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宛若末日的荒野之中,我们兄妹的家异常地没刻上半道伤痕,俨如在破灭之中保存着唯一希望的最后堡垒。

完好的木门缝隙飘出百合花和薄荷混杂的清新香气,将我一路累积的紧张和疲惫一扫而空。与妹妹一同生活了十多年的我,很清楚这熟悉的气息是属于银羽的。在高昂的情绪驱使下,我立即打开了木门冲进屋里——

「别放手——哎,等等!」

以致于,我甚至忽略了各种危险的异象。

穿过木门后,我们便来到客厅,毛茸茸的粉红色地毯将起居室烘托得暖呼呼的,别致的沙发上放了几个泰迪熊样的抱枕,符合银羽喜好的摆设与记忆里同出一辙。

到了饭厅,两张椅子在木桌旁边感情融洽地靠拢,就像他们的主人互相倚靠坐在上面。一名穿上花边围裙的女拿孩着一盘食物从厨房走出,头上倾流直下的银河正闪着慑人的星光,一时夺去我的注意力——

「银羽!」

「等等!那不是妳的妹妹啊!」

一切的声音从世界里消失,我立即冲去妹妹的身边,激动地将她拥入怀里——却只穿过了她的身体,什么都没有捉到。

我的妹妹像看不到我一样,自顾自地把食物挪到饭桌上,纤白的手指夹起小一块培根,放进形状姣好的樱唇里,轻轻咀嚼,然后露出寂寞的笑容。

「哈哈……还是尝不到味道啊。哥哥他,会觉得好吃吗?」

尝不到,味道?是没有味觉吗?不可能啊,她不是最喜欢Miss Donut的甜甜圈了吗?

我回到泊瑟芬旁边,问:「这是什么回事?」

「嗯,是什么回事呢……」她用不确定的语气说:「星幽界纪录了世界由开始到终结为止的一切讯息,加上这里是你妹妹所在的地方……受到她的影响,把她经历过的事呈现出来,也不是不可能啦……」

所以,我看到的,她的过去吗?

「可能,今日是最后的机会了呢。」

过去的银羽低下头,秀长的睫毛在白嫩的脸颊上投下阴影。

「真希望,我至少可以为哥哥弄一顿好吃的啊……就算只有一次也好,真的想听到他对我说『真好吃』啊……」

她抬头望去墙上的挂钟,指针快到六点四十分。

「啊,得去叫醒他才行,不然着凉了就不好吃啦!」

语毕,她便匆匆冲上楼梯,身影逐渐变得稀薄,随后消失了。

六点四十分,银羽会这么早就叫床,就只有昨天了——她的十二岁生日,被皇帝关进星幽界的那一天。

「最后机会」,所以,她是一早知道的了。

因为是最后一次机会,她才久违地下厨,弄了那顿让我胃穿孔的毁灭性早餐。

要是早知道如此,就算那顿饭有多恐怖,我也会装出开心的笑容,跟她说一声「好好吃啊」……

只可惜——不,不对。

银羽就在这里,我来接她回去了,以后还有机会的,就算她再煮千顿万顿的饭,我都会奉陪到底,全部吃光。

抱着这份赌上生命的觉悟,我踏上楼梯,追逐妹妹的身影。

我们家的二楼被切割成两个房间,我敲了敲妹妹的房门,便打开木门走进去,放满泰迪熊、抱枕和洋娃娃的软绵绵房间却见不到任何人影。

「不在这里吗?该不会是在我的房间吧?」

我再打开对面的木门,满房间乱堆的书借一如记忆,但简朴的床上却躺着一个奇怪的人影——留着银发的女孩紧抱着枕头把脸埋进去,然后发出小猫般的呻吟声:「喵呜,是哥哥的味道……」

……

刚刚才立下的悲壮决心,一下子被这荒诞的画面摧毁了。

这是什么鬼?怎么跟我想像里完全不一样的?

我的妹妹不应该是被星幽界的资讯流炸得濒死,等着我救出去的吗?为什么我没见到任何需要帮忙的人,反而我的床上会有一个嗅着我的气味的……呃,变态?

银发的女孩抬起头,湛蓝的眼瞳与我四目相接,白嫩的脸庞随即烧成火红,发出了「呜」一声的悲鸣,然后又把头埋进我的软枕里。

感人的再会彻底毁了。

「抱歉打扰了,我还是先离开……」

「喵呜,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啊,我什么都没做!我没有在寂寞时嗅着哥哥的味道,也没在睡觉时穿着哥哥的衣服想像哥哥在抱着我啊!」

「……」

……空气变得更冷了。

一旁的泊瑟芬用接近冰点的眼神瞄了我们一眼,说:「这就是有其兄必有其妹吗?原来变态是会遗传的。」

「我们才不是变态!」

两把截然不同的声音不约而同的大喊,我俩再次注意到对方,相视一笑。

「欸嘿嘿。」

看到世上最可爱的少女露出了笑容,我的心脏激动得要挣破胸膛,一道热流从心窝正冲上头部,化作热泪夺眶而出。

终于,见到了。

以为已经永远离开的女孩,就在眼前。

我立即冲上前,将银羽拥入怀里,将鼻子放在软绵而温润的脖子上擦拭着,混杂着薄荷的百合花香将一切疲累、一切忿怒和愤恨全部洗净了。

「银羽,银羽!终于找到了……终于……我还以为见不到了!」

「喵呜,好痛,你太用力啦!」

即使口上这样说,她也一样用力抱紧了我。

「抱歉啦,我太激动了。」

充分享受完她的身体和香气,我才不舍地放开银羽。

银羽还依依不舍地多揽住我好一会儿,待她放手后,闪闪发亮的双眼却迅速蒙上阴霾。

「哥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当然是来救妳啊。」我朝她伸出手:「走吧。之后还得去救伊莉丝同学。」

多得她拼上了性命,我们才能进到这里,顺利找到银羽,这份人情债真不知道该如何还清。

「哥哥你不应该来这里的——」

她走到窗户前拉开帘子,月光之下那头银发正闪耀着眩目的光华。

「抱歉,我不能跟你走,哥哥你快点回去吧——请你保重。」

这句话宛若晴天霹雳。

我站不稳身子摇晃了几下,深呼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接着伸手搭着她的肩膊。

「别闹了。跟我走,现在。」

「对不起……我,真的不能——你知道为什么,父亲他要把我关到这里吗?」

「别告诉我,妳不想走,是因为那些妳会令这世界灭亡的鬼话,我根本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啊!」

她扯破嗓子大喊道,却依然背对着我——这像个铁锤再次重重敲了我一下,一片混沌的脑袋传来眩晕感。

我们如胶似漆生活了十多年,即使她坑过我无数遍,也拳打脚踢令我惨叫了很多次,银羽始终没试过对我大吼。

这次是,第一次。

「哥哥……你知道,我一直以来有多辛苦吗,我——」

「我明白啊,我也很痛苦啊。这世界没几个对我们好的人,敌视我们的却一大堆,就连亲生父亲,连那个皇帝都要从我身边夺走妳——我已经受够了啊!」

说着,胸口传来一阵阵刀割的痛,搭在她肩膊上的手不禁加深了力度,我强忍着不让泪水从眼眶冲出,从她的背后,把这纤细的身段再一次拥入怀里。

柔软的手指放在我的手臂上,轻柔的抚摸让道道暖流传入心窝里。在多年来,这感觉曾为我带来多大的勇气和力量,就只有我俩知道。

「如果妳会令这讨厌的世界灭亡,那就由得它啊!我就只有妳一个了,只要有妳在,其他人怎样都没所谓。跟我回去吧,就算皇帝再来捉妳,我也会保护妳的,我们两个继续相依为命,一起生活吧,就像以前那样——不,会比以前更好的,我发誓!」

纤细的手指抓紧了我的手臂,指甲深陷肉里带来一阵痛楚,但对我来说,这痛楚才是幸福的证明。

然而,我唯一的幸福,却……

「所以,哥哥你还是不明白。」

她的声音微弱得像是耳语。

「我很喜欢这世界,我才不要它毁灭……因为,我最重要的哥哥,就在这里啊。我要保护的,由始至终,都是哥哥你啊!」

突然而来的告白,让我一时忘了呼吸。

「我也不想跟你分开啊,我也想我们两个一直在一起,就像我们发誓的那样,永远——只是呢,已经够了,你已经给了我足够多的幸福了。哥哥你走吧,不要再管我了,请你好好生活下去——你一定没问题的。」

银铃似的声音里毫无阴厘,竟把我压得正想开口,却说不出一句话。

她转头对我嫣然一笑。

在银色的月光下,银羽的笑容就如妖精一般美丽,而且如梦似幻。

「足够了吧……多说也没用了,银月。」

拳头忍不住握紧了,酸痛的手指正瑟瑟颤抖。

「泊瑟芬,连妳也想……让我放弃吗?」

「没办法啦,你们两个的说话就像平行线,这样子说下去都没用啊……」

不愧是兄妹呢,她苦笑补上一句。

「既然说话没用,那就只能动手了吧。」

「吓?」我俩兄妹同时发出惊讶的声音。

「是的,用最原始的方法解决问题,输了的服从赢了的,不就好了?」

「别开玩笑了!」

这荒谬的提议甚至让我放开了银羽,走到泊瑟芬面前问罪:「妳是想让我杀了银羽吗?如果真的打起来,我的权能会把她——」

「放心啦,没事的。你妹妹也拥有神明的权能,她就是凭借这能力,才可以在星幽界里建构一块不受情报流影响的地盘,对吧?」

我惊讶地转头过去,正好与讶异地睁大双眼的银羽四目交接。

「咦咦?不是吧,连哥哥你也?」

「那就没问题啰。反正兄妹吵架是常有的事啦,一下子就和好了吧?」泊瑟芬轻松地说,接着再补上一句:「你也赶着回去吧?再耗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唔,说得也是。」我点了点头,再次转身面对自己的妹妹:「妳說要保护我吧?那就先打赢我,证明自己有这实力,要不然,妳就跟我走!」

「哈哈,哥哥你说得像在用武力抢老婆呢。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输了好像也不错啦…… 」

银羽表情恍惚地半闭眼睛,身上却喷涌出庞大的灵力,化成猖狂的暴风将我步步逼退。

我不禁暗暗讶异——一直以为需要我保护的妹妹,竟然有这样的力量。

「泊瑟芬,希望妳能好好见证——这场兄妹吵架。」

「好的。」

得到回应后,我也展开了冬之庭园,满房间的雪霜正面冲上肆虐不断的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