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怨已久，非三日之寒 其四》
“你妈没了！”
从谢凌天瘦小的胸腔当中突然发出了这么一句激烈的污言秽语，在略显空旷的谢家大宅主屋当中十分刺耳，在场的所有人都十分惊异于谢凌天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
“老爷？您这是哪里想起来的话啊？”
站在桌子旁边的吴爷连忙想要去劝着，他一边想要把谢凌天给从桌子上扶下来一边还偷偷的观察着谢峰脸上的神情。
不仅仅是吴爷被谢凌天这一句话给惊到了，而且他们还不禁隐隐约约的担心了起来，因为就算已经过去了许多年，但是他们还是能够记得那年的年宴之上，发生的那场难以言说的惨剧。
虽然大家都知道谢凌天因为失去了谢昆谢涛这两个最为钟爱的儿子，但是谢峰也是被他所认可的儿子啊，明明他是最清楚谢峰母亲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结果他却还主动、高声的将这件事给说了出来。
而当众人的目光挪到谢峰的身上之后，却发现他的脸色早就阴了下来。
“……”
“老爷，您快下来吧，别再摔着了。”
一旁的吴爷还在劝着有些神智不清的谢凌天，但是突然间，神情激动的谢凌天却突然猛然一踢腿将桌子上面的盘子给踢飞了出去。
“老吴！你少在这里跟我打太极！我今天一定要说！”
谢凌天高高的站在圆桌之上，以一个高高在上的态度，用近乎蔑视的目光看着下方的谢峰，哼了一声之后，便继续扯着他的嗓子叫道。
“我早就应该想清楚啦！那个道长说的预言全都是真的！没有半点掺假的地方！我就不应该重新认你当我的儿子！”
“……”
“咳咳咳！我当时也就不应该自己犯贱！去让你跟着谢昆谢涛他们上战场，全都是你方的！你挤兑的！你这个倒霉的玩意！全都怪你！”
“…………”
站在圆桌上面的谢凌天越骂越带劲，是越说声越大，就这么会的功夫 整座大宅当中就全都回荡着谢凌天的叫骂声了。
“我……我当时就不应该放过你！不管是在狗洞的那一次！还是其他的任何一次！我真是瞎了眼了把你错认成了个人，你这个小畜生！害死了我两个儿子的罪魁祸首！我当年就不应该只把你妈给扔进后山悬崖！我真应该把你也一起扔下去！扔！——下！——去！——”
“你再骂！”
谢峰猛的一跺脚，只见他怒目圆睁，双眼当中漫延着血丝，死死的瞪着谢凌天。
这时候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够十分明显的感受到那浓烈的火药味，神智不清的谢凌天是越骂越利索，而被他一直奚落的谢峰也终于在谢凌天说到自己的母亲时，谢峰那一直在压抑的怒火也终于忍受不住了，全部都一股脑的喷发出来。
原本还趾高气昂的谢凌天居然一下子停顿下来了，似乎是被谢峰的那一句怒吼给镇住了，这时他好似才想起来自己正站在桌子上，缓缓的扶住桌子向桌子下面爬，一边爬一边还嘟嘟囔囔的念叨着。
“不算完……不算完……”
“老爷……您可小心点……”
其实站在一旁的吴爷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虽然他很会待人接事，但是这种怪异的情况，他这真还头回见，虽然说对着骂街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但是在目前的这种环境下，对骂的双方还是经历过了这般种种的父与子，骂的内容还是有关于父的妻子、子的母亲，这种情况搁谁，谁都头一回见。
“谢凌天！你到底想干什么？！”
谢凌天这个家伙，我算是看明白了，他根本就不配做一个父亲，这个没有种的懦夫，我原本还挺同情他的，但是这个家伙居然还敢提起母亲的事情，还居然那么理直气壮的把他干的那种丧天害理的事给讲出来……
哼——那我就不用和你再说什么客气话了。
谢峰也是被谢凌天的这一顿痛骂给气迷心了，一张口便是直呼谢凌天大名，也不管什么父子伦理纲常了，而且看他双拳爆起的青筋，若不是吴爷还有谢家那么多人在这里看，估计他早就冲上去一顿暴打了。
不过面对谢峰的怒吼质问，从桌子上面下来的谢凌天似乎突然游刃有余了起来，只是用他那干瘪的面皮轻声窃笑着。
“哼哼，我想要干什么？”
谢凌天像是故意卖关子一样，用他那油腻的手捋了捋自己那花白杂乱的胡子，而后咧开嘴大笑着说道。
“哈哈哈哈，我要你没了！和你妈一样！从我们谢家的地界滚出去！我……我以后再也不想在这周边的地界看见你这个【异子】！给我滚！”
恍惚间恢复了些许神智的谢凌天已经开始找回了一点他之前的威严，那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无形威压，和他当了谢家十多年家主是脱不开关系的，但是谢凌天的算盘却打错了。
他原本以为谢峰还只是那个光有想法却无胆识的小子，光凭借着话语当中的威怒就可以震慑住他，但在战场上面摸爬滚打了这一遭后，已经经历过生死的谢峰，早已不像从前那般了，面对谢凌天的斥责，他也只是无比硬气的回了一句。
“哼！——求之不得！”
而后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谢家主屋，走进了那一片淅淅沥沥的雨中。
等到谢峰的身影彻底离开了自己的视野之后，谢凌天突然好似脱力一般瘫坐在了椅子上面，而且若不是吴爷在他身后扶着，他恐怕会一下子仰面摔倒在地。
“呼——呼——呼——”
“……”
在场的所有人看着这一幕，都没有一个人敢出什么大气的，不过就算是这样，他们那慌乱的目光却还是吸引了谢凌天的注意。
“什么？”
谢凌天那锐利如鹰一般的凶恶目光扫过了围观的谢家人还有下仆，随后他看出了他们眼神当中的不解和恐惧。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你们都那么闲吗？！还不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随着谢凌天驱散了围观的众人后，他又看向了在自己身旁搀扶着自己的吴爷，不过他却丝毫没有要给吴爷好脸色的样子。
“你还在这里干什么？！我自己能坐住！”
“是……老爷。”
吴爷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现在的谢凌天 所以他只能够寄希望于时间能够使他逐渐恢复神智，初次之外，吴爷他除了离开和等待，其他的什么也做不了。
“砰！”
谢峰一脚踹开了自己的房门，而后也像是发疯似的将自己身上的华贵衣物给尽可能快的拖了下来，对于谢凌天所给予的事物，他是一秒都不想再和它们有半点关系，因为光是想到了【谢凌天】这三个字，谢峰都会恶心到快要呕吐出来一样。
“这世上居然还真有这样的人……”
“没有勇气、没有责任、没有良心……”
“可我也早就不是之前那个怯弱的自己了……”
就在谢峰正生气的盘算着接下来的行动时，打门外就看见吴爷晃晃悠悠的走了进来。
“谢峰少爷……你没事吧……”
听见吴爷的身影从背后传来，谢峰也逐渐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哎……虽然谢凌天不是个人，但是吴爷一直对我还有我的母亲十分照顾，于情于理也不应该对他发火，呼……呼……冷静，冷静一下。
在谢峰冷静了下来之后，他便缓缓转过身来，用相对和气的言语回应吴爷道。
“吴爷，刚才真是失态了。”
“不，谢峰少爷，这不是你的错。”一听谢峰先认错，吴爷连忙摆手否认道“老爷这一次做的的确是太过了，不管他再怎么悲伤，把谢昆少爷和谢涛少爷的离世全部归咎于你，这也不是个道理啊……”
听见了吴爷这样理智的言语，谢峰也点了点头表示了认同，看见谢峰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吴爷便紧接着说道。
“老爷再怎么气恼也不应该拿三夫人的事情说事，而且老爷刚才的行为也的确是反常啊，谢峰少爷你其实也不应该太在意，老爷也的确是失了智了。”
“……吴爷”谢峰的语气忽然冷峻了起来“您该不会是来劝我别走的吧，如果是这样那我可只能恕难从命了。”
话说到这里，如果按照谢峰的想法，大概就谈不下去了，但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吴爷听完了他的话后，连忙摇头摆手道。
“不是这样的，谢峰少爷。”
“嗯？吴爷那您是……”
“我是来祝你走的，事到如今老爷也难以用正常的神智来思考了，我是生怕他再受什么刺激，再干出些什么事来，那就不好啦。”
吴爷说这话的时候是满脸的为难，作为把自己一辈子都献给了谢家的忠义老臣，吴爷现在是的的确确站在他们双方的角度考虑问题的。
“所以啊……谢峰少爷，我知道你是个倔脾气，如果要是离开谢家，你事一定不会用谢家的半点东西的。”
“嗨，还是吴爷您明察秋毫啊。”
“所以啊，谢峰少爷，这是我唯一能够为你做的事情了， 还请你收下吧，这些东西都是我自己积攒起来的，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话毕，吴爷从身后掏出来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布包，最后撂下来一句“这是我最后能帮上的忙了”后，便背手离开了房间。
在吴爷离开之后，谢峰解开了这个布包之后，就看见里面有一套整洁的衣服，整一套行头连头带脚是一件不落。
吴爷……多谢啦。
暗谢了一声之后，谢峰换上这一套行头，衣服虽然并不富贵，仅有朴素的棕色占据了大部分的面料，不过却异常的贴身，就像是按照谢峰的身材连身定做的一般。
“还挺合身的。”
等到了下午的时候，淅淅沥沥下了快半个月的雨终于彻底停了，天空万里无云，只有穹顶的淡蓝色光膜依旧。
临行之前，谢峰特意找到了吴爷，并没有说什么太多的感谢之词，只是无言的深深的鞠了一躬，而后便大步流星走出了谢家大宅的正门，头也不回的下山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