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题,开脑洞!来比喻一下这个月亮吧!”

“诶?还来啊学姐……”我无奈地紧跟着她的步伐。

一个不留神,这个活泼得完全不像是学业繁重的高三学生的少女,迈着轻盈的步伐,蹦跳着走在了前头,时不时轻巧地回一下头确认我有没有跟上。

昏暗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有极微妙的情绪被调动起来,刚刚想说的话也只好咽到肚子里。

也好。

“唔……一个银盘?”

“拜托,不要用小学生那种标准比喻好嘛。”

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天上的明月和地上学姐的神情——看起来这家伙是认真的。

“看你傻乎乎的,像个呆子一样。”学姐一面不住地呼出白色的哈气,冻得瑟瑟发抖,一面又不忘了调侃我。

“在你描写一个东西的时候,你在描写什么?”

我一时怔住,不知道学姐为何问了如此富有哲理的问题。

“这个东西的形状……颜色之类的属性,材料,还有制造它的原因之类的?”

仰起头,这个自史前就悬浮在空中、伴随着人类的巨大岩质圆球,不断地反射着淡黄色的光芒。有推测认为,月球是源于地球与其他天体碰撞产生的碎片。

“这样描写一个事物的时候,读者会不会觉得一头雾水?”

我犹豫了一下,毕竟我在看推理小说和科幻小说的时候,很享受慢斯条理地重构作者详细介绍的某个全新事物的感觉。但的确,在快节奏的阅读时,冗杂的描写只是在影响观感吧。

“其实我们的描写,是在描写我们认识它的过程。”

“嗯?”我歪了歪头。

我又瞥了一眼天空,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个占我视野百分之一面积,有着RGB(214,236,240)的月光色的近似圆形,在黑暗的幕布上格外明显。

“我们认识什么东西的时候,最先认识到的不是它的大小和颜色,而是‘此时那里有什么东西’这件事情,对吧?”

我点了点头,但腹诽着抱怨这不是废话吗。

“其实,如果不是必要的话,是不需要描写每一件事物的。如果你写一个放学回家的场景,八成是不会出现月亮的吧?”

我笑道:“嗯没错,但无奈有一个非要我描写月亮的学姐。”

“也就是说,描写那个东西一定是有原因的,只要找到那个‘原因’对应的第一感觉,把那样的感觉重复出来就好。”

“所以……怎么做?”我配合着说道,全然忘记了提起这个话题的语境。

“比喻,还有想象。不仅可以还原看到事物一瞬间的惊奇(thauma),还可以产生陌生化(Defamiliarization)的意外效果哦?”

我完全听不懂学姐说的一串语句的含义,但是既然要和感受联系起来……

我轻轻眯上眼睛,静谧的黑暗里没有生灵的气息,反倒平添了几丝诡异,我的喉咙里仿佛有一个挣扎的灰狼。

看不清的街区里,浓郁的黑暗流淌着,如古老的难以下咽的魔药。山坡轮廓慢慢消失,陷到地下,街道直通天际。街区边的山上的浮起六芒星阵,一座中世纪城堡轰然隆起,无数尖耳朵小脑袋的妖精从山洞中爬到城堡里狂欢。

在我睁开眼的一瞬,一切又销声匿迹——眼见的,只是少得可怜的真实。

所以天上的那轮东西是……“即将孵化的,天使的蛋吧?”

学姐轻轻挑起眉毛,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了欣慰而灿烂的笑容:“你这家伙,还蛮开窍的。没想到看着很无聊的家伙,也很有想象力啊。”

“有被冒犯到哦?”

学姐捂着嘴不住地笑。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更喜欢酷酷的科幻想象吧。比如月亮可能是外星人监视地球的基地,或者远古地底文明制造的侦查卫星哦。”

我耸了耸肩,“科幻”这种东西在我眼里是一种不够彻底的幻想,夹杂在现实与虚构之间,虽然热爱,却总有些不自在——当幻想的东西过分现实,现实就显得格外离奇、可疑了起来。

“不需要考虑逻辑吗?”

“什么逻辑嘛,生活是由一个个巧合碰撞出来的。我们所度过的每个平凡的日常,也许就是连续发生的奇迹哦?”

我不这么觉得,生活没有什么巧合,一切都从出生……不,从宇宙大爆炸的那一刻起就决定好了。我的自由,仅仅在于我意识到了这一点,并顺从地活着。

在我胡思乱想时,天空中隐约出现巨大的坐标系与网格,渐渐展现出地形图的凸凹状况,高频段的激光交织着全息投影出了一个幽灵般的太空舰队。漆黑的宇宙中仿佛形成了一个空泡,扭曲了那片区域的星空。

不过……这样的比喻真的会让人遐想连篇啊。

视野边缘,月亮的颜色逐渐显露得如同战斗机的尾焰,由金黄色升为纯白色,随即转为天蓝色,甚至传来了本不应通过真空的发动机轰鸣声。旋即,倏忽不见。

什么情况?

我猛地揉了揉眼睛。当我定睛看去,月亮又从高楼的阴影中显现出来,确是一副无事发生的安详景象。

“喂,不许摆出嗤之以鼻的表情!写小说的时候,也要注意适当地安插巧合哦,这样剧情会更有趣……”她自顾自地说着。

……

突然,我站定在原地:“喂……那个……”

“嗯?”

“学姐你为什么一直跟到我家门口了啊?”

我们二人对视了一眼,随后呆呆地看了看门牌号,又默契地从各自的口袋里掏出了极其相似的两把钥匙。

“401……”“402?”

什么情况?难道说,学姐一直住在我的隔壁吗?这么说来,我从来都是卡着点上学的那种人,因为竞赛的原因晚自习也很少正点回家……

“嘛,生活就是要需要一些巧合嘛,像小说的剧本一样。”

学姐这样轻飘飘地说道,随后开门回到了屋子里,只留下一句“回见”和伫立在原地傻乎乎的我。

把“现实里的巧合果然比小说更不需要逻辑”这一类的吐槽无奈地咽回肚子里,我打开了反锁的门回到了家中。是啊,虽然是与我有着无数羁绊,甚至刚好住在隔壁的家伙,也终归只是同校学姐而已……

和我告别,都只需要两个字而已。

我趿拉着拖鞋回到卧室,把束缚在身上的重重包裹大衣卸下,回到餐厅点亮灯,烧一壶热水。嗯,这样一来,起码屋子里像是有人生活的样子了,多少会温馨一些吧。

今天应做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托着下巴在台灯前发呆,望着满书架的习题和堆满书桌的复习资料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每当我的心中升起一股想要学习的责任感和愧疚感,就有一股仿佛抑制力的、源于小说构思的奇妙幻想出现,刺激着理性外天马行空的一面。

“咚咚咚。”

敲门声?

门铃的按钮被去年的春联覆盖住了,所以陌生人是找不到的,只能敲门……

我缓步走向玄关:“来了,哪位?”

透过猫眼俯视,我看到了上身夏季校服的纯白衬衫、下身睡裤,正抱着肩膀瑟瑟发抖、跺脚取暖的学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