魔族之中算是智能颇高的一群，而０１在这些人之中也是颇能反思之辈。正因如此，他才会被有复兴本族，拥有远大理想的法梳尼子爵的思想吸引。

引导新人也是组长的义务吧。这样想着的０１成功强压自己的抵触情绪，尝试把对方看作初出茅庐的自己，一步一步的解释说：

「你啊，有想过人族与我们有什么分别吗？」

「吓？」

原本准备挨骂的０４显然被没由来的问题给吓到了。

「没想过吧？你想想看，我们不论在力量、智慧和魔力方面都比人族要强，为什么至今都未能凌驾人族、将其消灭？」

「不就是因为半分誓约吗？所以子爵大人才要打破它啊！」

「理所当然的答案，但那只是结果论而已。你好好想一下，千年以前还未有半分誓约的时候，即使我们魔族已占尽优势，但顽强的人类始终没有放弃抵抗，你说我们又何曾能消灭人类了？」

０４从未想过那样的事，他一直认为半分誓约就是一切恶运的根源，只要消除这唯一的罪恶，自己就能过上美好的生活。眼前组长对他的诘问，远超他脑袋所能处理，因此他根本答不上什么。

「我也一直想不透……但来到这凡城以后就有了些概念了。」０１咬着牙，显得有些不忿的道：

「人族有一种超越自身机能的创造能力，能达致比个体大得多、强得多、难以压倒的成果。」

「０１……你怎能长他人志气？虽说我并非如前辈们那么热衷于子爵大人的大计，可是我也讨厌人族。」

面对０４的质疑，０１摇头说：

「我跟你一样讨厌人族。但我看到这城市之后，我深深感受到了魔族与人族的差异。你说说看，魔族管辖的南城区与人族管辖的北城区有什么分别？」

「……北城区的人比较多？」

「那也算不上是错，但不是重点。」０１想了一会如何令对方明白，便引导他问道：「对了，你刚才的卷烟从何得来？」

「这……是从南城区的商店街买来的，还花了我五枚的铜币，就那么一小条。明明在我们的地方还敢骗财，可见人族多么奸诈！」

本来还有点隐瞒的０４，想到了被人族榨取金钱便来了气，什么也不顾的说了出来。

「这就是了，为何在南城的店铺还是由人族来经营呢？就像我们落脚的酒馆也是。不仅是店铺，他们还懂得让不同的职系合作来保护和发展自己的势力，这才令他们能在南城区站稳阵脚。」

据０１几天来的观察，人族的商人彼此既会竞争亦会合作，时而以击败商业上的对手来获取最大利益，但也会为了同业的共同利益来对抗共同的敌人。他们又会聘用战士、魔法师、甚至魔族等人来保卫自己在南城区的势力，免被不务正业的魔族袭击。更甚的是，管辖南城区的魔族在遇到管治上的难题时，甚至会邀请人族出谋献策。

这些事０１只是简略地告诉０４，毕竟他们又不是在上课，用不着反覆论证。

「他们……这些人族是打算反过来侵占南城区，把我们驱逐出凡城吗？」

听着的０４开始心生恐惧。

「那也不至于，这该感谢半分誓约吗？即使他们能操纵南城区的经济，土地的实质拥有权还是在我们魔族手中。而他们也似乎对土地没有兴趣，乐于局限在商店街的范围之内。所以像这水道附近的地方，想要找个人族也没有。」

「原来是这样吗……」

０４无意义地回答着，看来还是找不着０１的用意。 ０１只得更直接地解说：

「说明白一点，我认为人族比我们厉害的地方就是透过分工合作，将不利的环境改造，化为己用。本来半分誓约限制了他们不能侵占魔族的土地，但他们却有方法绕过规定，利用经济力量在实质上控制南城区，变相令这里魔族为他们而做事。有着这样可怕的能力，这才是我们一直难以消灭他们的原因。」

「对，它们就像曱甴一样缠人，就是打了杀了，还是有无数的代替品拥上来。」

虽然０４好像对０１的说法表示认同，但０１认为领悟力有限的他还是找错了焦点，为了确认这一点，于是他问道：

「你认为我们被人族欺压的状况会改变吗？」

「会不会改变？我们的子爵大人就是为了此事而奔走吧？既然加入了组织，我当然……」

０１打断了０４的话说：

「我想要听你自己的想法，你相信持续了千年的半分誓约能被打破吗？」

重要的不是跟随子爵大人的想法，而是自己是否相信。自己也没有这种信念，是不可能撼动历史的。

「……这誓约、这城市不是存在了千年以上吗？很难想像就凭我们便可以成功就是了。」

看来并不是所有的同志都能看出这城市对我们魔族的潜在威胁。看到自己的同志只能看到个人的得失，却不能宏观地看穿半分誓约为魔族带来的制度性劣势。即使心里怨恨着人族，却甘心享用敌人为了麻痹魔族而生产的毒药，配合人族剥削而不自知。至此，０１放弃了对他解释，只能在心中感叹。

只有亲身来到凡城，他才真正地见识到人族利用规则的漏洞，令自己处于优势，而魔族最能依恃的力量却被誓约所限，难以对人族反击。他认为这才是子爵大人认为魔族被占了便宜，要破坏半分誓约的原因。

我们并不是恐怖份子，而是有大义所在的志士。 ０１深信着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