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突如其來的天火將地球焚燒殆盡后,無數樹木與建築在烈焰中化成的灰塵遮天蔽日,不知何時起奪目刺眼散發無盡光與熱的太陽只存在於人們的故事中。儘管如此,得以倖存的人們只能想辦法繼續活下去,他們在地下挖掘出的狹小空間中生存,在峽谷里或者峭壁上開墾荒地,種植土豆和玉米。
當卡爾被夫妻從荒野帶到岩洞中的居所時,卡爾就堅信自己的家族密不可分,牢不可破。茉莉經常在撒嬌時說他缺乏想象力,不過他在這時只會溺愛的撫摸妹妹的頭。倒不如說他從未想象過這樣的生活會如何變化,直到許多事情不可避免的發生。
變故從一名盜賊在收穫的黎明找上了他們開始,流竄至此的盜賊體型瘦弱像一具枯骨,他在熹微的晨光下用衣兜裝滿了矮小的土豆,而母親在這一天或許是心血來潮,比往日提早起了床,在準備採摘些土豆用來煲湯時撞見了這個流浪的人。母親難以置信的看着盜賊,無論母親是否做了些什麼,最終鏽蝕破損的匕首刺穿了母親的大腿。
盜賊倉惶的逃竄了,母親卻沒有立即死去,她的傷口感染髮起了高燒。母親起初在床上痛苦的哀嚎着,儘管她的體溫高的嚇人,但是卻依然不住的喊着,冷!冷!
在接下來的幾天生命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她的身上消逝,她無力再痛呼出聲,只是在驚醒時才能發出一絲呻吟。漸漸無聲的壓抑逐漸在洞窟中瀰漫,不久後母親在家中冰冷的死去了。卡爾在母親死去時握着她的手,盯着她的手,真切的感受着比什麼都要更加寒冷的情感。從那時起他的一部分就蒙上了陰影,無論什麼事物,他都無法直視全貌,只能痛恨和鍾愛一部分。
Part1.
卡爾從病床上醒來后,他知道自己終於被命運磨損殆盡了。所以當白色西裝的高挑男人讓他為自己工作時,卡爾只是木然的點頭。
在最初一段時間,他除了學習如何活下去以外,剩下的時間都無法避免的沉浸在回憶中。回憶那些悲傷的事情一次又一次發生,目睹人心不可避免的被消耗直至損毀,並始終為此感到悔恨,他感到這項責罰會直到生命終結靈魂彌散。
如機械一般規律的生活對於他好似麻藥。他有工作時就整日整夜待在那個幾坪的辦公室,面對白板和電腦不斷思考,用咖啡和外賣填飽肚子,床鋪就在房間的角落,若是感到疲憊他會一直思考直到在床上近乎昏厥。在需要他的武力時,他也從不吝嗇,無論揮拳的理由是否有關正義,他只會想要儘快結束一切,然後他才有時間回到那個曾經他以為永不會改變,而如今只有他才會記得的地方。
這一整個過程常常持續一周或者是數個月,隨後彷彿斷電的機械,他會在家中悶頭大睡上兩天,睡眠並不安穩,他會時常在醒來時想要知道過去了多久,但是緊緊閉合的窗帘只能讓他判斷是白晝還是黑夜,若是有昏黃的光,他會盯着窗帘上的花紋直到不知不覺再次睡去,若是伸手不見五指,他會望向理應是天花板的黑暗虛空,直到自己的意識也陷進去。最後他會在尿意的逼迫下不得不起床,在暢快的排尿后,他通常會意識到自己很餓,無法忍受的飢餓,然後他會穿上牛仔褲和襯衫,如果天氣帶上些寒意,他就會披上一件皮夾克,最後穿上老舊的皮鞋去樓下或不遠的街邊簡單的吃上一餐。
這段時間大約持續了半年,當那個白西裝男人在他的結論書上標上無害的綠戳后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回憶佔據了他絕大部分生活,但是對他的影響隨着時間的積累反而在不斷減少,他明白人總是在習慣中忘記,最後不得不習慣了忘卻。
他的第二任監督是個一直穿着風衣的男人,男人在離開時邀請他看了一場電影,電影是很久以前遺留下來的科幻電影,電影結束后男人就消失了,但是他卻養成了在休息日的晚上總會抽空待在影院看那些古舊電影的習慣。
第三任監督是個毫不拖泥帶水的人,就像她死的時候也只是安靜的看着卡爾讓自己的呼吸緩慢消失一樣,不懷有留戀。但是卡爾覺得她帶走了他的一部分,就像三年前他所見到的每一個人死去時一樣,那些人不斷賦予他寶貴的東西,之後再帶走更多。這讓他本以為自己早就是絲毫不剩的一具空殼了。
而第一次見到茉莉是在一年前一個星月黯淡的夜晚,從影院出來時街上人影稀疏,剛結束的電影講述的是一個自我犧牲的童話,小小的人兒高歌着踏上一去不返的旅途,這樣的場景讓他有些觸動。可是悲壯的凱歌與室外濕潤的空氣一經接觸,他就明白何處更加真實。
在影院前廣場的銀杏下,茉莉獨自坐在供行人休息的木椅上,樹影婆娑的銀杏比起茉莉粗壯了不知多少,就像是帷幕一樣遮蓋着她。卡爾記得在他入場之前似乎這個女性就在樹下坐着,像是在等什麼人一樣安靜的看着眼前的人來人往,只是有時像感到有些寒冷一樣小幅度活動着身體,輕輕擺頭向四周瞧上一眼。
卡爾正好與這時的茉莉視線交觸了一瞬,茉莉對他微微一笑,他點點頭便踏上了回家的路上。
然而從那一天起她與卡爾的生活痕迹似乎就巧妙得重疊在一起,她或許也住在附近,因為卡爾在常去得餐廳和咖啡館偶爾能見到她,在通往別處的車站裡也看見了她,而每一次她都是像月下的銀杏一樣安靜的獨處。如果她看見了卡爾便會微笑着示意,而卡爾則會點頭回復。而有時卡爾只是在匆匆行途中瞟見她的身影,也不會刻意喚上一聲,只是會想到這個人到底在等些什麼呢。卡爾從未想過要主動與當時的茉莉再有過多的接觸。
但是在那個毫不拖泥帶水的女人死在他懷裡的那天,他悄悄來到一間從未去過的,點着黃昏顏色燈光的西式餐廳,木製的桌椅泛着褐色的光澤,座位被綠色的盆栽和置物架與書隔開,他在光線最暗淡的靠窗座位坐下。餐廳里放着舒緩的三重奏,他在等候上菜的時間裡看見了坐在吧台旁的茉莉,茉莉一如既往的端坐在屬於她的位置上。
在相當一部分的時間裡他凝視着茉莉,而另外一部分時間他看着窗外偶爾路過的行人和一閃而過的燈光。他想起了許久不曾想起的一些東西,父親在離開時,只有他是清醒的,自從母親死去后他比誰都要醒來的更早,他看見父親用尼龍繩將裹着食物的防雨布與行軍鍬捆住,之後用皮帶穿過繩子繫上活結,再將鼓起的防雨布背在身上后調整着皮帶的鬆緊。
爸爸,你要去哪,他問。
去找些食物,父親說。
但是土豆還有很多。
我不會走太遠的。
你什麼時候回來,爸爸。
很快。
父親說完轉身向洞口走去,他不準備再追問。
照顧好弟弟妹妹,父親洞口停下叮囑到。
他那時還不知道這句話是多麼大的責任,也不知道這是父親最後對自己說的話了。
好的,他回答。
天還太早,他看不清父親的模樣,他在木材和茅草編製的床上翻了個身,將弟弟和妹妹身上的毛皮裹緊,他們還在熟睡。
先生,本店營業時間快結束了,萬分抱歉不能繼續為您提供服務,為您帶來困擾請包含。
服務員恭謙的提醒將他拉回現實,他向服務員點頭示意自己馬上會離開。服務員穿着熨燙仔細不帶一絲皺褶的制服,又走向了茉莉,微微躬身訴說著什麼。原來不知不覺間,店中只剩下了他們兩人。
卡爾走到吧台結賬時茉莉才看見他。
茉莉露出了往日總會露出的笑容,就像是對一個老朋友一樣寒暄到:
“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卡爾也像往常一樣點頭示意。
“要一起走一段嗎?”茉莉向門口擺擺手,做出邀請的姿勢。
卡爾為茉莉打開大門,等茉莉走出門口,再反身輕輕合上。透過玻璃看着餐廳內什麼也瞧不真切,兩人彷彿從一個世界穿越到了另一個世界了。
茉莉在卡爾身前,兩人始終保持着微小的距離走着,他們走在夜晚寂靜無人的街巷裡,四周的景色如流水一般緩慢而沉寂地消逝,當卡爾意識到車站已經被略過時有想要詢問的想法,不過轉眼間這樣的念頭就被溫柔的夜色俘虜。他們從一個鐵道口橫穿而過,遠離了咖啡屋所在的區域。
當兩人在城市裡穿行時陌生的光景讓他感覺像是在電影膠片里穿行,思維在虛幻與現實間穿梭逐漸喪失了時間感。城市足夠的大,大到一個路口走過便會接着一個路口,一間房子過去又是一間,他總感到有許多地方似曾相識,儘管他絕不可能有這樣的記憶。
在他們走過了一個有着櫻花道的公園后,便從公園旁的地下通道到了一片在夜晚才逐漸熱鬧起來的步行街,街口搭起了一個簡易的舞台,層層疊疊的人群不斷地在喝彩。
他們從一家首飾店的後門走到一條偏僻的後巷,巷子狹小只能容納一人通過,茉莉率先沿着巷子邊緣不緊不慢的走着,她的步伐好像始終都沒有變過,恍惚間,他忽然憶起本不曾注意過的事情——茉莉用纖細的手攪拌混合大量牛奶與糖的咖啡的情景,咖啡緩緩被托起時經過纖細脖頸的情景,還有薄薄的嘴唇啜吸咖啡的情景。
或許原因不僅於此,但所以他確實曾覺得這是一個過於纖細的女人,就像一隻在水面上月夜散發光輝的月牙兒的倒影冰花。但是眼前似乎感受不到疲倦和阻力的身體又一次給他傳達了與此前印象迥異的力量。
她在等什麼呢?從第一次見到她時她就是獨自一人,直到現在也是如此,連她是否是在不斷地找尋等待些什麼,自己也根本就無從猜起。但是她孤寂的氛圍或許是自己曾經也看見過所熟知的,在母親死去,父親離開后,凱文便時常這樣看着冷清的家裡,正因如此,自己無法給予凱文他想要的慰籍,他才會逃離那個家加入流浪的盜賊團。
從巷子出來后,視線便豁然開朗了起來,左側通向車站,右側是他租住的公寓大樓。
“接下來。”茉莉在巷口停住輕聲喃呢,等着卡爾跟上與她並肩站立。
茉莉望向卡爾,用手撩撥開一絲因汗水粘在額頭的頭髮。
“我往這邊走。”她的身體偏向了車站的方向,遠處車站的輪廓被燈光印的模糊不清,目光所及的地方則被淺淺的夜幕披上了神秘的輕紗。
“我往是這邊。”卡爾將身體偏向相反的方向。
卡爾以為茉莉會立刻離開,但是她只是朝向夜色朦朧的街道站立着
“陪我走了這麼遠,很無聊吧。”
“意外有一些,但並不無聊。”他看着茉莉的背影說到。
“意外嗎,別看我這樣,我在以前可是走過很多地方,僅僅靠自己腳踏實地的走在土地上。”他似乎能看見茉莉露出了笑容,而面部線條訴說著懷念。
“可以看出來。”
“我總是喜歡用走的去到別處。”
卡爾看着她纖細的背影感到一絲寂寥的情感說到:“但是這樣總會有限度,只靠一人無法抵達的地方在這世上還是有很多的。”
“可是我的生活範圍沒有你想象得大哦,既不想要飛到太陽,也不需要在銀河間旅行,只靠雙腳綽綽有餘。”
“或許是如此。”
突然他很想知道茉莉現在是什麼表情,還是在笑嗎,他看着此刻在毫無特色的夜晚中一條毫不起眼的馬路邊形單影隻的茉莉,首次真切地感受到她內心的孤寂與苦苦尋求什麼而不得的抑鬱之情。
這樣的感覺隨着她轉身而消逝。
“吶,如果可以的話,下一次還能一起嗎?”她背着燈光,面容靜謐而姣好,輕聲問道。
“...當然。”
“如果感到麻煩的話請不要顧慮我的感受,拒絕就好了。”她像是感到了卡爾的一絲猶豫再次確認着。
“我想並不麻煩,我只是有點吃驚,倒不如說我也希望這樣。”
聽到卡爾回答后,茉莉輕輕頷首,做出思索的模樣不再說話,卡爾也默不作聲陪伴着她在這安靜的街道沉思,隨後她像是想起冷落了卡爾似的,含蓄的向卡爾一笑,隨後便隨後說道道別:
“那麼,下次再見。”
茉莉說完便轉身走向車站的方向,卡爾無言的目送她一小會後也走向了歸程。
Part2.
咖啡館中,卡爾喝着要的第二杯咖啡,同時第二遍翻着在街邊隨意買下的報紙,現在他正讀着名片大小的地方印着的廣告。黑鐵囑咐他下午六點準時到,但是他提前了一個小時。
當卡爾猶豫着是否再要一杯咖啡時,黑鐵終於到了——下午5時55分——一個從屋裡無法看見全貌的巨大身影推開了大門,他巨大到只能先彎腰側身,將一半的身子挪進屋裡,再邁出一小步將另一半身子拉進屋裡。
男人進入門后,卡爾覺得他更加顯得龐大了。猶如一面黑色牆壁,男人的存在彷彿可以遮住所有的光線。佇立在門口的男人幾乎將所有視線都吸引了,他的身高也許超過了三米。當眼前的男人踩着沉緩的步伐,身着黑的像石墨一樣的西裝套裝在屋內走着時,他腳上的皮鞋在咖啡館橘色燈光下露出的猙獰反光。
男人走向卡爾,將他對面沙發上的靠墊拿起,把自己的身體塞進雙人沙發后又將靠墊放在腳邊。雙手交叉握住放在桌上,厚重的身體向前微微傾斜,黑眼珠露出蜥蜴一樣渾濁的目光打量着收起報紙倚靠在沙發上的卡爾,彷彿這不是一間小小咖啡屋的木製餐桌,而是像在某個密室里的楠木圓桌上一般。
第一次見到黑鐵時,面時卡爾甚至想着是不是他男人將自身周圍的重力調節的比一般人更加沉重,否則他為何會讓他人感到呼吸困難呢。
“pn.1013,休息結束了。”他的聲音渾厚重到不像是嗓子發出的,而是什麼高級的音響組合在賣力的工作。接着他微微起身拿出裝在上衣兜中的信封,緊貼桌面推到卡爾面前,隨後又恢復先前的姿勢。
“這是你接下來的任務。”
卡爾從信封里抽出銀黑色的磁卡,輕觸磁卡突起的部分,磁卡便分成五部分彈開,四角與中心漂浮的菱形晶體被淡藍色的光束牽引,隨後碎片向前方的焦點射出光柱,光柱四散呈現出流動的場景。
畫面的場所是他熟悉的街心公園,可以看見不遠處他租住的公寓還亮着燈光,公園顯得非常靜謐,偶爾才會有三三兩兩的行人路過。投影的右下角顯示着的時間從零開始一秒一秒的增加,當投影的時間跳動到54s時,鏡頭迅速拉近了地面,鏡頭中央只有一名穿着針織衫的女性,傾斜着頭像是正在和人通話的樣子。
畫面跟隨着女性前移,不久后她面向鏡頭外驚愕的抬起傾斜的頭停下腳步,像是看見了什麼可怖的東西,數秒后一個黑影進入了畫面,之所以說是黑影,是因為作為一個人他的姿勢太驚悚不過了,他佝僂着腰像是把身體對摺了一樣,以至於頭在膝蓋位置隨着走動不知覺的在擺動。他的全身僅被層層破布草率的裹住,緊貼地面的下擺還有撕裂的痕迹。黑影進入鏡頭後站住在女性面前,身體卻像是在打擺子一樣不住的顫抖。這時女性像是感覺到了恐懼,踉蹌着向後退了幾步,不知是不是這樣的行為激怒了黑影,黑影猛地撲倒女性,隨後將她拖入旁邊的樹林中。
影像在此結束,分開的磁卡在光束的牽引下結合成一個整體被卡爾握在手裡,最後進入卡爾眼中的是女性在掙扎中嘴角流露出的恐懼。
卡爾用拇指與食指捏着磁卡,將磁卡撥弄旋轉着,默不作聲的思索着什麼。良久他感到有些口渴,摸到杯子時才發現咖啡已經冷透了,而他的指尖也被這絲涼意驚得顫抖。
“把這杯咖啡換了。”黑鐵擺手喚來服務生,下達了指令,制服褶皺頗多的服務生應聲而來,端走了卡爾面前的咖啡。
黑鐵似乎厭煩了卡爾的沉默,從褲兜掏出一個呈放煙草的鐵盒,自己隨手抓了一把蜷曲的煙草,用白色的紙包上點燃。在深深的吸食一口煙草后,黑鐵將身體左右活動開,像卡爾一樣靠在沙發上,隨後吐出一大團煙霧。
“如你所見,這個傢伙極具攻擊性而且身體素質異於常人,有極大可能能夠與‘星海’連接,雖然不知道程度如何,但是非常棘手是可以確定的。更重要的是,他是個‘盜竊犯’,他在‘光環’中殺人並且奪取他們的安全艙。
“所以我希望你能儘快找出這個東西,然後處理掉他。有需求可以通過賞金屋給我留言,我會聯繫你。”
“工作我會完成的。”卡爾緩緩吐出回答,隨後拿起服務員新換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黑鐵不可置否的點點頭,“當然,我相信你的能力,我聽說過你。”隨後他又對卡爾說到:“我會給你聯繫到安排一個幫手,希望你沒有忘記以前的教訓。”
他說完就將燒到手指的煙頭碾滅在鐵盒中,離開了咖啡館。
吃着咖啡館對面的漢堡店買到的雙層牛肉漢堡,卡爾緩緩在影像中出現的林蔭路上踱步,根據攝像頭的位置,他將視線停留在理當是現場的樹林中,樹林魆黑的陰影擋住了視線。但是即便是可以將樹林觀察個徹底也什麼都發現不了,因為眼前的一切都是虛擬的現實,所有的場景都會因為更新而恢復,在這個世界證明犯罪的方法只有正面擊潰。
卡爾走出林蔭道后坐在街心公園的高坡上,從這兒可以觀察到事件發生的林蔭道,以及另外幾條通向公園出口的小路,因為四周就是街道,所以公園設計了豐富的綠化和在其中四通八達的道路,可以隱蔽罪犯的地方非常多,如果是具有攻擊性的個體對上普通人,基本上不會費去時間或者體力。
那個從不拖泥帶水的女人女人正是因為他小瞧了罪犯的無知妄為而死的,當那個罪犯放棄了人性被破壞時時,從“星海”中汲取的蠻力竟連他也無法壓制,罪犯掙脫出他的束縛,野蠻的用匕首劃開了她的身體。當一切發生時他再次意識到無法挽回的事情又在增加了又多了一件。
公園裡早已空無一人,瑩白的路燈旁盤旋着不少飛蛾。
今晚沒有月亮,即便是在“星海”中夜晚也並非一塵不變,這是他到達“光環”最初的感受,在地球上從地面到天空晝夜被灰塵掩蓋,日月無光,所以總是有人說天上的世界永遠都是明亮的,白天太陽明媚的耀眼,夜晚也永遠都會有皎潔的月光。那時總有老人教導他們,在他們年輕時有着季節的風情,陽光並不是每天都能穿透雲層,而要想莊稼生長,黑雲帶來的狂風驟雨也會是狂歡的前奏。對這些話他們都嗤之以鼻卻又心向神往,茉莉在她的故事裡將會帶來雨水的神形容成一個嚴厲的好人也是因為如此吧。如今天氣果真可以變化不斷,老人的話彷彿預言一般實現,可與他有相同感受的人卻不知在哪兒。
從地球逃離到太空的人們不得不選擇在十六個環地空間站”光環”中休眠,並將大部分意識活動放在“星海”中。
聽說在星海的智腦中有着一整套模擬天氣的程序,用去了大半個光環的運算資源。但是一想到再豐富的天氣不過是程序時,便感到一陣空虛。
忽然一個人影闖入他的視線,是茉莉。那個熟悉的人影正從西面一條小路向另一邊走去,卡爾因為坐在稍高的草坪旁先看見了她,而她卻看不到他,若是她再走幾步便到了草坪側面,在哪兒他是看不到她的。
卡爾目送着茉莉女郎走進草坪側面,隨後將視線轉向草坪另一側,茉莉女郎應該從這兒出來,再離開公園,回到自己的家中好好休息一番。
卡爾覺得是自己過於愚笨的緣故,所以當黑影從樹林中竄出時,他沒立刻反應過來將要發生什麼。四肢着地,像是大型犬類的黑影從樹林徑自往草坪側面狂奔去,黑色的布料被拉成平面,在風的鼓動下不斷上下紛飛。
奔跑的黑影與早些時候看到的影像如出一轍,卡爾似乎能夠想象着黑影暴虐的撕碎人體的模樣,一種來自過往的傷痛感刺激着他的神經,很快他的眼中只有那個黑色的影子。
嘶吼聲在他的胸膛噴薄而出,熱血已經湧上了大腦,他用無法再進行思考的速度向黑影衝去。
他無法想象現在茉莉是什麼模樣,卻記起了那個靜靜死在他懷裡的女人,那個從不將自己的感情暴露給別人的女人和現在這個纖細的女人似乎重疊在了一起。
他不斷加速,四周升騰起了蒸汽,草皮被犁出了一條溝壑,在過去他被妹妹嘲笑缺乏想象力,而在這片“星海”解放意識限制的他,憑藉意志可以做到超人一般的事情。
這是警察這個職位的權力,從主腦“星系”處獲得直接改寫現實的能力,代價是與巨大信息流交換帶來的撕裂大腦的痛楚。而堅忍的意志,這是讓他在最初登上“光環”得以生存的唯一憑藉。
卡爾能感到肺部狂涌而入的空氣,空氣點燃了他的每一寸肌肉,無論是中古騎士的衝鋒還是鋼鐵戰車的奔馳都不比卡爾此刻橫掃一切的氣勢,但是還不夠,卡爾在無聲的咆哮,肌肉活動的更加劇烈,雙腿擺動拉開到極限,隨後就像恆星因引力坍塌的一瞬,時間就此凝固,絕大的能量在渺小的軀體中匯聚,爆炸隨即發生,巨大的力量推動卡爾前進,疾風在他身後怒吼,天穹被拉近到身前。卡爾遮擋住了天空,宛如烈焰着身的隕石向黑影迫近。
黑影像是感受到了從空中傳來的壓力,猛地停住,隨後伴着烈風和巨響,卡爾彎曲着身體砸在黑影身前,地面像是遇見熱鐵的水,散發著迷霧一樣的蒸汽被剜去了一部分。強勁的肌肉力量抵消了重力勢能,卡爾絲毫不做躊躇就向黑影撲去,揮出的拳帶起風裹挾着灰塵,就像一陣龍捲。
黑影像是受了驚嚇得野獸,向後竄起躲過卡爾氣勢如虹的一拳,飛快的向樹林鑽去。
看着黑影逃竄進了樹林,卡爾依然無法平靜自己激蕩的感情,大腦在腎上腺素逐漸消退的情況下逐漸感受到了痛楚,但是他不敢將自己的弱勢暴露出來,如果黑影有着野獸一樣的習性,那麼一旦自己讓它感受不到威脅,它便又會撲上來,如豺狼一樣將獵物啃食殆盡。
卡爾回過頭,他應該直接提議快些離開,但是他卻看見了女郎悲傷的表情,那是在微笑中潛伏着的線條,它與隱喻如出一轍,要用特殊的方式來解讀。
而這個方法在過去一年裡他逐漸的熟捻起來。他們過去經常在偶遇后無言的走上一會,不知不覺便走過了各式各樣的道路,途經各式各樣的風景,起初他總跟在茉莉的身後落下些距離,但是在不知不覺中他開始與她並肩而行,從而得以了解到更多的她。
“你還好嗎?”
“沒有事。”那些線條稍縱即逝,女郎的微笑帶着親和和困惑,似乎無懈可擊。
遠處樹林除了簌簌的葉片刮動的聲音不再有其他響動。
“他是要殺死我嗎?”女郎突然問道。
“或許。我們要趕緊走了。”
“去哪兒?”
“去這個地址。”卡爾遞給她一張名片。
走出公園后,卡爾斷開與“星系”的連接,緊接着他就斷開了與自我意識的連接。黑暗在瞬間接替了他所有的思維。
Part3.
卡爾睜開眼便知道自己還活着,賞金屋古舊的氣息讓他有些懷念,儘管他並不是因為喜歡才常來這地方。
“醒來時看見這個髒兮兮的屋頂感覺如何?”有些戲謔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卡爾偏轉過頭去,聲音是一個穿着T恤熱褲,套着白色長袍的女人。她的身邊站着茉莉,茉莉看着他醒來便露出了笑容。
“你還好嗎?”
“到了這兒就沒什麼事了。”
她似乎鬆了口氣,眼角稍稍下彎了些,笑容便顯得更加輕鬆。
“和這位小姐說的一樣,這個地方看起來很可靠。”
“這個女人大概只有這件事是靠譜的。”
“喂!卡爾,請注意你的態度,你在我這兒還有不少藥費沒有付!”
“我會付的。”
“依你這個損耗程度,還是下輩子吧。”
“下輩子不會讓你修了。”
茱迪嘆了口氣,說到:“你還是這輩子讓我少修些次數吧。”
然而傷痕幾乎是他最真實的記憶了,卡爾沉默了片刻后說道:
“謝謝你,茱迪。”
“不用謝我,你還有工作吧。”
“敘舊可以再稍後些嗎,1013,我想知道發生了什麼?”
從身後黑鐵低沉的音色傳來。
茱迪將茉莉帶走後,屋裡便安靜了許多。
卡爾開始向黑鐵說起黑影從出現到消失的每一個細節,對於黑影的實力他稍稍思索后說:
“黑影的連接程度至少在黃色級別,比起我只強不弱,他並沒有展現除了身體強化以外的超人特徵,從身型看應該是敏捷適應的類型。
“它沒有與我正面交手,在見到我的敵意后便逃走了,比起人來說我認為它更像是野獸,連接過程說不定毀掉了它的理智。”
“你是說它有可能是過度鏈接者?”黑鐵用他厚重的低音詢問道。
“不,他更像是野獸懂得了意識鏈接的技巧。”但是卡爾說出截然不同的另一種猜測。
“哼,如果是這樣拋出足夠的餌料就能解決問題才好。”黑鐵發出嘲笑的鼻音就像是山洞中沉悶的迴響。
“當然,實際上我並沒有接觸到它,還需要更多的信息。”
黑鐵聽卡爾說完獨自思索了片刻后對他說:“那麼,我先回去彙報,你儘管幹下去就行了。”
黑鐵說完就離開了,這個人彷彿有干不完的工作。
在病床上獨處的卡爾久違的感受到了一絲寧靜,這種感覺在他能時常清晰記起爸爸媽媽和茉莉卡爾的時候經常帶給他慰籍。但是很長時間裡他都幾乎忘記了這感覺,這讓他忽然感到哀傷,慕然間,他想起茉莉那含着哀傷的笑容。他想要伸出手抓住什麼,想要默默喃呢呼喚些什麼,但這都是他半夢半醒的反應,不久后他便帶着不知與誰相連的情愫沉眠了。
翌日清晨,當卡爾醒來時,看起來清洗過得衣物在床邊的椅子上放着,他將襯衫扎進牛仔褲里,穿上為他準備的運動鞋,最後披上皮夾克。
推開房間的門,外面是金屬質感的甬道,順着標識就能走到通往上層的電梯。賞金屋表面上是位於某條街道里無比平和的居酒屋,每天來往的都是附近的居民,但它的地下卻有着不知多大的空間被一個個盒子一樣的金屬屋填滿,連接每一個屋子的就是卡爾正在通過的圓形甬道。
電梯抵達的地方是一間車庫,感應燈像是為迎接卡爾的到來,將白色的燈光慷慨的灑下,車庫中隨意堆着些雜物,有推車扳手之類常用的修理工具,看起來有用的只有隨意停放在車庫角落的黑色摩托。
摩托散發著機油味,鑰匙就掛在扶手上。他找到控制車庫門的電動開關,將開關扳下,庫門發出“咯吱”的響聲向上緩緩爬升,燈光熄滅,門外的光一點點透進來。
卡爾嘗試用鑰匙將摩托打着火,摩托隨着鑰匙的旋轉,發出轟鳴聲。
車庫的位置就在離賞金屋不遠的購物大廈的地下停車場,摩托車的性能比想象得要好,每次油門的轟鳴都強勁有力。太陽在遙遠的深空,這是秋日城市裡常見的場景,滿是玻璃與金屬的高樓已經讓人感到遙不可及,但在秋季澄澈的天空下忽然渺小了下來,而單薄的雲像是鑲嵌在穹窿上的裝飾一樣長久的停留,在抬頭仰望的某一個角度中,太陽化為一個光斑既不散發熱量也不發出耀眼的光芒,這時候人們才會想到原來那只是一段虛無的程序。
卡爾的辦公室是在一間二層公寓最里的房間,屋裡擺設很簡單,玄關側面是廁所和洗漱間,往裡就是客廳,一張辦公桌佔據了客廳大部分位置,上面有碼放成摞的書籍和文件,也有隨意擺放的紙筆,除此之外客廳只在角落擺放有一張沙發,看上面凌亂的毛毯和枕頭可以知道沙發的主人經常將它做床來用。
窗邊的電腦連着“白矮星”網絡。電腦屏幕在他坐下后立即點亮,淡藍色的屏幕光緩緩從他的臉龐掃過,酥麻的電擊感刺激着他的神經,大約五秒過後,屏幕中央浮現一行漢字:
[腦波檢測通過,歡迎您登陸,pn.1013.]
漢字消退後,簡潔的界面在左側顯示出他的個人信息,中間是大片的空白和一行檢索欄,右側顯示郵件的光標在不斷閃爍。
他將磁卡插入電腦主機,檢索用的白色版面被一個彈出的幽藍色信封覆蓋,信封上寫着:
[任務受理,等級6,受理人pn.1013,受理人數3]
信封上的郵戳不斷漂浮,卡爾移動光標點開郵戳。在漢字變化為[受理成功]的字樣后,漢字漸漸消退,幽藍色的界面代替了之前的黑白色界面,右側的郵件依然在閃爍,但多了一個群組的方框。個人信息被黑影的信息代替。中間的版圖是大量縮略圖,圖上用箭頭標註黑影與受害者的人際關係。
群組裡有4人,在線唯有他一人,點開討論組的留言,大多都是互相交換情報的信息。卡爾將受害人的信息匯總起來,很容易判斷的一點是黑影在針對女性犯罪。
果然黑影有自己的想法,這與過度連接着有着本質的區別。
一遍又一遍審視現有的信息后,卡爾感覺陷入了一個巨大的泥潭,黑影的身份,動機,活動範圍都毫無規律可循。他就像幽靈一樣,不曾在人間駐留。
就在這時,系統提示音告訴他有新的邀請,隨後藍色的對話框彈出在屏幕正中央。
[pn.5788請求視頻通話,是/否同意.]
卡爾移動光標選中同意,詢問框立刻被對話框覆蓋,視頻中出現的是一張疲憊的年輕面孔,如果不是因為“白矮星”只有警察才有登錄權限,任誰看見這張面孔也只會認為是某個從加班地獄中脫離的上班族。
“好久不見,卡爾。”年輕男人問候到。
“有兩個月了,上次是在賞金屋的病床上,諾姆。”
“那可不是什麼好回憶。”諾姆撇了撇嘴。
“想必這次也不會有什麼太好的回憶,這次的目標不好對付。”
“沒錯,聽說你和目標交了手?情況怎麼樣?”諾姆語氣輕鬆的說著,他的能力偏向輔助,如果是可以和卡爾正面交手的對手,他一定會避開鋒芒。
“是個程度很深的連接罪犯,對任何人都有很大的威脅。我全力的攻擊它卻很輕鬆的就可以避開,如果不是它太膽小了,我想我不是它的對手。”
“我最討厭這樣的對手了,好好的做個合法公民不好嗎,我可不想到賞金屋待上幾周。”他的語氣有些誇張。
“是黑鐵讓你聯繫我的嗎?你有什麼發現。”
“沒錯,黑鐵通過boss和我搭上線的,而我的一個線人不巧在今天遇見它了。”他攤了攤手,語氣相當輕鬆。
“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
他有預感這會是再一次直面黑影的機會。
“唔,稍等一下。”
不過諾姆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在伸手在屏幕上操作。
隨後熟悉的提示音響起,屏幕隨之分為兩部分,右側新加入的是卡爾陌生的女性面孔,模樣稍顯稚嫩。
[pn.4762加入視頻通話.]
“艾比。”諾姆向卡爾介紹:“是個好狙擊手,如果這個罪犯如你所說一樣的危險,我想邀請她也參加。”
“你就是卡爾嗎?你上次給我印象很深,不過我們應該還沒有正式見過。”艾比打量着卡爾說道。
“順便一提,在化工廠那次任務里我和她也是一起行動的,還記得幫你開路的狙擊手嗎”
在諾姆的提醒下,他才想起那次任務中自己為了阻止一群瘋子將油罐車開進鬧市區而身陷重圍,是一把狙擊槍將所有企圖自殺攻擊的傢伙爆頭,他才得以安全脫身的。原本以為是諾姆,沒想到另有其人。
“謝謝。”
“題外話稍後再說,你說的任務是什麼。”艾比點點頭,看向木哦木。
“是了,是了。”諾姆誇張的點點頭,幅度之大像是要將自己甩出屏幕一樣。隨後,他倚靠在椅子上,用着輕快的語氣說著:
“太詳細的情況我也無法了解,因為我的線人只傳來一段語音,然後他的腦波信息就消失了。”同語氣一樣,他臉上的笑容也沒有變化,像是僵硬在臉上的笑容連一塊肌肉都沒有移動,卡爾知道這是他內心在醞釀狂風驟雨的模樣。
“人是死了嗎?”
“我想應該是如此,語音里滿是求饒和恐懼的話語,只是最後他求我給他報仇,他連發出語音的時間都沒有,這是安全系統自己收集的音頻發送給了固定聯繫人,我好像沒有其他選擇了。”他攤了攤手,彷彿在說小孩子都哭着要糖了,大人還怎麼能拒絕呢。
“所以我花了不少時間調查這件事,你發現了嗎,黑影出現的地方不僅不是偏僻的位置,反而通常是很有人氣的地方。而黑影被目擊的地方周邊大部分也會有這樣的地方。”他接著說道。
卡爾仔細回想起來,確實是這樣,黑影被目擊到的地方不僅有步行街還有遊樂場,而他那晚所在的街心公園不遠處就是購物廣場。
“然後從信號消失的地方到這兒。”諾姆一邊說一邊將3D投影顯示到屏幕中,用手將表示信號點位置的黃色光標拉遠,到兩條街道外的高塔建築停住。
“人工信號塔[諾亞]。”
“我認為黑影就在信號塔周邊,並且想要等着在黑夜裡再次伸出它的爪牙。”
與此同時,艾比迅速搭建起3D構圖,上面用藍色三角光標標記出黑影被目擊的場所,然後又用紅色三角光標標記了些周邊的地標建築,大部分藍色光標的附近都有紅色光標的存在,儘管有些地方不符合這個推斷,但是即便這樣也很有可行性了。
“我們什麼時候行動。”艾比收起投影,向卡爾問道。
“現在”卡爾看着諾姆有些驚愕的臉。
“走吧。”
接着三人陸續登出了系統。
Part4
anagical是[諾亞]周邊一家特色風情餐廳,格局算不上高雅,室內播放着用不知名語言唱着的歌曲,介於民謠與鄉村音樂的風格,但是頗為開放的空間可以更好觀察周圍的街道。
卡爾在在二樓西側找好位置點上一份菠蘿海鮮炒飯。
街道上人開始變多,掛在樹上的彩燈被點亮成五彩斑斕的光帶,行人的面孔在光帶下顯得迷幻與迷離,人流大多都是朝向[諾亞]去,夜晚正是觀光的好時間。如果是飄雪的季節,這景色應當更加宜人。
這家餐館與茉莉一齊來過,這三年來他用規律的生活和工作的負載填充自己,需要思考的事情越來越少,需要想象的事情越來越少,他感到自己越來越遲鈍,封存回憶的匣子已經被沖刷得滿是銅銹了,於是自己以為已經將過去埋葬了,到頭來卻發現需要埋葬的記憶越來越多。
在將自己的海鮮炒飯吃完后,他叫來黃綠色的混合飲料,視線在街道不斷尋視,隨後就像那個夜晚一樣,茉莉的身影出現在街道上,隨着人流向著[諾亞]走去,他忽然產生了無比強烈的預感,她會再次遇到黑影,而他需要保護她。
步行街不長,許多小吃店都在被稱為“內街”的眾多街巷中。從anagical出來后卡爾才感到夜晚的街道是如此熱鬧非凡,街道被裝飾的色彩斑斕,內街點亮的燈光重重疊疊,在秋季步行街的澄澈夜空下,蒸汽形成了薄霧,人群在其中往來進出,摩肩接踵,一派生氣勃勃的景象。
在人群中找尋一個人的身影並不容易,他花了些時間才找到穿着紅色毛衣和黑色套裙的茉莉,她右手小臂上搭着西裝外套,走進了一家成品店。
卡爾不想靠的太近被發現,便站在街邊的熱狗攤旁。拿出一掌大小的通信器,金屬手感的外框里是薄如蟬翼的屏幕,通信器連接着“白矮星”,他點開同諾姆的對話框,選擇語音通話,屏幕熄滅成黑色,中央顯示出等待的字樣。
他花了些時間等待諾姆接通,這時間裡茉莉走出了成品店,沿着街道繼續向前走着,他也跟了上去。
“你在看着[諾亞]嗎?”卡爾緊盯着前方,向通信器呼出熱氣。
“正緊緊盯着呢。”諾姆的聲音帶上了一層機械聲,顯得格外淡漠。
“我的位置,你能看到嗎?”
“看得見。”諾姆給出了肯定的回答。
“那你能看見我前面一個紅色毛衣的女人嗎?”
“可以。你在跟蹤她?”
“盯緊她,我想黑影的目標是她。”
通信器突然沉默了下來,隨後傳來諾姆的聲音:
“我不知道你為何這麼判斷,我會的看着她,但我不能將所有精力用在她身上。”
“這樣就夠了,注意夜色,我想今晚的夜一定很漫長。”
“知道了。”
“好運。”
“好運。”
茉莉就像眾多遊人一樣,一路走走停停,兜兜轉轉,進了幾家商店看了看,最後在一家咖啡店的露天座位停下。
卡爾在路邊的柏樹下注視着她的所有舉動,看着她將外套搭在藤椅的扶手上,再把纖細的身子緩緩放下,腰肢推動着挺立的背脊向前,小巧的頭顱低低地垂下。她一隻手翻着16開硬皮紙縫成的菜單,一隻手虛握着橫放在桌上,頭時而稍稍偏向一旁躬身的服務員,嘴唇微微開啟閉合小小的角度,他像是能聽見她低微且疲憊的呼吸。服務員離開后,她就像是剛剛完成了一趟艱苦卓絕的旅途一樣,身體僅靠不知何歸的信念兀自站立在人聲鼎沸的城中,環顧四周卻無一愛戴者。於是她只能憑藉雙肘支撐在桌面上努力保持着她端正的模樣,雙眼茫然注視着前方就像是凝視着虛空。
卡爾覺得那個模樣似曾相識,在許多個日夜,他也常常露出這樣得眼神,也同樣在許多個日夜看着有人露出那樣的眼神。當媽媽死去,爸爸離開后,卡爾就在夜裡時常被茉莉驚醒,守護着茉莉獨自對着蒼白的薄霧發獃,而在凱文跟盜賊團離開后,茉莉在白天也不知覺的流露出這樣的表情,而她在恍惚中被驚醒后總是會感到不知所措。這樣的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他感到自己要做出些決定,不然許多事情會自行改變,並向著他不能接受的方向不斷前行,這一次他決定將能抓在手中的事物緊緊的攥在手上。
於是他在一個早晨對茉莉說,我們去找他們吧。
地球上的每一個早晨如果沒有惡劣的災難總是那麼相似,所以這一天的早晨與前兩次令他們的日常遭受沉重改變的早晨是如此相似。看着這沐浴在陽光下泛着金黃色的灰塵,這讓兄妹兩人不由得想到故事中的命運或是神跡之類的詞彙。
讓過往的事情浮現在腦海總是過於的耗費時間,人群在逐漸濃厚的夜色下稀疏了起來。茉莉似乎也結束了今天的等待,起身向店內走去,卡爾突然想到她結賬后如果向他的方向走來,他就可以上前寒暄兩句,然後一起穿越街道和街心公園,在某個路口向對方揮手,互道晚安,背對着互相遠離對方。
可是她在走出店門后,只有些微躊躇便向[諾亞]走去。卡爾活動活動僵硬的身體,將多餘的念頭與胸中廢氣一呼而盡后,他也不再躲藏,徑自沿着街道向不遠處閃爍紅光的信號塔走去。
走出街道后,或許因為視野開闊起來,路竟變得寬敞了不少,長長的坡道彎成月牙通向坡上的信號塔,路的兩側是零星的常綠灌木,沒有高大的植株,在秋季何處都有些蕭瑟。
茉莉頭也不回的沿着水泥路攀爬,而卡爾則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今夜的月光稀微,從遠離燈光的那一刻起,他眼中似乎就蒙上了黑影的陰翳。他不知是否應該跟上前與女郎同行,他甚至希望她能回頭望見跟隨着的他。可是女郎始終未曾注意周邊的一絲情況。
信號塔下是寬闊的平台,在平台上可以眺望到大片的城市。入夜深了,信號塔龐大的陰影讓平台顯得灰濛濛的,只有陰影覆蓋的地方黑的深邃。
茉莉在陰影里的身影變得若隱若現,這讓卡爾有些不安。灰色的平台多麼像那一日灰色的岩石。
他在跟上盜賊團伙時,他們正在一塊巨大的灰色岩石下休息,躲避着大風帶來的灰塵,但是他卻沒有發現弟弟的蹤影。於是他將妹妹安置好后選擇去質問,肆無忌憚的盜賊首領告訴他凱文已經死去的消息,天真的小子被狠辣的首領當作誘餌引開了變異的怪物,得知這個消息時盜賊首領猙笑的模樣讓他熱血噴張,他覺得自己的血液永恆的記住了那時的感覺,他將木棍插進盜賊首領肋骨嶙峋,滿是黃色斑點的胸膛,如同他後來每一次將拳頭砸進罪犯胸膛的情形一樣。盜賊們一鬨而散,依靠恐懼和愚昧形成的團體沒有人想到要對他進行報復。他對着死去的人思索該如何活下去。
於是他回到妹妹藏身的地方后,告訴她凱文成功的搶到了船,他們的旅途還要繼續,還會更加艱險,或許要和荷槍實彈的大人做鬥爭,他們要遠離生活如此之長的地方了。
但是茉莉的眼中閃爍着很久以前才出現過的光芒,爸爸也會在哪兒嗎?
會的,他回答。
他加快步伐步入陰影中,跟上茉莉的身影,像是那一日望着高處的盜賊一樣,他抬頭看了看信號塔高處閃爍着的紅色燈光,那似乎是用作管制塔的信號發射裝置,它在閃爍時將電波發送到廣闊無垠的空中,等待不知從何處而來的飛行器將其接納。
紅色的燈光被一閃而過的黑影遮住,隨後子彈激起的火花追逐着黑影在漆黑的塔身閃亮。
他明白無法避免的事情終將發生。
進入信號塔后,他看到茉莉步入了螺旋上升的樓梯,樓梯緊貼信號塔的邊緣,電梯井在塔的中央,電梯在夜間是停運的。
卡爾跟上去時,茉莉正在等着他,她透過[諾亞]的鋼筋骨架與玻璃壁窗仰望着夜空。
“今晚月亮被遮住了呢。”她看向卡爾的臉上露出往日她一直擁有的笑容。
然後她開始向上攀登,卡爾跟在她的身後。
“卡爾先生,我是一個‘偷渡者’你應該是知道的。”她說著話,不回頭,也沒有準備得到回答,她只自顧自的說著。
“很久以前,我每天都能見到這樣的夜晚,灰塵凝結不散,遮蔽穹窿,蓋覆大地,無論是太陽還是月亮從來見不真切,這樣的世界讓人絕望。”
“但是我很幸運,始終有人陪着我,也是因為他我得以到達這裡,但是我們卻失散了。不知道你是否知道‘諾曼奇’這種植物,它炒制曝晒研磨成粉後會讓吸食的人沉迷和發狂,在我見到他最後一面時他正因為沒有了藥物而發狂着。
“你問過我在等待着誰,正是他,我不知道他在哪兒,甚至不知道他是否活着,我們在地球暢想如何度過愛人之間的生活,我在這些地方想要發現他的痕迹。但是很久我都不能見到他,就當久到我想要放棄時,我找到了他,你應該稱他為黑影。”
“我殺過人,卡爾先生,我想活下去。自從那夜裡見到他時,那一日的情景就又浮上心頭,並且在那以後就再也揮之不去了。他將營養艙的插管全部拔掉,而後在艙里那不成人形的生物掙扎着死去了——我無論如何不能將那畸形的身體與人聯繫起來——但是我明白我們始終是殺了人,我進入艙里時他眼裡滿是瘋狂,我知道我們變了太多了。但是唯獨同你在一起時,哪怕不說上一句話,我對那一日的感受能緩解許多。
“利用了你,真是對不起,我想我該贖罪了。”
她說話的模樣虛無縹緲,話語更像是從空中飄落,但卡爾卻通通將其接納理解,他仰望站在高處的女郎。
她已經走上了頂點,那裡是[諾亞]最美麗的展望台,從那裡更加接近夜空,一切的一切彷彿都可以被收入眼中,隨後她消失在他的視線中。
Part.5
卡爾就站立在樓梯上,側耳傾聽越來越近的鋼鐵碰撞聲,他要尋求更加快捷的解決方式。當眼角閃出火光時,外側的玻璃猛然碎裂開,正是等着這一刻的卡爾周遭升騰起蒸汽,鼓起的旋風將玻璃吹散,在意念的驅動下,他與“星海”的鏈接在瞬間完成,肌肉中澎拜的力量開始鼓脹,他要擊潰敵人,這樣所有事情就會迎刃而解。
似乎是響應了他的戰意,黑影破開蒸汽,向他撲來,他能看見黑影披着的布衣有撕裂的痕迹,諾姆的狙擊看來沒有造成太大的效果,但或許消耗了黑影的不少體力。
他沒有閃避或者出拳,他從不畏懼更加兇狠的戰法,黑影狠狠的撞在他胸膛,而他反手箍住它,帶着它向後躍起,跌向地面。
在空中卡爾就無法握住黑影了,黑布被呼啦啦的扯掉,黑影可怖的模樣顯現出來,它的身形瘦小只是小孩大小,但是四肢卻畸形的擴大,指甲伸長彎曲成利刃,而這利刃一樣的指甲正滑落着鮮血,卡爾的側腹上三個洞口正往外滲血,儘管蠕動的肌肉正阻止血液流出,但他也感到了脫力。跌落物在空中四散飛舞,而黑影在空中似乎感到了恐懼四肢在不住揮動。
[諾亞]的旋轉樓梯近在眼前,卡爾抓住樓梯扶手,呈蹲伏的模樣撞進過道,衝擊力讓他感到腹部一陣撕裂的劇痛,但他不能停下,呼吸早在空中調整好,伴隨深深沉入到全身的吐氣,他將重心放低,腿部肌肉緊繃到極限將他如箭一般射出,撲向不遠處砸在護欄上的黑影。
黑影面對着他,它比他想象的要更快調整好了姿勢,但他的沖勢更加的迅速,他必須把握住機會,黑影再一次被他撞出護欄,代價是他手臂上又添上了兩道划痕。
他重複着受力發力的動作,在空中不斷衝擊着黑影。撞擊聲如沉悶的鼓點響徹在這空蕩得天井中,兩人不斷下墜,隨着最後一道巨響,卡爾將不再抵抗得黑影撞到最底層的電梯井中。
卡爾勉強站立在地上,身上的劇痛在他不再動作后攥住了他所有的知覺,側腹的傷口已然致命。
但是他感受到的威脅讓他不敢有任何動作,這是趨利避害的本能,而這威脅感在黑影從電梯井中爬出時達到了極致,他幾乎要站立不住了。
卡爾的行為讓黑影感受到了威脅,這是他獲得超人力量后受損傷最嚴重的一次,對於它而言卡爾從即將被捕食的獵物變成了需要殺死的對手。
黑影像是出洞的蝮蛇,有力而詭譎的沖向卡爾,它衝擊的速度不僅沒有因為受傷下降,久違的疼痛感反而刺激它的兇狠。
只一個照面,卡爾的手臂就又添上了一道血痕。黑影像豺狼捕食大象一樣,不斷從各個角度彈跳揮爪,卡爾近乎連招架的餘力都不再有了,只能勉強閃避針對要害的攻擊,傷痕一道道在他身上增加,血已經模糊了眼睛和耳朵,很快他會失去視覺和聽覺,而流血讓他連緊繃肌肉的力氣都要消失了,失血過多會很快讓他致命。
終於,他覺得自己避不開黑影的撲殺了,利爪帶出的風已經觸及到了他的臉頰,身體滲出了涼意。
“砰!”不知從哪兒來的轟鳴聲炸響在他耳旁,彷彿睡夢中野獸的咆哮將他驚醒。
他只能看到光線被一個魁梧到龐大的身影遮住,那背影穿着黑西裝和猙獰的皮鞋,右手小臂托着比卡爾胳膊還要粗些的黝黑槍管,左手按住槍身,每當槍管噴吐的火光伴隨着雷鳴一樣的聲音炸響時,黑色的鐵丸便被推出將數米範圍全部籠蓋,如黑色的閃電向黑影劈下。
黑鐵像從天而降的戰神,帶着火焰與閃電懲罰一切膽敢觸犯他的罪人。
黑影在火光和巨響下像野獸一樣竄逃。但黑鐵逼迫黑影的步子與更換子彈的速度卻越來越快,被逼迫到天井下的黑影還在不住後退,它身後就是電梯井,黑鐵狂風驟雨一樣的連射已經壓制它到了極致,它在等黑鐵出現失誤,哪怕只有一瞬它也能發揮自己速度的優勢,而如果黑鐵沒有任何失誤,他將在井口被鐵彈打成篩子。
機會在一瞬間出現,黑鐵左手伸進了西裝下擺,卻沒有帶出任何彈藥,行雲流水的射擊似乎因為一個彈袋打空而停滯,黑影捕捉到機會猛然發力,不退反進,它要撕碎眼前這個帶給他如黑色山峰一樣壓力的男人。
他們距離近到只要它揮抓就能輕易奪取黑鐵的性命,黑影醜惡的臉上似乎露出了猙獰的笑意。
但是在早已等着它的黝黑的口抵住了它的胸口,猛烈的火光照亮了他們的面孔,他看見那男人同樣笑得無比猙獰。
撕裂感讓黑影向後高高躍起,無比劇烈的從未有過的疼痛逼迫它要逃出這兇器的射程。黑影確實離開了霰彈槍得射程,但不知為何恐懼依然攥住他的身體催促他更快得遠離。或許是因為黑鐵垂下灼熱兇器的模樣,肅穆得像是在參加一場葬禮。
猛地,彷彿來自夜幕中的子彈撕裂了凝固的空氣,帶出一串刺耳的聲音,黑影在空中的身子像被鎚子擊中的氣球一樣,先是扭曲隨後便裹挾着重力砸到地上,不再動彈。
從天井上一條繩子被拋下,人影順着繩子滑落,艾比抱着比她更高的狙擊槍穩穩落在地上,她身後一道人影竄出,向黑影所在位置跑去。
不要過去,看清到人影后,卡爾幾乎想要大喊出聲,但是聲音透過肺部卻只有破碎的喘息聲,黑影裹挾着暴虐的壓力躍起,背向所有光亮,用陰影擁抱在他身邊的女性。
隨後從高處傾斜的光鏈如同響應黑影絕望奮起的輓歌,呼嘯着在地面掀起一串火花與灰塵,隨後如狂風驟雨一般為黑影獻上絕艷的花火。
破布,血肉,骨骼,被光鏈鑿出它的身體,它從某一刻就靜立不動。光鏈的停歇帶來了長久的沉寂,黑影猶如亘古不變的雕塑佇立在所有人的眼中,它環抱着的女性看着它微微的笑着,臉上卻不知何時多出一道淚痕。
這模樣就像是在千年前的宮殿中沉眠的神話故事——黑色的天使在輕吻擁抱保護它的摯愛。
黑影在闃靜無聲中化為虛影消失在眾人眼前。茉莉的身影顯得尤為孤獨,她緩緩轉向卡爾,在臉上露出了往日她總會露出的笑容,並且就像那日在公園中,卡爾回望她時一樣滿含着悲哀。
謝謝你,卡爾先生。她的嘴唇微微開合,卡爾讀懂了她的話。隨後如同黑影一樣,她身體變得虛無消失在這晦暗的空間中。
“黑影還沒有死,這樣的生命力太可怕了。”順着繩子滑下的諾姆打破了沉默。
黑鐵將手中的霰彈槍垂下,用大戰後的將軍審視戰場的目光將被破壞的,被消耗的,被留下的一切收入眼中,然後望向卡爾。
他的語氣帶着毋庸置疑的決斷。
“他們登出了‘星海’。去將這件事做個了結,我不希望這個爛攤子還要我來收拾。”
隨後他喚了一聲:“艾比。”
艾比聽到呼喚后,將槍放下,走到卡爾身邊,從腰間的包中將充盈着綠色液體的注射器拿出,在卡爾小臂上按下。
“這是MH-3,可以屏蔽你的大部分感知,這樣你可以暫時脫離與‘星海’連接的副作用。”
綠色液體自動推進卡爾的身體,一股涼意將他身體包裹,他感到痛覺在消退。同時更加冰冷的感覺包圍了他。
“這是地圖,你登出后可沒有這麼便利的裝置了。”
艾比手上的磁卡將光環的3d結構投影出來,被標記的安全艙和他相隔一個區,每一個安全艙都按規則排着序,這對此時的他來說異常便利。
他讓自己的需求在腦海中迴響。
不久,機械的女聲在他的大腦中給予了反饋,[登出受理]。
“好運。”艾比最後的祝福像遙遠的雨聲在卡爾腦中飄蕩。
就像從噩夢中驚醒一樣,待在安全艙中的卡爾猛然睜開眼,營養液已經排出,濕冷的空氣讓他感到存活的新鮮感。
卡爾跌跌撞撞的從艙中爬出,無論多少次出安全艙后,他都會感到刺骨的寒冷,單薄的防護服讓他感到寒冷,獨自一人讓他感到寒冷,而從看見黑影宛如守護神的模樣后,他更加感到寒冷。
他可以毫無感情的將黑影殺死,但是他不知該如何面對茉莉。他覺得保護她是一種使命,是對他未能保護家人的罪的救贖,但是實際上也許她的家人另有其人。
沉思間,他猛然明白那個安全艙中是什麼人,他所尋求的答案或許會在他抵達的終點得到也或許這個謎題永遠不會有正解。
幾階階梯就讓他必須要停下喘息,虛弱感灌滿了他的四肢,他撐扶着一切可以依靠的東西奮力向記住的安全艙走去。
卡爾幾乎癱倒在這一塵不變的鐵灰色通道中,他努力靠坐在冰冷的牆壁上,正面對的就是黑影的安全艙,他們兩人只有一扇自動門。
但是他就在門口坐着,他已經任由命運為自己做主了許多次,每一次都讓自己的生活缺失了一角。他也試圖自己做出決定,不過也都盡不如意。如今在一扇門扉前,他選擇等待,就像某人曾說過儘管運氣總是與自己作對,但總有一次神會偏袒自己。他也對自己這樣說,這是或許就是最後一次。
自動門開合的聲音在側面響起時,他微微愣住,隨後忍不住大笑起來。
頭一次,他看見了她露出了苦笑。
“你不該來的。”
他良久未作回答。
“我有一個妹妹。”就像在信號塔中她獨自傾訴一樣,卡爾緊盯着面前的門,不理會她的話。
“她說月亮看來就像一片蒼白的湖泊,隨着風的起伏而起伏。
“她是天生的浪漫主義者,在她的故事裡太陽是井,直通到神明炎熱的心臟,神病了,在白天傾倒着深處的灰塵和熱量。而在晚上清醒過來的神明受不了家鄉的模樣心痛得融化掉,化成一片湖泊發出光芒慰籍每一個在仰望他的痛心人兒。
“可惜神明的光芒從未給過她慰籍,爸爸媽媽離開我們的時候她不再說讓人開心的故事,當弟弟離開我們后她都快要虛弱的不再說話了,我決定帶她來到這太空的避難所,但是她卻死在我面前。
“我們的船撞毀在接入口,除了我所有人都死去了,我連茉莉的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救下我的人告訴我想要活下去,我就只能為他們做事,於是我做了警察。
“但是在‘星海’中我一直不知該怎樣正常的生活,三年來我向許多人學習如何生活,你也是這樣。
“所以,你不要向我道歉,我並沒有被你利用過。”
說完,卡爾掙扎着起身,向前蹣跚着挪步,門無聲的向兩邊分開。
黑影趴倒在艙外一動不動,在卡爾面前的黑影根本不能稱之為人形,裸露的皮膚皺縮在一起,脊柱一節節的撐起防護服,它乾癟瘦小的既不能讓他聯想到那個兇狠有力的黑影,也不能讓他想到這是能夠殺死人奪取安全艙的罪人模樣。在他面前的只是一個病入膏肓的行屍走肉罷了。
它只能發出“嘶嘶”的呼吸聲,卻無力再行進一分一毫。
“你知道它是這樣子嗎?”卡爾帶着憐憫的意味問着茉莉。
“我可以請求你一件事嗎?”茉莉沒有回答卡爾的問題。
卡爾看着她,恍惚間,卡爾覺得自己再一次見到了一年前那個被內心折磨得消瘦得女人,明明街道上人流如潮,但是她向天空尋求慰籍得模樣在他看來如此惹人注目。
尾聲
就在那一日,第8光環一隻搜查船被劫持,在飛向地球的途中被擊落。
卡爾在事後的影像中第一次感覺到到亘古不變的宇宙中也會有如此絢爛的一幕。
茉莉再未出現過,而今天卡爾在清晨出發沿着一條河流漫無目的走着,在一條意式風格的小巷中找到一家做燉牛肉非常棒的家庭餐館,等侯的時間裡他看見在夕陽下,眼前景象皆被染上一層橘紅色,這宛如印象派畫作的一幕讓他想起一次與茉莉交談時,他說自己的記憶就像一幅被許多人抹上油彩的畫,如今他突然意識到被覆蓋的畫布,無論色彩消退到何種地步,它始終是無法被徹底清除的,想到這一點卡爾忽然明白自己並非從他人學習了如何生活,而是他們就是自己生活的一部分,他們總是帶走了自己的一部分離去,但是卻將一部分留下支撐着自己。
卡爾一時間不僅覺得悲從中來,他知道未來很長時間裡,他將在休息時獨自走上許久,尋求自己愛的地方逗留片刻后再啟程回到家裡,或是在影院看上許多人們在很久以前拍下的電影,還要吃飯和睡覺,並且繼續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