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请问你是……杜先生吗？”
卡座边玩着手机的眼镜男抬起头来，他的眼神在厚厚的镜片后显得格外朦胧，好似还没睡醒，又好像在冲于菲菲翻白眼。头发乱腾得像鸡窝，可能有好几天没洗，下巴稀稀拉拉地冒出胡茬。她还瞄到他的手机页面上在百度自己的名字，手机膜中间碎了一条大缝隙，边缘摔得坑坑洼洼，老旧得像是刚从家里的老人手上继承过来，即便把一个皱皱巴巴的纸团展开，看上去也比他的手机更平整。
最令她震撼的莫过于他宽大的白T和夏威夷风沙滩裤。这件白T一点也不像他的手机一样，反而洁白崭新，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洗衣液味，经历过暴晒之后硬挺得像块钢板，看上去既不舒服也不合身。
以及白T上印着的二次元动漫美少女。葱绿色的双马尾，元气活泼的笑容，毫无疑问谁见了都会为之倾倒。
于菲菲的脑中一片混乱，她所有计划一瞬间被这个微笑的美少女击碎了。
她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的第一个相亲对象会是这幅样子。
事情的一开始要追溯到几周前，父母给了她一个联系方式，说是老同学的一个儿子，大家都是单身的年轻人，就当是交朋友认识认识。
于菲菲并未把这事放在心上，她认为自己并没到需要相亲的阶段。
父母以为她交往过的两三个男朋友都分手，眼瞅着她快大学毕业，担心将来投入工作之后会没时间找对象。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于菲菲的暧昧对象却从来没断过，多的是随时可以成为男朋友的备胎。
她长得并不很漂亮，至少不是令人惊艳的大美女，按通俗标准来说就是“眉清目秀”的程度。个子不太高也不太矮，身材不太胖也不太瘦，笑起来甜甜的惹人怜爱，总有人以为她是大一新生，也有人说她长得有几分像新垣结衣。
她也擅长打扮自己，不论在哪种场合都穿着得体。比如今天来“了解了解”——尽管是被逼的，她还是不排除这个男人成为她新备胎的资格——她特意发挥了自己的清纯属性，戴了一顶编花小草帽，一袭到膝盖的白色雪纺连衣裙，可以露出她纤细的小腿曲线，加上当季流行的中跟凉鞋。包包是可挎可背的百搭款式，在逛街时会随着步伐不经意地露出轻奢品牌的LOGO，既不浮夸又不穷酸。妆容是直男最看不出门道的心机裸妆，配上某斩男色口红，在来餐厅的路上，她已经收到了三个人的搭讪。
任何男人看到这样一个女人，第一印象都不会讨厌。
果然，对方楞了一下：“对，我是杜尧。你就是于菲菲？”
她点点头，文雅地坐到他对面，坐之前不忘用手揽一下裙子。
他们约在商场里一个中档价位的日式餐厅，主要吃些寿司、刺身还有小吃，地方是杜尧定的，幸好他提前预定了位置，才不用苦苦排队。就因为这一点，于菲菲错以为他是个挺靠谱的正常人。现在想来，没准这一切都是他的父母操办好的。
杜尧的年纪比她大三四岁，听说已经工作了。她很少有机会接触到这种社畜类型，想着说不定以后还能借用他的人脉关系。
“先看看点什么吃的吧。”
“你点就行。”杜尧的眼睛还是没离开手机，手指以极快的频率不知道在打什么字，另一只手草率地把菜单往她面前一推。
“三文鱼和牛油果寿司卷怎么样？我胃口很小，吃不下太多的。”
“好的。”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随便。”
于菲菲征战多年，很沉得住气。她很懂得万事要反其道而行之的道理，对付优秀的男人，要把他当成大男孩；对付平庸的男人，要把他捧到天上去。对方越是不礼貌，就越要以理待之。
可惜很多人都不明白这个道理，以为这么做很虚伪。这就是于菲菲的好处，她从来没让任何人感到不快，如果在她的眼里，那些暧昧对象的女朋友也能算作人类的话。
她调整嗓音，柔柔弱弱地说：“能不能把手机放下呀？你这样让我有点害怕，害怕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杜尧终于把手机放在一边，那东西一离开他的半径五厘米，他就呈现出一种坐立不安的姿态，双手在腿上不安地纠结在一起，还刻意抖腿。他偷偷地把手汗抹在T恤上，从未考虑到那位双马尾美少女的心情，再过不久，相信这件衣服会变得和他的手机屏幕一样。
于菲菲叫了服务员来点完菜之后，他的眼神还是左右飘忽个不停，好似在她背后有个幽灵正在飘来荡去。她开始怀疑之前了解到的信息是否全是错的，也许这个男的根本就是个啃老妈宝废柴宅男，又也许他其实是个堂堂绅士、上流人物。以她良好的教养，是不会让这位先生当面难堪的，如果那些和她吵过架、甚至要对她动手的女人也明白她的这个优点，她也一样不会让她们当面难堪。
杜尧就算放下了手机，也没有看她，而是往后一仰，抠起了自己的指甲。抠得那样专心，那样细致，如果抠指甲也是一门手艺，那他可以去申请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
就算是傻子也看得出他根本不想来相亲。
于菲菲也不想，可她至少有起码的尊重。这个男人在她心里已经是个死人了，碍于双方父母的面子必须要把这顿饭吃完，他们以后也不会再见，就这么简单。
“你是不是已经有女朋友了？所以才故意这样？”
“啊？不，没有。我只有高中的时候早恋过一次就没了。”仍旧头也不抬。
“那我们很像呢，在感情上都没什么经验。”于菲菲尽职尽责地表现出一丝羞赧，“我的初恋到现在还在，很丢人吧。”
才怪呢，现在她的微信列表里就躺着四五个还没回复的“在吗？我想你了。”等待着她纤纤十指的垂青。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真可怜，被这些人无休止的问候绑住了时间和自由。
“我的老婆只有一个。”他指了指自己T恤上的美少女，“我永远喜欢公主殿下。”
于菲菲微微偏头，眨了眨无辜的眼睛，表示“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心里想：死宅真恶心。
杜尧斜睨她一眼，身体坐正，例行公事一般百无聊赖地开口。
“你有什么兴趣爱好？”
很好，他终于上道了，开始主动提问了。看来榆木脑袋也会融化在真正的美少女的微笑中。
她说：“我平时喜欢看书、听音乐之类的。我特别喜欢东野圭吾的推理小说，音乐喜欢听周杰伦，我从小就是他的粉丝。”
看书听歌虽然是最普通不过的爱好，可这其中也有门道。
如果说自己爱看言情小说和娱乐八卦，人家无疑会觉得你眼界短浅、太小女生；如果又说自己爱看专业书籍则太过装逼，万一遇到真大佬马上就露馅。所以还是通俗不失档次的作家最为妥当，大家都读过，还能通过读书的话题打开话匣。
对于男生而言，不喜欢周杰伦的人估计很少，聊太深接不上话，聊太浅显得没有品味，和读书是一个道理。
这是于菲菲自己总结出的一套交际法子，几乎适用于每一个人，尤其是泛泛之交。她不愿意为了别人改变自己真实的爱好，也不愿意将自己真正的喜好暴露给别人，那无异于战士在战斗中主动揭露弱点。
况且，这世上有偏见的人太多，她受过太多评头论足，从中吸取了教训。
杜尧说：“哦，那挺好。”
于菲菲第一次有种冷水浇头的感觉。
“你呢？”
“我喜欢看动漫、打游戏、收集手办。”
她虽没有什么凭据，倒完全可以确定杜尧这句话绝无虚假。
“杜先生喜欢什么类型的女性呢？像我这样子不漂亮的肯定不是你的菜吧……”
十个男人里有九个会回答“你怎么能算不漂亮呢？”
剩下的那一个会说“你是丑了点，不过我可以忍，也只有我肯要你。”
杜尧都不是，所以于菲菲合理怀疑他不是男人。
他说：“我们的审美不太一样。”
他举起手机屏幕，第一张图片是和他衣服上如出一辙的动漫美少女，那双占了小半个脸的大眼睛仿佛在无情地嘲讽她的天真；第二张图是一个网红脸女主播，浓妆艳抹，穿着露沟的衣服，美颜效果开得妈都不认识；第三张图是达芬奇的蒙娜丽莎，不必怀疑，正是那幅世界名画。于菲菲一时无语凝噎，这几张图或许和杜尧本人的思绪一样混乱分裂，她不能批驳他俗气，也不能赞扬他高尚，她简直不能发出任何评价。
她毕竟是个人情老手，立刻选择性地忽视自己无法理解的部分。
“你喜欢看动漫？我其实偶尔也看，有同学说我长得像《轻音少女》的秋山澪，可能因为我们发型差不多吧哈哈~”
“你喜欢mio？我比较喜欢小唯，我超喜欢京阿尼的，比起轻音少女我更喜欢冰菓，哎呀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等到第二季，动画公司都给烧没了……说到这个你知道那个新闻吗？说到这个我就来气，我京真是太惨了……”
于菲菲茫然地看着他嘴唇一张一合翕动，这对她来说是一个致命的失误！
尽管顺着对方也是一种推动谈话的话术，但她显然不该对一个宅男这么做！现在好了，谈话的节奏被他牢牢掌握，她一下子处于尴尬被动状态。
她的另一大优点就是从不看碟下菜，无论和什么样的人说话，她都不愿意失去主导权。更别提是杜尧这样令人生厌的了。
这时服务员正好端上了菜，杜尧的喋喋不休被打断了一瞬间。
她自然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听说你平时工作很忙，今天约你出来会不会太仓促？”
这句话上好像附了什么魔力，变成一句“快快显形”的咒语，杜尧又恢复到之前消极怠惰的样子：“还好吧。”
“我快毕业找工作了，说实话真的很焦虑。”
正常人此时应该谈起工作的话题，杜尧显然不在此列。他转了转眼珠，想到什么绝妙主意。
“你是本地人，房子方面不用担心。”
“有条件想搬出去住，要努力独立，不给爸爸妈妈添麻烦。”
“女孩子不用独立，将来靠丈夫就行了，在家里相夫教子。”
于菲菲以为自己听岔了：“等等，你说什么？”
杜尧刚才还是热情洋溢的死宅，现在化身女德班讲师：“女孩子也不用打扮得太漂亮，一看就不正经。不过你今天这个样子我很满意，就原谅你一次，以后不能这样穿了。”
“我穿什么关你什么事？”
于菲菲硬生生忍住，这种人跟他没什么好吵的，已经没救了。她苦练的涵养不能栽在这个人手上，意识到这一点，她不得不痛苦地承认，涵养至今未能与她融为无法分离的一体。
“当然有关，你将来是要嫁给我的。”杜尧滑稽地看着她，“事先说好，房子只能写我的名字，你要带一辆车做嫁妆。彩礼不要期望有太多，我听说你已经谈过几次恋爱，也不年轻，除了我没人要你。我家里人年纪大，你以后入门了要好好服侍，生个儿子……对了，我是我们村里唯一的大学生，家里还有三个弟弟要养，婚后不要指望我帮衬你太多，你还要多多劳心劳力和我一起供他们读书工作娶媳妇买房。不过他们成绩都蛮好的，考个大专应该不成问题。”
他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女孩子的雷点上。
“你在做梦？”于菲菲蹭地站起身，“我配不上你，告辞。”
丢失了一大美德的她，丢失起别的东西来自然也毫无顾忌了。
“哎呦，这不是咱们于大姑娘吗？”
一个熟悉的女声叫住了她，于菲菲正在气头上，看见来人更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正是她的死敌陈巧。
陈巧一脸多事婆地凑过来，看了看杜尧又看了看她，露出神秘的微笑：“我懂的，我懂的！”
哦，她其实什么都不懂，她唯独懂一样，就是跟于菲菲对着干，会令她愉悦无比。
“你想什么时候找我麻烦都可以，拜托千万别是现在。”
话音刚落，于菲菲恨不得捂住自己的嘴。
陈巧笑得更灿烂了：“二位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呀！”
于菲菲急忙把陈巧揽到一边去，头对着头，耳贴着耳：“劝你别多管闲事，我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陈巧疑惑地皱眉，“我宁愿相信太阳能从西边出来，也不愿意相信你会为我好。”
于菲菲压低了声音：“那你今天就能见到奇观了。”
“在哪里？”
“就坐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