煌侧躺在壁炉旁,把脑袋挤在壁炉跟墙壁的夹角,这样的姿势看起来别扭又滑稽,但对于这头饥寒交迫的老虎来说已经足够惬意了。它半眯着眼睛看着在屋子里乱转的亚门,拿着空荡荡的饭锅在石头上磕了又磕,嘴里还嘟嘟囔囔,满脸都是失落。

从煌靠着亚门的帮助挣脱兽夹之后,已经整整过了一年,漫长的寒冬对于它和亚门来说都不好过,因为后腿的伤,它已经无法再像从前那样轻松的奔跑和跳跃,亚门也在那个冬天失去了最后一位亲人。

亚门坚持没有让煌吃掉亡者的尸体,但作为交换,他把最后一块冻肉也分给了煌。实际上,作为一头200公斤重的雄虎,仅靠这些老弱人类存储的食物怎么可能吃饱,如果它想的话,别说是尸体,就连亚门都已经变成冻土冰原上的一泡老虎屎了。可煌没有那么做,它甚至自己都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没有那么做,也许是因为亚门每天都会分给它最多的食物,也许是因为瘦弱的亚门根本也没有什么嚼头,也许,仅仅是因为他不怕它...

总而言之,他们挺过了那个漫长的冬夜,在终于要弹尽粮绝之前,相互依靠着,挺过去了。但是,亚门和煌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挺过迟早要来的,今年的冬天。

此刻,少年正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靠在煌的身上盯着天花板上摇曳的灯火,肚子里叽里咕噜的发出抗议。煌的肚子也饿了,但是它明白,亚门真的已经再也拿不出半块冻肉了,接下来的日子,恐怕得自己去树林里碰碰运气才行。不过在那之前,还是先打个盹吧,老虎可是非常慵懒的动物,一次成功的狩猎足足可以让它悠闲的过上几个星期。

煌也并不是非要来打劫亚门,实际上它也曾试着继续狩猎,毕竟老虎的夜视能力可是所有动物中非常出类拔萃的,在被那个可恶的兽夹捉住之前,煌是让所有生存在针叶林里的动物闻风丧胆的杀手,孤高又骄傲,独自对抗着风雪与寒冬。

它大概也是这片密林中唯一的老虎,靠着一口一口吃掉冻僵的尸体而顽强的度过了最严酷的冰河时期,直到它拥有了方圆近百公里的领地,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百兽之王。但是,人类这种弱小而贪婪的生物总是想要在任何地方都分上一杯羹,明明力量那样孱弱,跑不快也跳不高,却总是成群结队的行动,用各种奇奇怪怪的工具轻而易举的杀死像驼鹿那样的庞然巨物。就连煌自己,要对付一头巨大的雄性驼鹿也是相当棘手的,这种看起来笨重的动物可以以时速55公里的速度一连跑上几个小时。

老虎的速度虽然更快,但耐力却远远不及,这意味着只要奇袭不成,多半就只能放弃,而且即便成功,那对大的吓人的鹿角也十分危险,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煌是不会去招惹这些目中无人的家伙的。

但人类不同,他们驱赶,围攻,设下陷阱,无论是麝牛还是驼鹿,苔原带或是森林中的动物他们从不放过。但就像煌会刻意避开他们一样,他们也很有自知之明的躲避着煌。虽然互相都没有发生过直接的冲突,但能够捕获的猎物却越来越少了,终于,这些人再也不来这片几近荒芜的森林了。后来,逐渐回温的气候让永久冻土上生长的苔藓和地衣变得茂盛起来,像煌这样挨过了冰川与猎杀的幸运儿们也开始变得活跃,虽然仅仅是一些不太明显的迹象,但煌还是很高兴自己的王国将要开始变得昌盛。

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些可恶的人即便离开了也没有放过这片森林。在一场浩大风雪的掩埋下,藏着一个巨大的兽夹,不可一世的百兽之王,还是没有逃过人类的陷阱。

绳套,大网,陷坑,煌见过许多人类惯用的伎俩,不过这个捕兽夹,却是他第一次见到。能够轻易撕碎任何生物的爪子和利齿对于这种钢铁装置完全不起作用,足足三天三夜,它几乎耗光了所有的力气也无法将其摆脱。果然,比起气候的恶劣,土地的贫瘠,甚至食物的匮乏来说,还是人类的奸诈更加可怕。

煌觉得自己恐怕要挨不过这个夏天了。要不了多久,那些胆怯的驯鹿,神经质的麝牛,甚至连那些匍匐在地的,肮脏的旅鼠和兔子都会围拢过来,看着它的尸体,笑话它的下场,亵渎它的尊严。

只是稍微想想,煌就已经怒不可遏,它抓破了脚趾,啃碎了牙龈,却始终拿这个顽固的铁夹毫无办法,直到亚门这个莽撞的少年出现,它才重获了自由。

其实这对于煌来说,也是一段奇妙到不可思议的经历,被人类捉住,又被人类擅自放掉,简直像是在戏耍一样令人发指。煌每次想起来都会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干脆撕碎那个少年的喉咙,不过只要稍微冷静下来就会对亚门产生想要了解看看的念头,说不定不是所有人类都是那么恶毒。

打那之后,煌的后腿就再也使不上力了。即便在这种低温的环境里伤口尚且不至于继续恶化,但终究因为没有及时处理加上严重的营养不良导致了后遗症。这可是致命的打击,这意味着它再也没有足够的力量将那些大型的动物一击毙命,也没有足够的速度逮住那些动物的幼崽,这也意味着,在接下来的寒冬,它可能会食不果腹。

不,这可不行,煌咬着牙。它可是百兽之王,绝不能容忍自己毫无尊严的饿死在森林里,变成一个十足的笑话。不过区区一条后腿而已,等到黑夜来临,它就一定能够占尽优势,只要黑夜来临的话。

抱着这样的信念,随着夕阳的最后一抹红色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煌终于挨到了冬夜。在黑夜里,煌的视力固然是绝佳的手段,但是,它还是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对手。当它奋力跃向一头驯鹿的时候,前爪只勉强抓住了鹿的屁股,而自己最薄弱的肚子则完全暴露在了对方最有力的后蹄之下。

驯鹿拼命的跳跃,挣扎,用强有力的后腿拼命踢打,最终,把煌摔落在一棵高大的冷杉树下。它已经筋疲力尽了,看着本来要到嘴边的猎物一蹦一跳的绝尘而去,只能无力的咆哮,大声的喘息,用舌头舔舐着被坚硬的蹄子踢裂的伤口。

这已经不是它第一次失败了,在漫漫的冬夜里,寒冷与饥饿折磨着这个曾经让森林胆寒的王者,仿佛在戏谑的嘲笑它只不过是一只瑟瑟发抖的病猫。

恐怕无论如何也熬不过这个冬天了,煌忽然想起了那个曾解救过它的少年。不知道为什么,它生平第一次产生了对人类浓厚的兴趣,它想知道那样弱小的孩子是如何对抗极夜的寒冬的,即便它明白,这样做其实非常危险。

来到亚门的村庄,隐隐能看到一间房子里还亮着微弱的灯火,这是煌一直为之惊叹的地方,似乎无论多么弱小的人类都可以轻易的驱使火焰,用来照亮道路,用来烤熟食物,用来杀死敌人。也正是因为人类,煌才知道了这种攒动着的橙红色光芒究竟有多么危险。它亲眼见过这种光芒的力量,起舞般席卷过森林,呻吟着吞噬了一切,只留下遍地的焦土和令人窒息的烟尘。在滚滚的火光之中,即便是百兽之王也不得不收起锋芒,不停的逃离,逃离人类带来的,蛮不讲理的毁灭。

所以,它必须格外小心,紧绷着浑身的肌肉,尽可能的放轻脚步,慢慢的靠近...

不知不觉,远处飘来了肉汤的香味。任何食物只要被火稍微加热,可口的味道就会飘到十里之外,这对于饥肠辘辘的老虎来说可是最为致命的诱惑。 肉香驱散了煌的不安,口水已经顺着嘴角垂到了地面,它甚至还有点确幸,或许这次疯狂的冒险将会有些预料之外的收获。

一边想着,煌一边压低了身体,明显加快了脚步,但与生俱来的狩猎本能和身体先天的结构优势还是能让它在雪地上几乎不发出一点儿声音。味道越来越浓重了,它干脆奔跑起来,不顾一切的奔向了那盏灯火昏暗的房子。

这时候,房门打开了。倾泄而出的灯光照亮了门廊,在微光中,煌看到了一具一具,整齐排列着的,干瘪,枯黄的人类尸体。

谨慎迫使煌停下了脚步,尽管空旷的冻土平原根本无处藏身,但它还是本能的将身体贴紧地面,尽可能的隐蔽了起来。随后,它就再次见到了那个犯傻的少年,亚门。

亚门正把一具老太太的尸体从打开的门缝里拼命的向外拖拽,尸体的沉重对于他那小小的身体所能承载的重量来说,多少还是有些勉强。可他还是咬着牙,一寸一寸的向外挪着脚步。

在煌的印象里,人类并不是会同类相食的动物,虽然他们几乎什么都吃。可是,身在这样简直要把人逼疯的严酷寒冬之中,谁又说得准呢?煌不由的向后退了半步。

在没有遮挡的平原上,亚门一下子就注意到了这头巨大的野兽,在风雪中虎视眈眈的盯着自己,他脚下一滑,吓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随之而来的是满怀愤怒的虎啸。

煌与亚门,就在弥漫的夜色之中慌乱的相遇了。

“煌...?是煌吗?”

最先冷静下来的是亚门。借着微弱的光,还是能够看得到老虎那身与雪地的洁白反差极大的条纹皮毛。而他之所以这么笃定,也仅仅因为天真的以为在这片熟悉的大地上就只会有这么一头老虎。不过,如此不成熟的推测,又一次站在了正确的立场上。煌低吼了一声,算是回应,虽然它根本听不懂他在讲什么。

“不行!”亚门伸开双臂,挡在了门廊下,似乎是要将后面一具一具排列的尸体护在身后。他完全不假思索的认为,老虎会叼走并且吃掉那些尸体,那些陪伴了他几个年头的亲人,却根本没有想到自己明明才是更加新鲜的食物。

确实,如果没有闻到肉香的煌在如此饥饿的状态下也许真的会那么做,但眼下,无论是他还是那些干瘪的尸体,煌根本就不感兴趣。

于是,煌也误以为,少年拦住它是为了保护屋子里弥漫而出的肉香,于是它愤怒的咆哮着,威慑着对方,它期待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能像那些奔走的驯鹿一样,夹着尾巴狼狈的逃窜就好了。然而,事情却并没有想像当中的顺利。

这个娇弱的少年,拼命的挺直腰身,在肆虐的寒风中张开短小的手臂,一步也不肯退让。煌从未遇到如此胆大包天的对手,即便是那些目中无人的大型驼鹿,在它愤怒的咆哮声中也不得不让开道路,而此刻挡在它面前的,不过只是一个渺小而孱弱的幼年人类。

房屋里摇曳的灯火拉长了少年的影子,投射在雪白的地面上,竟是如此伟岸,像大雪中屹立的丰碑,坚定不移。

就这样灰溜溜的走掉吗?不,煌不甘心。所以它只好在亚门的面前来回的踱着步,不向前,也不后退,思考着,踌躇着。要冒险攻击这个孩子吗?煌领教过人类的阴谋,那足以让它锋利的爪牙毫无用武之地的卑劣手段。它不懂人的信念,人的执着,人的无谋,于是它决定,还是不要冒进。

在亮光里,煌来回移动着,亚门注意到了煌一瘸一拐的后腿,以及两肋间一条一条的凸起。尽管有着厚厚毛发的遮掩,但只要有风吹过,因为营养不良而导致的虚弱还是能够一目了然得看得出来。

“原来如此,是饿了吧...”亚门放下了双臂。煌也停止了来回的踱步,它盯着少年微微皱起的眉头,绷紧了浑身的肌肉。它不知道少年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放下手臂,是要拿出什么奇怪的工具了吗?它显得比亚门更加紧张。

人类不像任何一种动物,无论是老虎还是驼鹿,尖牙和利爪,锋利的蹄子和犄角,它们的武器和手段全部都毫无保留的裸露在外,而人类却总是让人预料不到。从外形上看,只不过是些一无是处的猴子,但却总是有着数不清的诡计和匪夷所思的手段。

“绝对!绝对不可以动这些人!如果你想要吃的的话。”少年用尽可能严厉的语气警告着煌,并一遍一遍的腔调,然后忽然就转过身去。

背对一只饥饿的老虎,这已经不能能简单的用无谋来形容了,简直就是自杀。煌开始压低身体,作为捕猎者的血液在沸腾,紧密压缩的肌肉随时会像弹簧一样崩开,将200公斤的躯体弹射出去,在一瞬间撕碎亚门的喉咙,咬穿他的头盖骨

背对着自己的猎物总是充满着无尽的诱惑力,即便是诡计多端的人类。

“我去给你拿吃的。”亚门突然回头,这倒是吓了煌一跳,它不自觉的竟然向后跳了半步,然而想要躲避的袭击并没有如期而至。

又被耍了。

煌为自己的胆怯感到无比羞愧。恼羞成怒的它咆哮着,喉咙里再次发出了像锯木头一样的隆隆声。这次,是充满了敌意与杀意的威胁,它是真的想在接下来就要了这个少年的命。

“很好吃的,你一定从来都没有吃过。嘿嘿...”少年却笑了。

直到他转身消失在房门倾泄而出的灯火中,煌都没有能够采取任何行动,它只是愣在了原地,陷入了茫然。

老虎当然听不懂少年说的话,但奇妙的是,尽管语言无法沟通,情绪却能精准的传达,尤其是对于老虎这样仅靠直觉与本能所驱使的野生动物。它们不懂得复杂言语的遮掩,也不懂故作深沉的事故,它们总是能敏锐的察觉到任何发自内心的最原始的悸动。

那一刻,在少年的回眸一笑之中,它没有感到任何恐惧与恶意,相反的,出人意料的让它感到安心,甚至迫使它生出了本能的,出于善意的好奇...

这个少年究竟要做什么?煌焦急的朝着门缝里张望。肉香味越来越浓郁,嘴角的口水已经止不住的流了下来,终于,亚门端着一口冒着热气的铁锅站在了它的面前。

“吃吧,全都给你。”少年再一次向它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