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日在天上燃烧仿佛还是昨日。

我想起它出现的时候,我与安娜正躺在湖边的草坪上。四月的风从湖的另一边掠来,湖畔的蝴蝶兰振翅欲飞。安娜的长发扫过我的胸膛,她深深地,深深地亲吻我,仿佛春日解冻的雪水流过我的唇齿。我抚摸她的身体,隔着轻薄的麻衣感受她的肋骨,有一点外突,有一点可爱。我们一直吻到喘不过气,安娜直起身,灿烂的笑了。她撩开头发,阳光顺势流进她的蓝色眼睛,我在那时明白,我陷入了令我感到绝望的爱情。

安娜躺在我身边,一棵杨树的阴影里,而后闭上了眼。我看着她的睫毛在春风中颤动,想着我如果是一只蝴蝶,会花上一辈子去寻找这样的枝条,落在上面,直到风化成五彩斑斓的灰烬。我看着天空,群鸟在晨光中振翅,太阳掩藏在薄云里。我至今仍然记得,那紫色的光华是突然出现的,在某一次眨眼以后突然出现的。起初只有薄薄一圈围绕着太阳,仿佛一层蕾丝花边。但它在极短的时间里生发出来,将整个日出缠绕包裹,犹如数以万计的触手。天色在几次呼吸之中昏暗,我面前遛狗的老头,远方捣衣的女人,湖畔放风筝的稚子,统统都抬起头来。我们一同注视着幻日降临,即使那时候我们并没有将它命名为幻日。

所有的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了,蒸发在越发漆黑的天穹中。那个全新的,紫黑色的太阳炽烈的燃烧着,世界陷入难言的晦暗与胶着,蝴蝶兰极其艰难的在风里继续摇晃着,群鸟高声尖叫,青蛙哀鸣不止,各种各样的声响仿若浩大的海潮席卷。我想转过头去,对安娜说什么,可我的头移动的如此缓慢,仿佛我的脖颈早已锈蚀多年。

我用余光注视着那不可思议的太阳,它的漆黑越发深邃,我预感到某种极限的来临,几欲呕吐,我被恐慌包围了,我想要高声尖叫,叫安娜快跑,但我发不出声音。

幻日猛烈的爆炸,热风碾过世界的一切东西,我们倒伏,我们呻吟,然而我一丝声响都听不见。

我的头终于转向安娜,安娜已经睁开眼,她注视着我,眼中满是惊恐。我向她伸出手去,但我伸出手的瞬间就觉得不对劲,仿佛从水里起身。

安娜撕心裂肺的尖叫,手脚并用的逃离了我。那是我看到的最后的东西,我旋即失明了。

我坍塌在地上,再没有手足的感觉,我尖叫,但我自己听不见。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我被施以火刑的此刻,我想起四月的风,想起安娜的肋骨,想起我作为人时所拥有的一切,仿佛已经隔了好几百年般不真切,仿佛我一出生就被幻日照耀,开始在地上蠕动爬行。

包裹在身体的泥化掉了,疼痛,我想扭动,但人群如临大敌,好几根叉棍叉的更紧,有一根直接捅进我的身体,但捅的人反而惊叫起来,一个女人。我又不得不想起安娜,幻日降临前的几秒我们还如胶似漆,我并不怨她,她什么错也没有,我只想替自己辩驳一下,我也没有什么错,至少让我在火灼的痛苦里扭动两下吧,我的亲人们。

“幻日当空,恶鬼现形。”

“幻日当空,恶鬼现形。”

有人摇起手铃,围绕着我念念有词。人群紧跟着默念起来,远方教堂的钟开始嗡鸣。我明白了我在广场上。手铃声越发急促,我想起安娜曾经摇动着同样的东西,在枝叶繁茂的葡萄架下为我唱歌。

她唱,薄暮热雨,长风流云,情人吻别,涉水而去。

她唱:幻日当空,恶鬼现形,罪业荡涤,我心宁静。

我俯下身吻安娜,安娜抓过一片葡萄叶挡在面前,我们隔着葡萄叶,深深的接吻。

女人俯下身,把瓶子里的圣水倒在我的身体上,火焰轰然炸响,而叉棍越发狠厉。

“若干年以后,你将会想起这场广场上的火刑,那时候乌鸦隐天蔽日,四足的恶魔在荒土焦原上奔腾。它们烧干河流焚尽村庄,天光之下再无奇迹。”

我至今不知道那是什么,或许是神,或许不是。只记得它在虚空中沉痛的呼唤。

“那才是真正需要牺牲之处。你命不该绝。阿尼卡希娅。”

“站起来,阿尼卡希亚。”

围绕我的人群开始高唱圣歌,教堂的钟震耳欲聋,烈风扫过森林,满世界的簌簌声。

“幻日当空,恶鬼现形,罪业荡涤,我心宁静。“

“站起来!站起来!站起来!”

“幻日当空,恶鬼现形,罪业荡涤,我心宁静。“

“薄暮热雨,长风流云。情人吻别,涉水而去。“

安娜,安娜。在这个庄严如同加冕的时刻,我又想起了你。想起你脸庞的绒毛,精巧的唇角,高耸的鼻梁,汗液流过你的鬓角滴在我的眼底留下印烙。

“你再不是阿尼卡希亚,你生于幻日。“

安娜,安娜。在这个悲惨如同献祭的时刻,我又想起了你。想起我们走过的河岸,越过的山岚,吻过的花蕾,夕阳漫天弥散,在漂浮的孤舟里流转。

“你当名曰[幻日]。“

我久违地睁开眼,看见紫色的太阳在夜空中燃烧,天穹流下深深的泪痕,漆黑的泪水一路流进大海。大海骤然沸腾,千万的鱼跃出水面化为灰烬。船只燃起漆黑的火焰,桅杆插进水手融化的身体。

“愿幻日的烈焰行在你的剑上,如同行在天上。[幻日]阿尼卡希亚。“

“谨遵主的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