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妖妖梦 ~死奏怜音~幽冥樱开~

距离看到庭院的樱花看来还有些时日呢。

她跪坐在拥有宽阔眼界的房间木板,不动声色地嘬了口捧着的热茶,朝不远处略显冷清的树们悻悻地扫去几眼。

那里除了一颗巨大又气派,永不凋谢的古松作为景观外,还有庭师修建的漂亮中庭所延伸出的道路,具有浓厚的日本阁楼韵味。两岸栽种了数也数不清的樱树,颗颗距离安排妥当,显得既不簇拥又不孤寂,有些已然开出花蕾。

她闭起眼静静喝茶时,展露出一个平淡无奇的少女的姿态。

可当她睁开眼,粉红色的瞳孔刹那间变色,变成紫红。那种色彩深邃又可怕,仿佛目睹她眼睛的人都会瞬间死掉,变成幽灵。

三道稀薄的鬼火随即在她开眼的时刻蹦跶而出,围绕在她蓝色的天冠一侧。

这些树都是自她死去之后,以一个幽灵的身份存在于幻想乡所拥有的最大的宝物。

「樱花」

这话说得很奇怪,但正确无比。

不熟悉冥界的妖怪们,哪怕是同住在妖怪之山上的天狗部落,当被问起「你觉得冥界什么东西最值钱?」时,通通都是「那还用问?肯定是房子!」,「或许是吃的?哈哈,我瞎猜的~」,「我觉得幽灵公主都不知道什么最值钱」这种回答。

她居住的地方名叫白玉楼,不管从占地面积的角度,还是视觉效果,那栋楼都远远超出了妖怪们所能承受的想象力。那么,「冥界的白玉楼,华丽又端庄!是幻想乡不得不看的S级景观!!」被写在新闻上互相传阅,也是自然而然的结果。

她知道这件事,也知道妖怪们为这件怎么样都好的小事吵过架斗过嘴,她只是莞尔一笑。

笑什么呢?笑她的胸怀,没几个妖怪能懂吧。

明明在冥界,楼不值钱呀,树才是最值钱的。

她被叫做幽灵公主,她掌管冥界,幽灵和鬼,魂魄都得听她的号令。熟悉转生工作的她自然清楚,每当庭院的樱树开花时,那便象征着有一个幽灵从冥界消失,回光返照,成佛投胎重生了。

再说一遍,树才是最值钱的。

毕竟,那可是能够让灵魂成佛,什么都重新来过的冥界之树啊。

「那么,我的丈夫也会像那样,当樱花盛开之际,投胎转世?」

「阿拉阿拉。你大可放下心,相信我说的每一句话哦」

那是具体在哪一天呢,她已经记不清发生的日子了。曾经,也是在白玉楼的中殿,坐的地方和现在没多大差别,有个怀着胎儿的人类女人在她的身侧,苍白无力,眼角含泪,一脸不可置信的惊讶表情看着她。

那是知晓冥界秘密千年以来的第一个人类。

她作为一个地方的最高统治者,拥有她独特的判断力和头脑。她不打算将樱树的秘密告诉任何一个妖怪,任由它们当作山外面普通的樱花景色一样看待,人类当然也是。她做到了这一点,一千年以来,她一直守口如瓶,除了朋友境界之妖,甚至连拜托她掌管冥界的阎魔王屡次忘记,还得由她微笑提醒。

可这个女人,是将死之人。

人类进入冥界已经是荒诞离奇,带着胎儿则更加闻所未闻。身体的主人即将一命呜呼,命归九泉,这个身体的肚子却连接着生的希望。她第一次遭遇这等有趣的现象,硬是在听闻这件事后,幽灵将闯入者重重包围,庭师即将连同胎儿与女人一刀斩杀之际,用她独有的幽之蝶的把戏将女人拯救了下来。

怎么可以破坏冥界的规矩!冥界不能让活人进入!庭师魂魄妖记大声呵斥。

阿拉阿拉。我是这里的主人,规矩是我订的东西。要让谁生,要让谁死,那都看我的心情不对吗?她一点也不踌躇或是紧张,镇定自若地辩解。

她那张似笑非笑的嘴脸,说话轻声细语,将一切融化得一干二净。无形的压力,急促的声音,质问的眼神,仿佛在她这里都容不得放肆。她是拥有死之象征的公主,她最懂得冷和幽这两个字怎么写,有生命力的东西根本没有用。

凌厉的长刀缓缓收入挂有封条的刀鞘中,这一动作把剑柄上的一簇白羽舞得胡乱摆动。

是在下失礼,大人所言极是。

看起来岁数和人类古稀差不多大的白玉楼现任庭师——魂魄妖记,脸色有几分不愉快,始终阴沉着脸,仍然朝主人露出恭敬之色。他是半人半灵,也是除她之外在白玉楼最有权威的一位,几百年岁数的他都只是收起武器扬长而去,底下聚拢的那些骚灵和鬼就都不敢言语了。

当然,这一切都在那个怀胎女人的眼皮子底下。

跟我来。她用手摸向女人的手,意图让她安心镇定,嘴里轻轻交代出这么一句。

女人第一次遭受如此场面和对待,奇怪的是脸色倒显得不怎么慌乱。先下意识地瞧向她的裙摆下侧,好像在确认什么,却也没多大言语,就默默地随她牵着走。

她打算带女人去的地方正是白玉楼的宅子中庭,是赏樱的最佳位置。

一人一灵,就一边登上白玉楼那巍峨的阶梯,一边无言地互相打探着。

「呕!呕!」

行进到一半,女人摆开她的手,跑到扶手一侧,剧烈地干呕。

「阿拉阿拉。这就是活人的孕吐吗?真是让我受益匪浅」

她不着急去帮女人减轻痛苦,手中变化出一把纸蒲扇,隐晦地遮住嘴角。

这里是冥界,死者聚集的场所,最忌讳的东西就是活人。她在冥界呆了一千多年,身体早就和幽灵鬼怪打交道打到厌烦,活人的行为在她的眼前很是平凡,却也新颖,是不经常看到的。不过,她的知识面可没有那么浅薄,不然她也不会阻止女人被杀。

不顾一切来到冥界,连死也不畏惧,还带着胎儿。

诚然女人的举动,就是为了死去的孩子父亲来的。这点琐事她都用不着推理,然而她是怎么过来的呢?她歪着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马上就联想到那个捉摸不透的朋友——境界之妖八云紫。

是间隙——她刚想到这,只见女人又是一阵干呕,这次连扶手都没抓稳,直接栽倒在地上。

哎呀哎呀。

她默默将蒲扇换了个手拿住,朝跪倒的女人再次伸出手。

「还站得起来吗?再走一会,就到死掉人类的灵转生的地方了」

原本几乎要失去意识的无神瞳孔,一听到她后面那句话,马上回光返照一般,清亮的光闪烁了一下,紧跟着身体也勉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

她注意到女人一直看着她的裙摆,果然是这样吗。

她无言地将空伸出去的手缩回,为了证明女人的猜测,她主动撩动了一下自己那蔚蓝色的花边和服,将膝盖以下的部分展露。一阵风吹来,正巧把几片樱花瓣吹拂到她的和服,精致的脸蛋以及天冠周边,一时把她衬托得无比美丽。

女人一瞥见,就流露出惊讶之色。

她马上懂了,左手将蒲扇合拢,轻轻地抵在嘴唇上。

「果然你是被幽灵干涉过的活人呢。能够注意到幽灵没有脚这件事,看来和幽灵待过很长一段时间,那个腹中的孩子也是——」

「你!」

女人这么久都没有说一句话,一度令她怀疑是不是失语症,但这时声音尖锐又掺杂些许急迫地说道。

「……你、你是谁?!」

「阿拉阿拉。是谁呢。死掉了很长一段时间,记忆有些都记不清楚了。你硬要追问的话,那就如你所见,只是个死人的幽灵而已」

她很擅长装糊涂。

她大可告诉对方她是幽灵公主,是这里宅子的拥有者,也是这个冥界能力和声望最大的一位,说出口了的话又能欣赏到什么场面呢,女人会跪地求饶吗?活人或许还会在乎颜面这种怎样都好的东西。

幽灵就例外了,喜欢装神弄鬼吓唬活人是它们的绝活,但她早玩腻了这一套。说话漫不经心却暗藏杀机,这便是她,享誉了千年,能操控死亡和幽灵的白玉楼大小姐。

又是一阵风吹过,她睁开粉红的眼瞳,抬头去看,正是庭院樱树盛开的最美时刻。

樱花真美。

这不是一颗,也不是十颗,一百颗,一千颗,而是根本望都望不到尽头的樱之海,这景色只有冥界才能看得到。纷纷扬扬的,淡粉红色的,充满芳香味的,一片一片又一片,偏偏夜又是黑的,这樱花雨就宛如夜里发光的星屑,被风带着跑,去到哪里都融化不了。

这都是幽灵转生投胎的证据啊。她从古书的记载中得知,人死掉后,肉体的残骸会被大地吞噬,化为白骨。漂浮的灵魂却会一直留在世间,直到看到生前的憧憬之物,幽灵们才最终会流出一滴泪水,自愿将魂魄化为樱花的养料,提供给樱花食用,让其盛开。

一千年来,她早已忘记在白玉楼培育了多少株让幽灵转生的樱树,却只记得登上白玉楼的中殿,喝着茶水,静静赏樱这件事。

只不过这次,她不是自己孤独地看了,她有了一个马上要死掉的陪伴。

凝视着那么壮丽的樱花,她心中平静如水,她的陪伴却激动地几次哽咽,眼角流出眼泪——向来只看过幽灵流泪成佛,凡人为幽灵成佛而流泪却是第一次见,她默默地想。

那么,我的丈夫也会像那样,当樱花盛开之际,投胎转世?

女人呆呆地看了一会,突然嘴角呢喃,朝她抛出这个疑问。

呵呵。她用蒲扇遮住嘴角不轻易露出的一丝微笑,这里她没有选择装糊涂,实事求是地默认了。

阿拉阿拉。你大可放下心,相信我说的每一句话哦。

她是有计划的。她并不怕女人泄露秘密,因为她的能力就是操控死亡,她也会用这个能力杀死女人,这也是这个女人的梦寐以求,没有什么人可以怪罪于她。

没错,纵使是博丽神社的巫女。人要自杀,人要闯入冥界,人要看生与死的转化,人要陪着另一个人一起死,一起转生,这是谁都拦不住的事情。

马上,女人就跪下来,开口求她。

「杀了我。拜托了,请你杀了我」

「我正有此意,我就是来操控你去死的。只不过,在那之前」

她停顿了。为什么呢,因为说到下一句话,她的脑海中不自觉印出了孩童哺乳期的画面。

哇哇哇。孩子在哭啼的样子。

似曾相识,她曾经在生前见过这画面。生命的诞生真是件美丽的事物啊,她如此感叹。很快,她在脑海制定了女人的死亡方法。

「外面,在外面。通往冥界的路上,有一条活人怎么也无法渡过的河,三途河。你丈夫的灵魂所凭依的樱花,会吹落到那个地方去,掉到河里。你想追随他而去的话,就去吧」

如果你为了爱情,什么都可以付出的话。

爱,那么缥缈又虚无的东西,居然会比我的操控死亡之力还要深不可测,两个人之间的羁绊。阿拉阿拉,人这种生物。

留在冥界的幽灵大都失去了生前的记忆,像是改朝换代一样,在这里聚集并喧哗着。不过,印象里,倒是也有两个明明连记忆都不存在的幽灵,既无合谋也无约定,就一起在一个时间转生了。

重新投胎的话,是否还能像前世一样,缔结良缘呢,真是妙不可言。

去吧,去吧。幽灵也不会阻拦你,樱花的纷飞在告诉你时间不多了,越来越多的幽灵在转生,要是去晚了,那错过的东西她可不会赔偿。

望着在冥界盛开,那漫天密布的樱花,她的眼睛从粉红色蜕变为紫红色,这是她发动力量,诱惑人去死的姿态。

女人在匆匆走着,樱花一片一片地,在她头顶落下,拂过她的衣衫,幽灵,鬼,还有骚灵,站成两排让出一条道路,大家都在注视这个女人的行为。魂魄妖记站在幽灵堆们,瞪着眼,不忿地扫了这女人一眼,苍白的头发和胡须随着脑袋扭了过去,仿佛是不愿意看见似的。

最终,坚持不懈的努力下,女人走到了三途河面前。樱花还在开。

却也是怪事,樱花到处都在飞,偏偏飞不到这里来。只有那么一片。

这就是,女人的。

女人昂起头去看,视线马上就捕捉到了,随后女人的表情整个松懈,那是怎样一个欣喜又悲伤的神情啊。

「○○○,○○,我们来世再见吧」

和蔼着微笑说出这句话后,女人抚摸了一下肚子,随后,那片樱花落在女人伸出的手掌心中,花瓣被女人牢牢地握住。

女人投河自尽了。

传闻,在三途河没有活物。河底根本没有鱼,这本就是冥界的河,只有死者的灵在这里徘徊。河的深度,河水的颜色,弥漫的不详白雾,河床的宽度,河水会流向何处,那些苔藓岩石是如何形成,这一切没有人会知道,别说她,就连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八云紫,看见三途河的存在,也只能感叹一句「真是一条渗人的河」。

女人往那里面扑,想都不用想,必死无疑。她原本就带着想死的心情。

只是。

腹中那个快要出生的孩子,则是不该死的。她没有权力诱惑一个不想死的人去死。

她眯起眼,紫红的瞳孔由于停止使用妖力又变回粉红色,硕硕花瓣拂过她的脸颊,她也懒得搭理,只举起手中的蒲扇,仿佛煞有介事一样瞧向白玉楼中她最信赖的仆从——剑技和修剪花草,打扫料理都很在行的半人半灵,庭师魂魄妖记。

庭师这个职称,是她由着性子给仆从取的。她作为幽灵公主,要解决的事务棘手又繁多,这个基础上还要自立生活,事事亲为实在过于勉强。她又不是勤快的幽灵,她担当冥界的最高管理者就想,「有一个管家就好了」。

这个管家便是庭师。之所以叫做庭师,只是因为樱树实在太多了,修剪枝叶的工作比打扫修缮屋子还要重,叫做庭师反而比管家要准确,名称也好听。

说到魂魄妖记,那就不得不提八云紫。

半人半灵,不是人和幽灵交合而诞下的存在,而是还没有长成人类的胎儿,要夭折之际,强制被她沿用八云紫提供的知识和幽灵融合,得以存在,变成一半人类一半幽灵的混合体。魂魄妖记并不是冥界第一个半人半灵,却是时至今日,最强的一位。

能熟练使用妖怪锻造的长刃——楼观剑,不止幽灵,这世上没有能不被其斩断的东西。除此之外,魂魄妖忌,自创了魂魄姓氏和剑术流派,并且亲自额外打造了另一把专门让幽灵成佛的短刃——白楼剑,平时也能帮上她处理幽灵的工作。有这么出色的一位随从,是她这近千年来罕有的比较高兴的事。

不过,有一件事始终困扰她。

魂魄妖忌总归是诞生不够成熟的半人半灵,外貌会随着时间流逝而衰老,「不可能这样一直持续下去」,她很明白这件事。况且当初的胎儿是男性,和幽灵融合成半人半灵后,仍保持男性的思考方式,和他闲聊总是不太称心得意。

妖记自己也说过,为冥界劳作这么长时间,现在想离开冥界,去幻想乡的其他地方游动,实现归隐的憧憬。

庭师归隐的话,自然就要有替代品。

这倒难以实现。让一般幽灵担任,没有人类的习性,做事散漫不够踏实,让人类担任则需要挑选出合格者,遗憾的是人类还有岁数一说,只有半人半灵,恰到好处满足她的需要。

像这样找到合适的怀孕女人,让她转生投胎,留下胎儿塑造为半人半灵,需要和八云紫商量。八云紫也是神出鬼没,不知道她能从哪里找来这么多为爱痴狂的女人,见的次数多了她也不嫌无聊,一边诱惑人去死,一边时而遐想女人果然是一种有够生机勃勃的生物。

「从刚才的表现来看,胎儿应该有七个月。关于性别……」

「阿拉阿拉,是个女娃哦」

「要是按照人类的伦理观来计算,我都算这个胎儿的爷爷一辈」

魂魄妖记将楼观剑连同刀鞘一起握在手里,以很自然的状态来到她身边,和她对话。她情不自禁地苦笑了一下,这样和妖忌聊天大概是最后一次吧,一想到这她不禁瞧了瞧妖忌的表情。

「保持那样和幽灵融合的话会很吃力吧,几乎一半以上都是人类」

「稍加锻炼就好。嗯,怎么了?」

察觉到妖忌似乎如鲠在喉,说话也没有往日的气魄,她将蒲扇抵在额头,扭过头来轻轻问道。

妖忌马上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等到眼睛重新睁开时,这位已有几百年年纪的白玉楼老庭师默默将手伸进绿色衣袍的袖口,拿出一张绣有黑色勾玉的绿色手帕。

茫茫的樱花雨,在她和妖忌的眼前绽放着粉红的光彩。妖忌掏出的手帕,也有一片粘在上面。

酝酿一会,妖忌终于说道。

「一想到这是在下在冥界看到的最后一场樱花,有些伤感呢。这个身体果然融入了人类的感情。大人,请多加保重。下一次春天,在下就不能一同赏樱了」

「嗯,说得也是,分别的时间也快到了啊。这段时间真是劳您费神,受您叨唠」

「那么——在下就启程了!」

苍白的老人转个半身,低头朝她鞠了一躬。

随后,魂魄妖忌的眼神变了,那是进入状态的样子。使用妖力让这片樱花凭依的幽灵变成实体,随即在幽灵还在闭眼沉睡之时,亮出白楼剑的剑刃一刀斩断。漂浮的幽灵被这么一斩,化为仿佛云朵一般的灵魄团块,来回围绕着妖忌游荡。

妖忌将刀刺向虚空,灵魂团块便顺势缠绕在这把亮出银色锋芒的爱剑上。

这是使用妖力将灵固定在剑刃上的把戏。为了让灵和胎儿融合,完成半人半灵的诞生,是必不可少的步骤。

下一秒钟,做好准备的白玉楼老一代庭师,魂魄妖忌,以疾风的势头奔跑到那条连接到冥界的三途河——刚刚女人跳河,胎儿还有生机的河流。青绿色的大褂被掀得左右摆荡,白色胡须也不显得碍事,左右两手握住剑柄高高一跃,凌厉的剑刃朝河流直捅下来。

灵体进入子宫,朝蜷缩着的胎儿缓缓移去。紧接着,二者靠拢后,连接在了一起。

哇哇哇。孩子哭泣的声音,如一声惊雷,猛的在冥界作响。

妖忌从河水中出来,打湿衣裳抱住新一代的半人半灵。

白玉楼庭院,伟岸的古松下,一个银短发,戴有黑色的丝带发饰的小女孩正在练习挥剑,她和妖忌在一旁观赏。

在白玉楼的起居室,她慵懒地睡着午觉,女孩试探性地伸手碰自己,露出胆颤的表情。

妖忌教导女孩料理,制作饭团,让女孩在一旁帮忙负责沏茶。

妖忌将亲手制作的短剑赠与已经成长为亭亭少女的银发女孩,背上行囊,最后抚摸了一下少女的脑袋后,爽朗朝少女露出一抹微笑。而少女早已眼泪汪汪,哭得根本用手帕都擦不掉。

这都是过去的记忆。

「幽幽子大人,点心准备好了哦」

脑海里的浮想联翩就到此为止。伴随一个清脆的少女呼喊的声音,她略显惊讶地努起嘴。光是听声音就想捉弄声音的主人了——她才不会把心中的真实想法说出口,只是闭上眼,不露锋芒地淡然笑着。

一把长刀楼观剑,一把短刀白楼剑,以倾斜的十字形状系在背后,匀称肌肉的小腿下面穿着荷叶边的白袜。往上延伸是灯笼裤,青绿色的连衣裙,绣有连续的黑色勾玉图案,连衣裙延长到白色的衬衫肩头。一对平静的湖蓝色瞳眸微微半睁,梳成妹妹头的银短发格外引人瞩目。

手里正端住装有大福和茶水的托盘,沿着木板过道走来。一缕雾状的团子依附在少女的身后,轻轻地飘起。

现任的白玉楼庭师,半人半灵的魂魄妖梦。

她开心地笑,内心也在开心地笑,为得到这么一个部下暗自窃喜。要求妖梦陪同一起赏樱,妖梦也不会拒绝,干脆坐下来一起吃起了点心。

两人默契地往托盘里的食物伸手。她吃点心,妖梦就喝茶,可樱花没开,没什么好看的景色。

「今年的樱花开得有点慢呢」

「嗯。说得也是」

再次三两口咽下一个大福,望向樱花树的尽头,远处一颗巨大的枯木,她忽然想起来了,曾经在冥界有过这么一个怪诞事件。

*

这是发生在幻想乡今年冬天的事情。

人间之里,寺子屋。

在离幻想乡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人类村落,正式名称为「人间之里」。

这里的人类与外面世界的人观念有着明显差异。神龙,境界,幻术,不止知道这些,还知晓妖怪等的存在,并且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与之和睦共处——或者说只能选择和睦共处这条道路呢,原因暂且不去理会,就在这个数量有限的村庄,建立着一座颇有特色的学堂,寺子屋。

乍看之下与平常人类的住所相差无异。用篱笆将寺子屋和庭院四周围起,一幢日式风格的校舍以𠃌字形呈现,空旷地方便是供孩子戏耍的庭院。所有的进出口都是日式推拉,坐的地方只有棉花座垫,用榻榻米来打通校舍的全部过道,连房间也是,学堂最内侧还挂有「上学下达」的牌匾。

寺子屋的其中一间房子,便是学堂,练孩子们学习读写、算盘、历史、地理等知识,还会督促孩子们练字。当然,有些时候不只是督促孩子,还会有督促妖怪们练字的场合。

在人间之里建立寺子屋的,就是几百年都不会衰老,也不会死去的妖怪。

妖怪的名字叫做上白泽慧音,是传说中看见满月便会变身的半兽人。

因为喜好人类文化,上白泽慧音自愿留在人间之里建立学校,为住在幻想乡临边上的人类塑造观念。除此之外,上白泽慧音还拥有篡改历史(改变人类记录的历史,即塑造不存在的过去)的能力,是目前人间之里给予人类帮助最大的妖怪。

「那,天色已晚,我差不多该回去了。明天的功课我就先预备到这里」

将含有奇特形状的地形图以及文字的书本合上,紫发上挂有一朵山茶花发饰的少女闭起眼眸。随后,她便将书摞好,整理自己的贴身物品,从坐垫上退了下来。

时间已逼近凛冬,少女只在绿色和服与黄色羽织的外面披上一个坎肩。她在寺子屋脱下坎肩备课,走时又穿上。上白泽慧音性格温和,看见邻桌的客人要走,连忙说出一句「等一下,我帮你拿伞」,便也站起身来。

慧音大概是打算一直陪到出口,这是友谊的表现。

看来又被当做将死之人对待了啊,少女心事重重地想。这也难怪,毕竟慧音是知晓自己是稗田家御阿礼之子的传说的。真是,只有三十年寿命的稗田家什么时候都是这么招人怜爱,连妖怪们也是。

阿求和慧音无言地穿过走廊,来到寺子屋的后门,阿求在这里换完鞋就可以回家。

山茶花发饰下的那双冷眼,在目击白发的半兽面露笑意地将油纸伞捧着递过后,变为略带不解的疑惑。适才感觉到的胸口那股骚动,究竟是什么呢?用稍微仰头的视线轻轻掠过慧音的全身,嗯,慧音还是温柔的气息没有错。

「你好像比平常更开心,心情很好?」

「咦?有这回事来着?我只是单纯地喜欢爱打招呼的人罢了」

一个妖怪说喜欢人类的点头之交算怎么回事。阿求为慧音说的这句话感到心烦,但恐怕下次离开之前还是会打「我先行告退」之类的招呼吧。这是出于稗田家流传下来的礼仪呢,还是别的什么,阿求花了一点心思去思考,为什么自己会感到烦躁的理由,手却自然地把油纸伞接了过来。

「谢谢」

转身,穿起木屐,从地板一轻一重地踏过,推开木质的日式推门,夜的背景板和雪花就一同映入眼帘。

风像是得到了在温暖空间暴虐的机会,一点也不慈悲地作响着。阿求被迎面吹来的雪屑冻得眯起眼,连忙撑开手中的油纸伞,将雪用那面紫色与白色混合的花的图案挡住。

「阿求」

「?」

阿求听到呼声,侧过来脸。正巧和慧音的眼神交汇,也不尴尬,慧音哈了口气,歪了下头,一本正经地说道。

「明天见」

「……」

对一个只有三十年寿命的人说这种话真是恶意。但是慧音是没有恶意的,妖怪中只有她是可以相信的对象。讽刺的是,那句话在人类之中极其平凡的招呼,阿求怎么听却怎么不顺耳。

明天见,明天见啊。那究竟能说到什么时候呢,真是好奇。

「明天见」

直到我死之前,就暂且和你这半兽女人玩玩同伴游戏也好。阿求没有笑,只有眼神的冰冷褪去一点,点了下头朝慧音示意后,这次是真的抬腿,离开了寺子屋。

至少,在那个少女死之前,我要不离不弃地看着她。

再度吐了口气,一直到刚才,为正确和短命之人进行互动而绷紧的神经终于大大地松缓了下来的慧音,眼神迷离着,又似乎是觉得自己过于紧张得不像话,呢喃出一句「我在干什么啊?」的苦笑。

不想现在回去的念头在慧音的胸口鼓动,于是便突发神经,想看看寺子屋外的风景,借助眺望来舒缓舒缓心情。

穿上鞋,来到后门外,看了一会满天飞舞的白雪,慧音想起那冰冷的雪与稗田阿求的言辞与神态无异,内心感到极为苦涩,不由得抿紧了嘴唇。

稗田家在人间之里,也是极为特殊的一种人类。

之前的由来已经没有记忆,要是想捏造历史的话想怎么捏造都行。现在的稗田家,每一代的血脉都只有三十年。记忆虽然会在每一代当中遗传,但没有寿命的话拥有再多的记忆也没有用。

那孩子,肯定是不想死的。慧音想。

稗田阿求,是慧音在寺子屋教书结识的同伴。当初还以为只是普通的人类,没想到居然能回答上来风土记和幻想月面战争这一类的历史,对于地理也颇有研究。哪里的山川,哪里的密林,哪里的湖泊,大致方位,简直就像把地图印在了脑子里一样。后面交谈中才得知,稗田阿求说她自己拥有「过目不忘」的能力。

「我想写书」

这是稗田阿求不是冷淡,朝自己第一次露出认真表情时的话语。

「世间的书,不论是妖怪写的书,人写的书,我都读厌了,也觉得并没有太大吸引力和价值。我想写自己的书,写这个幻想乡如何起源的书。为此我来到听说是妖怪开设的寺子屋这里。我的寿命有限,请无论如何帮帮我」

那番话,让慧音不禁感到惊奇。

人类,要写自己住着的世界的起源。那是出于对未知的现状的不满,也是对有趣传闻想要记载的心情。用眼去看,用心去听,用笔去记录,那是神圣的工作。事到如今,慧音才想起来,之所以会感到惊奇,是因为好像从来就没有一个人类会做这样的事。

之后,因为寺子屋遗留大量记录八云紫刚开始创造幻想乡,和先代博丽巫女建造博丽大结界的历史文书,稗田阿求就提出想要留在寺子屋的请求,翻阅古书的同时,也可以让她教导村里的孩子们读书,充当作用。

只是。

就作为朋友来说,距离明显过于生疏了啊,对话也没能好好建立。真希望能有朝一日,看到那少女的笑容。可能吗,对于一个知道自己寿命的人来说。

「这事真难办」

「阿拉阿拉。教人类童稚读书的妖怪在叹气呢。在叹什么气呢?方便说来给我听听吗?」

意料之外的声音。

直到刚才还是自言自语的慧音,那句本该是融化在雪夜里的叹息,却被过路人不动声色地接起,那是谁的声音呢正这么想着,收敛游离的眼瞳四处张望,寻觅声音的主人,慧音抬起头就看到了那个。

「是你」

三团蓝色的鬼火在裙摆底下蹭地一下跳出。倚坐在待客入内的正门之顶,那个花边和服的身影一眼就被慧音看到,几只只能看见形状的蝴蝶幽灵徐徐飞舞,在慧音的印象中,这是和雪夜怎么也不相容的怪异景色。粉色发梢下,被纸扇盖住的浅浅嘴角正微微勾起。

幻想乡冥界的幽灵公主,西行寺幽幽子。

生活在虚无和死亡世界的家伙,跑到人间之里来干什么,莫不是来捣乱的?

慧音知道,这个妖怪说话的嗓音是带点个性的,尤其是那慢悠悠的腔调,死掉的人还真是懒散。

「三十年寿命的稗田一族,这就是你烦恼的地方。不过也没关系,你觉得悲伤的话,死掉之后,由我收掉那孩子的灵就行。这样一来,你在冥界随时都能看到那孩子了哦」

「那孩子的寿命还早着呢。你来太早了,西行寺家的」

慧音不会允许妖怪这么明目张胆地惦记人的性命,颇带挑衅一般的语气咄咄逼人。幽幽子却似乎没认真,粉红的眼瞳微睁微闭,微笑着插科打诨。

「阿拉阿拉。究竟怎么样呢?」

仿佛别有用意一般的微笑。

那句像是戏弄的话,带了什么样的意图呢。倘若是动起手来,没有满月,没办法变身的状况下只能拜托孩子们请来博丽巫女来涉足——慧音盯住幽幽子的身影,绷紧意识,一刻也不敢松懈。

突然,掀起的一阵猛风蒙蔽了慧音的视野。慧音用手护住脸,「弁」形状的高帽重心牢固,只是轻微地晃动。

待风势减弱,深蓝色的褶裙不再动荡,白色发丝轻盈落地,慧音再一次睁开眼睛时,先前倚坐在正门上的幽幽子早已失去了踪影,来到了自己几步之远的跟前。

「我不是来找你打架的」

「……」

幽灵公主这么说,反而有了真实感。

见状,慧音也放弃了狐疑猜测,反正不速之客她会自己说出来意,攥起的拳头也不由得缓缓松弛。这个举动一下子就被幽幽子小心眼地瞧见了,幽幽子立马抬起袖袍,遮住嘴角,露出会心的微笑。

下一刻,西行寺家的大小姐蹬鼻子上脸,一脸天真地说出了在慧音听来是极度厚颜无耻的要求。

「比起那个,能先招待我进食吗?在外面等你的客人走等了半天,我的肚子早就饿得不行了」

十分钟后。

在寺子屋的某个待客的房间里,慧音正在忙活着筹备夜宵,为某个从冥界来的妖怪解决肚子问题——话虽这么说,究竟幽灵的肚子有多大,能吃得下多少食物,这在慧音的认知当中,倒是空白且没有记录。

「啊呜~」

一口咬下银鳕鱼饭团的三分之一,再含进嘴里反复咀嚼,此外还发出类似于小孩子的活泼声响,嘴角还会沾上米粒,任谁都想不到这个兴致勃勃吃饭的家伙却是冥界的主人吧。

慧音一边用手舀起用木甑蒸好的白米饭,变化着手势握成三角形状,一边斜眼偷偷窥视此刻正靠着和式桌进食的客人。

吃饭的样子倒是恭恭敬敬,也有好好说「我开动了」,跪坐的姿势也很正确。慧音找不到批判的理由,可是不批判不行,因为西行寺家的家伙是不能善意招待的。

「一般人类吃饭的时候不会吧唧嘴巴,这是很失礼的行为」

将做的第十七个饭团包上海苔,放在幽幽子已经只剩一个饭团的盘子中,慧音故意找茬一样,有点气冲冲地说道。

倘若这样就能让幽灵公主打道回府就好了,这样的事怎么可能发生。幽幽子果然没当回事,眨着似懂非懂的眼神,用吃成狼狈样的嘴脸回应。

「是么。我原以为吃饭故意发生声音会让做饭的人高兴」

「那是从哪里得来的知识啊」

「嗯~?从妖梦那里?」

「妖梦?啊是说你手下的那个半人半灵,还不成熟的那位吧」

幽幽子嘴里的「妖梦」慧音是见过的。

继承了以前冥界老庭师魂魄妖记的衣钵,连同剑技和武器一并掌握了下来,目前在白玉楼担任庭师。关于半人半灵是个怎样的由来慧音以前打探过,听说是出自八云紫的知识,融合人类胎儿与幽灵而成,这种事光是听听就明白境界之妖还是以前的那个老德行。

长得倒是挺秀气的,而且半人半灵的话也算有人类的血脉,按理来说是自己应该关照的对象。慧音回忆着和冥界的家伙只打过几次的照面,随口问道。

「没跟你一起来吗。我记得庭师是有担任护卫的职责的」

幽幽子放下饭团,捧起茶杯一口气饮完。慧音随手帮忙续茶,幽幽子等待的过程中,带着点俏皮的语气说道。

「怎么说好呢。我是偷偷跑出来的,瞒着妖梦」

「瞒着?为什么要做到那种地步」

幽幽子的话越往后探究便越觉得悬疑。而且只是为了吃饭,或是和认识的老朋友叙旧(并不是朋友),幽幽子的行为也过于古怪,以往明明都会把庭师带在身边。

「你不只是肚子饿才跑来找我吧?」

说出这句一针见血的话后,慧音将添好茶水的杯子放在了幽幽子的手边。做完这一套后慧音轻松了不少,这颇有点像为了照顾客人心情,让客人畅所欲言而添加的关怀动作。

喝下茶水此番来意便会水落石出吧。慧音想着,幽幽子不动声色地端起杯子,已经举到嘴边,只听了慧音说的话后,整个行动停止了。

盘子里还遗留着幽幽子吃剩下的半个梅子饭团,新做的一个鱼子酱饭团,些许米粒的痕迹。

幽幽子的嘴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天冠落下的阴影盖到鼻子处,眼神在观望什么慧音无法了解,回复也是戛然而止。

和面对稗田阿求那时不同,慧音不用顾及幽幽子的情绪,因此敢于这么单刀直入,气势上也是不愿认输一般地冲击着幽幽子的城府。

房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个妖怪却都不吭声。过了好大一会,幽幽子才抬起额头,露出鲜艳的眼瞳,去正视慧音的脸。

「阿拉阿拉」

只是嘴角蹦出两个词,却蕴含了数不清的杀意在里面。慧音看到幽幽子眼睛色彩变得更深邃了,紫红色的杀人眼,这是在释放诱惑死亡的妖力?慧音踌躇着,因为自己是妖怪才没有受影响,要是人类目击到的话,恐怕早就找个死的法子殒命了。

真希望西行寺家的大小姐能管管她那说到矛盾问题上就会杀意泄露的坏毛病。

却不想,幽幽子不动声色地拭去黏在嘴角的米粒,忽然声音郑重其事起来。

「你知道西行妖吗?」

「西行……妖?」

完全没听过的词汇,不过跟幽灵公主的姓氏相近,想必有什么关联吧。

「看你的表情,是没听过的样子呢。西行妖,那是长在冥界最深处,所有樱树里面最大的一颗。你也知道,幽灵成佛的话,冥界的樱树就会开花,可还有别的方法。那就是活人死去,也会让樱树开花。每逢幻想乡的春季伊始,冥界会安排幽灵统一成佛,因此那个时候的樱花开得最旺盛」

「春季……」

慧音闻言,不由得转头,将视线转向了寺子屋的屋外。窗户被冷风吹得作响,此时正是幻想乡的冬天,漫天白雪皑皑,一切事物都被染成纯洁,温度也降到一年当中最低,是喜爱低温天气的妖精们的舒适季节。

过了冬季,春季就要来临。幽幽子说的开花时刻估计快要到达,幽幽子在为此准备。

慧音有不妙的感觉在胸口滋生。这时,这位半夜过来打扰的幽灵,终于掏出她的真正目的,印证了慧音的猜测。

「为什么西行妖一直没开花呢?我一直都在为此疑惑,可我的脑子偏偏是粗神经,每次注意到的时候才想弄明白这件事,紫又会冬眠,没什么机会问她。等到春天过了,西行妖不能开花的事情早被我抛到不知道哪个角落了」

「西行寺,你难道——」

慧音的话音未落,幽幽子的声音就将其温柔地打断。

虽然温柔,却不容得有谁反对她的主张。

「我,准备让这个冬天延长一些时日,从冥界外面多收集一些死去的幽灵,都提供给西行妖。这样一来,肯定一直以来不能开花的西行妖也能开出漂亮的樱花了。到时,说不定有什么有趣的人物能转生,甚至复活」

「……」

「不过在此之前,可以借给我一些文献看看吗?还有请帮我再做一些饭团来」

如沐春风般的微笑。

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即将要做什么事一样的天真表情,是真的不知道吗。惊讶,震惊之余,慧音已然说不出话来。

雾之湖红魔馆,巴瓦尔大图书馆。

「厉害!这里连古老的炼金魔导书也有DAZE」

红雾异变发生之后的今年冬天。

由吸血鬼蕾米莉亚·斯卡蕾特率领的红魔馆全员,在博丽神社举办了声势浩大的庆典。美食畅饮,欢天喜地,畅谈古今。在和妖怪们推杯换盏之际,蕾米莉亚宣布红魔馆正式加入幻想乡,成为其中新的一股势力。

以八云紫率领的原宿主的妖怪派,在与吸血鬼短暂的相处中,各路关系逐渐变得融洽起来。

秋季稻谷丰收,枫叶染红,花草枯萎,幽灵被引渡。妖怪们喝酒赏月,奏歌载舞。

秋日祭已过,日升至日落时间变长。

以博丽神社为代表的人类派,则是保持观望的趋势。不过最近,有听闻吸血鬼经常会去找博丽巫女闲聊的消息在人间之里散播,大家都很担心巫女会不会和吸血鬼走得太近了,信仰者数量减少,导致博丽神社的香火钱也少得可怜。

博丽巫女既没放在心上,也没表明立场,终日无所事事。

嘛,这都是幻想乡在入冬之前的事情。这段时间内,大家都和平相处着,各自相安无事。

「哦哦!这不是可以将毛发改变颜色的色纺魔法吗!借走借走」

「世界各地出现的麦田怪圈现象」

「还有这个!养殖曼德拉草的实验记录!曼德拉草,那不是传说超稀有的恐怖植物吗!」

将三分之二的身体重心倚靠在台阶式云梯上,魔理沙一边饥不择食地浏览塞进书柜中摆放得井然有序的藏书扉页,只匆匆一眼就连忙丢进背后的皮革袋子,一边喃喃有词。

可不要误会。

今天进入大图书馆的魔理沙不是盗贼,而是客人。

因为邀请魔理沙的书的主人也在这里——帕秋莉·诺蕾姬,正摆弄着位于八角形图书馆正中央的一架散布玛娜光泽的天文望远镜。魔理沙在充当背景人物,忙碌翻阅帕秋莉的魔导书或者记录本时,不知道用天文望远镜在干嘛的帕秋莉却仿佛视若无睹,默许了魔理沙的行为一样,一声不吭地专心进行自己的探究。

这么神经大条,即便是偷书也没有被尊重的感觉DAZE。魔理沙不自觉想到。

魔理沙看到帕秋莉没有理睬的意思,有人在却像是对空气说话,这让魔理沙着实感到不自在。撇着嘴偷瞄了帕秋莉一眼,结果对方根本没注意到,魔理沙当下来了脾气,三下五除二从云梯上跳了下来。

「喂!我说!邀请我来的明明是你吧!干嘛把我扔到一边不管不问啊!」

「?」

听到声音才一脸茫然瞅过来的帕秋莉,似乎也没有太在意魔理沙的感受,撇下望远镜的目镜,拿起一边鹅毛笔,在摊开的空白书页上大略写下一段潦草的西班牙文,似乎在记录什么东西,自始至终脸都没转过来,自顾自地说道。

「怎么了?找到心仪的书了吗?今天一天,你都可以在我的图书馆为所欲为,请不要客气,尽情享受就好」

听到这句根本只是敷衍了事的话,魔理沙越加来了情绪,握紧手中的皮革袋口,顺手把如影相随的那柄扫帚也拿住。

「一点也不好!哪有把客人当喂养的宠物一样对待的!我又不是有东西吃就会满足的宠物」

「哎呀,书不是可以随你开心,想怎么看就怎么看,想怎么拿就怎么拿吗?」

拿起身旁的一些有关天文调查的资料书,帕秋莉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翻开一页,嘴里还在迎合魔理沙。

真的是感到十分疑惑。明明之前还会偷拿,现在自己明明正式准许,可以对藏书为所欲为,这个魔法使又有别的事端。

人还真是充满欲望,永远不会满足的生物。

可是,话虽如此。

前不久红雾异变阻止二小姐的袭击,站在自己身前挽救自己性命正是此少女,碍于情理,自己有必要回报魔理沙的恩情。而且,这也是在幻想乡,为数不多的同样对魔法有钻研的同好者,比起一般人,乃至红魔馆的同胞又有特殊的情感在里面。

「唉」

没办法,只能这么说了。

「真是对不起,我这里也没别的东西招待你。在我这里,有的只有书。我是看你之前对我的书感兴趣,就邀请你来随便参观。只是这样而已,没有对你有别的奇怪感情哦」

流畅地低声说完了一大串话。

帕秋莉没成想,自己让了一步,叫做魔理沙的少女立马让出更大的空间。

言语的腔调也发生变化,变得声音从激烈掺杂了一丝娇羞。

那副五官表情生动的脸也适宜地扭了过去,抱起手来。

「我、我又不是要你道歉!是觉得自己被你冷漠了,觉得不开心了而已!话说邀请我来的明明就是你吧!现在我来了又这么冷淡,实在有点太莫名其妙DAZE!」

「冷淡?」

原来如此,问题的关键在这里吗。

和魔理沙产生口角的因素已经明确,那么把误会解开就好了。

这么思考着,帕秋莉随手捋了一下自己的紫发,终于从沉浸的宇宙行星现象上脱离,眸子望向魔理沙那边,慢条斯理地说道。

「这个诚然如你所见,就是我的性格。研究了几百年的魔法,似乎对其他事情产生不了多少活力了,没办法像你一样精力四射。并不是只对你冷淡,是对所有人所以你不必介怀」

「…………和长相不一样,你老是说一些不明就里的话呀」

耷拉下无奈的眼角,压着嗓子,魔理沙的嘴半自动地吐槽了一下。

紧接着,像是要寻觅感觉疑惑的答案一般,魔理沙踱着步子,往聚精会神的帕秋莉那边移动。身影一边毫无约束地走来走去,大脑却硬是在把一些乱七八糟的线索拼凑起来,煞有介事地分析。

「你的事情我倒是有所了解了。特意写信,邀请我来玩也是为了还那个时候的人情对吧?不过,你呆的这个红魔馆来到幻想乡已经过了有半年之久,这期间就没交到什么妖怪朋友吗?」

「跟你不同,我对这世间的其他家伙没太多兴趣呢」

「这样啊。原来你没朋友啊」

「……」

「啊!不是那样!我不是笑你!是那个,你看,不出去走走,身体会发霉的哦」

「那真是谢谢你的关心…………嗯?」

就在魔理沙向帕秋莉靠近,若无其事地对话之际,帕秋莉那仿佛快要合上的睡眼的视线,因为察觉到魔理沙身上的违和感,一下子猛然睁开。因为这个举动太过奇怪,魔理沙被吓了一跳,停下动作。

「怎么了?」

「有魔力的反应……和你使用的不一样,但却是从你身上散发出来的……你稍微转下身子」

尽管不明白事情起因,不过一脸困惑的魔理沙听话地转了过去,把背后朝向帕秋莉,甚至还努力伸长脖子,想看看背后究竟有什么秘密。而看到那东西的帕秋莉,一瞬间露出沉着的表情,马上又闭上眼睛,嘴里喃喃地低语。

「果然呢」

「哎?什么意思啊?」

魔理沙听得云里雾里。也不急于和魔理沙解释,帕秋莉只是一脸平静地将那个黏在魔理沙后背的始作俑者揪了下来。

「不、不要拉我!啊啊!暴露了!」

「怎么了怎么了?」

听到有奇怪的声音,魔理沙下意识地望去。只见被帕秋莉捉住翅膀的正是一只酷似妖精的生物——金黄色的长发,深蓝色和白色相间的女仆礼装,系有红色蝴蝶结,一对玛瑙绿的眸子正露出惊慌之色。

在魔理沙印象中,这只鲜明特征的生物一下子就能叫出名字。

「上海人形?!这不是爱丽丝做的稻草人偶吗?」

听到魔理沙的惊叹,帕秋莉的眉头微微一皱。

「怎么?是认识的朋友吗?」

「呃,嘛。算是这样」

本以为魔理沙还会再喋喋不休地多说出一点情报(虽然帕秋莉本不感兴趣),可魔理沙廖廖数语便应对质问,显得过于捉襟见肘,实在不像她那活泼天真的性格。还是说有其他的隐情?算了,又不是什么值得稀罕的新鲜事。

「真是被朋友相当重视了呢。特意做了个魔法人偶远程观看你的一举一动」

此言一出,魔理沙马上就如同膝跳反应一般反驳。

「才、才不是那样!真是的!你别说爱丽丝的坏话啊」

「就是就是!爱丽丝是为了保护魔理沙才这样做的!为了千钧一发的时刻呢!哼哼!」

人偶也跟着噼里啪啦说个没完,帕秋莉无奈将手松开,放开人偶去飞舞。

「哎呀,发言不谨慎了啊。请别见怪,我这人一向有什么说什么,我也无意得罪你」

我也有我重要的东西去做——像是要把这句话说出口一样,帕秋莉撇下魔理沙和突然蹦出的人偶,继续着手于自己的手头工作。

帕秋莉继续使用天文望远镜,记录一些在魔理沙看来意义不明的文字。在这有些尴尬的氛围中,人偶落到魔理沙的怀中,魔理沙只得将扫帚和皮革袋子放下,抱住人偶让其安分一点,手无形搁在人偶的嘴巴附近,恐怕是怕人偶会说出一些问题发言吧。

看来那个叫爱丽丝的妖怪,真是得到了这个少女相当大的信赖。

估计是觉得有点不自在,魔理沙再度挑起话题。

「说起来,今天没看见吸血鬼中的姐姐和女仆啊」

此时正是冬天。红魔馆中,贪玩的二小姐芙兰朵露这时正在院子里和门卫红美铃玩堆雪人的游戏,既然魔理沙从正门进来,应该看见了那一幕,说不定还有参与其中。只是,魔理沙说的,帕秋莉也确实觉得有些奇怪。

「蕾米和咲夜的行踪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是那二人的话,肯定是在忙活一些重要的事情」

「这样啊」

「其他还有什么想问的吗?你不必拘束,大可一问到底,不说话也没事的」

「你啊,和人聊天方式真的很奇怪」

「因为我看你故意想话题的样子实在过于丑态百出,所以就这样说了,只是想让你自在一点」

「是么。那我现在可真的是自在得不行了。在这里,书随便看,还有个像你这样的怪人陪聊,实在棒极了。下次还能来吗?」

「那我真是乐意至极」

「会把书全部偷掉哦」

「书有人看才有意义。我还应该谢谢你愿意读」

这话说得倒是真的。在红魔馆,蕾米莉亚没有兴趣,咲夜没有天赋,二小姐又贪玩,美玲又只会看门,确实没有和帕秋莉一起读书的读者。不仅如此,帕秋莉还很想问问看魔理沙读了这些书之后的启发和感受,只是实在碍于脸面,不好发问罢了。

「我说啊,那你现在在干的,这个是什么?」

「这个是宇宙的行星轨迹观测记录。你可能不会知道,在外面世界,地球围着太阳公转一圈就是一年,地球自转一圈就是一天。观测周围的卫星参照物,就可以知道现在地球是一年的哪个阶段,一天的哪个时间段」

「自转?卫星?」

「就是指月球哦」

「说得简直让人头皮发麻DAZE。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

面对魔理沙发自内心的疑问,帕秋莉缓缓地叹了口气。这时,帕秋莉才一本正经地侧过来脸,两只深紫色的眸子映出魔理沙的倒影,嘴里吐出此时此刻,不禁让魔理沙产生一丝可怕念头的言论。

「这个过冬的围巾,我已经戴了很长一段时间。搞不好,我都产生了会一直戴着围巾的错觉」

*

幻想乡,博丽神社。

「这就是全部了哦。一滴都不剩,全部告诉给你了哇」

「……」

位于幻想乡中心地带,负责制衡各方妖怪势力的老神社——博丽神社,在大冬天没有参拜的人影。以往明明还会有「初诣」、「新年参拜」的活动,至少也会有稀少的人鼓励巫女的行为,扔一些香火钱。真是这样一个人都不来,今年赛钱箱的一大笔收入就泡汤了啊。

博丽神社的主人,当代巫女博丽灵梦,心头也有暗自焦躁。可是允许吸血鬼驻扎幻想乡的人也是自己,在人类那方看来,巫女做出了相当背信弃义的行为吧,哪怕是新年,神社得不到人的感恩和参拜也是应当。

目前,在内室,有一位不经常能见到的客人,正在和灵梦侃侃而谈。

鲜艳的橘棕发色上突兀地露出两只巨大的长角,身体却是如同八九岁童稚般的大小,寒冷的冬天只套着一件无袖衬衫,用红色布带束住脖领,下身则穿戴三层套裙。奇异的是双手还戴有手铐,连接上锁链,怎么看都不是只用来修饰外表的装饰品。

客人的名字叫伊吹萃香,是幻想乡鬼族势力的四天王之一。

过去鬼族抓捕人类并以人类为食,却在被人类得知退治鬼族之法后消失得无影无踪。有传闻说鬼族逃到了幻想乡的地底下,建立名为「旧都」的鬼族城市,没有人去过所以不知道真实情况。

只不过,现在鬼族很少在大庭广众出现的局面却是真的,就算出现,也因为丧失掉抓捕人类的欲望而表现得人畜无害,甚至还有鬼族和人类交好。

伊吹萃香是经历了几百年历史遗留下的鬼王,和境界之妖八云紫,冥界公主西行寺颇有一段交情。这样的她和当代的博丽巫女灵梦产生关系,想必除了她看似天真无邪和无拘无束的性格之外,还有别的隐情吧。

「你那是什么反应啊。又不说话,也不倒酒,喂喂,难道你没喝就醉了?作为巫女这可太不像话了」

「一杯酒还醉不倒我」

被伊吹萃香冷嘲热讽,灵梦胡乱应了一句,自顾自拿起酒瓶,斟满酒杯后又是直接一口喝掉,这才让一旁的伊吹萃香脸上有了笑意。

「喵」

用手来回婆娑怀中猫咪的毛发,惹得喵咪发出可爱的叫声。

喝下酒,意图化解徘徊在心头的烦心事,却久久不见醉意,只有舌头发麻和呛人的感觉。果然,碰见不好的事,好喝的酒也会变得不好喝。灵梦静静地想。

「你不去退治?冬天取暖的木头没问题吗?」

「存货的话还有一点,估计能坚持一个月。重要的是那个西行寺,她应该比我考虑得要远」

从以前就了解冥界公主的秉性,倘若她想要达到什么目的的话,做法绝对比一般的妖怪来得要缜密。

灵梦也有自己的想法。

「这样退治她真的好吗?那就是阻止她成佛了吧?」

「如果你出手,应该会变成那样」

「以前我就注意不跟幽灵啊冥界的家伙保持距离,就是为了不面临如今这个处境。真是,幽灵什么的还真是惬意的很,随心所欲又没什么烦恼,想到一出是一出」

「就在你踌躇不决的时候,幻想乡的雪可是一直下着哦」

伊吹箤香说的也是事实。

春季赏樱,夏日耕种,秋季收获,冬季休整。这本是人类世界中一年的季节流程,而已知的情报里,西行寺为了她自己的私欲,将幻想乡的春天全部夺走,造成现在三月份还在大雪纷飞的影响。虽然目前人间之里还没有人过来参拜,但恐怕也只是时间问题。

「说是为了想看那颗从来不曾开过花的冥界的树开花,才夺走了幻想乡的春天,西行寺那家伙。然而却根本没发现那棵树就是自己成佛的载具,这样一来我们也不好告诉她」

灵梦马上就想到事情的根本原因。

「为什么妖怪老太婆不跟西行寺说清楚呢?」

要是将西行寺拉入幻想乡的八云紫一开始告诉她真相,或许麻烦要少上许多。

伊吹箤香听了干瞪眼。

「灵梦小姐你说什么梦话呢?要是跟幽灵说『你不能成佛,因为要由你管理冥界』,没有哪个幽灵会老老实实听话吧?谁还不愿意成佛啊?」

「当幽灵难道不好吗?」

「西行寺那家伙,为了变得和人一样有味觉,这几百年都在研究相关的知识,最近才终于能体会到吃东西的快乐了,结果变成永远食不饱腹的吃货,什么东西都不够她吃的。这只是我道听途说的事,听说,在慧音家里吃了不下两百个饭团」

「——两、两百?!幽灵是没有肚子的啊」

「就是说啊」

这些琐事,光只是稍微浮想,灵梦就不禁觉得胃痛。

管理冥界的主人,全名叫西行寺幽幽子。关于她生前是什么样的身份,又是遭遇了什么变故死去,又是如何被幻想乡的境界之妖八云紫给拉扯给幻想乡,又担当冥界的管理上位,灵梦全然不知。但是,一想到对方只是为了成为正常的人类,从无尽的幽灵生涯中解脱,那柄拿在手里的御币就似乎增添了沉甸甸的重量。

巫女做的事情,真的是正确的吗。

不。不止西行寺,恐怕所有妖怪都有背后的渊源,必须要斩断同情心。只是,没有人来参拜,睁只眼闭只眼又何尝不可呢?

——只要有哪怕一个人来参拜,希望结束这场由妖怪发起的无尽冬天。

到那时背负忏悔也好,忍受痛苦也罢,博丽巫女的御币都会挥起,以那家伙为敌。

灵梦心绪反复想着这个问题,眨眼间又是三两杯清酒下肚,这个奇怪的举动让坐在和式桌一旁,拿起酒葫芦饮尽一口的伊吹箤香迅速察觉到,于是箤香不假思索地抛出提问。

「灵梦,难道你是不想退治西行寺吗?」

「!」

本来伊吹箤香只是无心一问,却立马引起了灵梦的警觉,断然回答。

「说什么蠢话,巫女是不会和妖怪混为一谈的。只是,现在还不到退治那家伙的时机」

「哈哈!呃!哼哈,时~机~呢」

这样发出意味深长的窃笑,伊吹箤香打了个酒嗝,脸上已微微有了几分醉意。

不再言语,二人安静地喝着酒。喝着喝着,伊吹箤香也不安分起来,本来规规矩矩地正坐,有了醉意后干脆在坐垫上横着卧了下来,一边用手撑着侧躺的身子,一边接着喝酒,灵梦看到后提了句「别在这里睡」,伊吹箤香也不回应,于是灵梦也懒得去管她。

就在这个不好不坏的时间——

「博丽巫女大人,白玉楼的庭师,魂魄妖梦来贵府拜访,请问方便进去吗?」

这个呼喊的声音,一下子把正喝得高潮的一人一鬼惊醒。

「这是怎么回事?」

灵梦一听这动静,停住了手中的酒杯,转身瞟向庭外。

伊吹箤香倒是没太慌张,哈地吐了口气,眼睛也不眨一下,煞有介事地说道。

「不是参拜的人先跑来抱怨,而是冥界的人先来处理后续工作。跟你的猜测偏离了哦」

「喵」「看来是这样呢」

「我还能呆在这里吗?灵梦?」

「拜托你先用妖力把自己雾隐起来吧,箤香」

灵梦稍加思索了片刻,催促伊吹箤香消去行踪。从坐垫上挪动身子站起来,箤香慢悠悠地一边用手撑着头喝酒,一边使用操控密度之力将自己的身体密度稀疏,不一会儿,箤香的身子已经化为了一团雾气,再过一会儿,连雾气也看不见了。

将猫抛下,猫迅速地蹿出门外。

整理一下自己变乱的领结和衣袖,以及脑后的红色蝴蝶结装饰,灵梦静气凝神,调整好心态和情绪,一脸平静地推开推拉门,反手关上,从房间走了出来。

十分钟后。

四方形的巨大暖炉,应该是外面世界的新型设备。用华丽的便当盒填满得整整齐齐的各式新鲜食材,蔬菜类的白菜,萝卜,茄子,黄瓜,海带,土豆,调味用到的生姜,酱油,味霖,白糖,粕醋,还有荞麦面,冷面,乌冬面,生猪肉,精牛肉,各类鱼肉。

除此之外,花生,精米,蜜橘,蛋黄酱,沙拉酱也是准备得一应俱全。

所有的物品目测超过神社的鸟居面积,根本没办法一次性全部拿进来,还是放在手推车上。灵梦心里默默计算着从妖怪之山到博丽神社的路程,想象这位背负两把剑的庭师是如何把东西运过来,当下和一同奔来的猫露出目瞪口呆的傻眼动作,呢喃出「这是什么」和「喵?」的怀疑语句。

半人半灵到底是什么怪物啊。

与灵梦不同,把东西运来的当事人——冥界里苍天的庭师,魂魄妖梦轻飘飘地拍了拍衣服沾染的尘土,运动过后呼出一口炙热的气息,瞅见灵梦的身影从神社来到鸟居附近时,立刻走上前来冲灵梦搭话。

「博丽的巫女,你好。这些一部分是从香霖堂的渠道,从外面世界购得,一部分是我今年亲手栽种的收获。现在大雪下得如此频繁,别提耕种,连外出都成问题。幽幽子大人担心巫女大人面临断粮的问题,特意吩咐我来给神社送上供给,还请不要见怪,接受冥界的一片好意」

「……」

听到魂魄妖梦做出的解释,灵梦心中顿时有了几分了然。

没想到西行寺幽幽子居然做得这么绝。

在引发幻想乡的春天还在下雪的问题后,幽幽子居然采取瞒天过海的计策。不去解决问题本身,而是解决问题所造成的后患。如果在这里选择服从,恐怕后面再也无法得到解决问题的主权。

收人贿赂,正义也变了颜色。

幽幽子那家伙,是真的打算让幻想乡的春天继续下雪。

可虽是如此,在这里和冥界撕破脸面也没有恰当的理由,只要没有人来神社反映,那么巫女就不可以干涉妖怪们的生活。

真的没有一个人觉得,一直下雪是个大问题吗?

灵梦心里犯难,看着魂魄妖梦那张英气逼人的脸蛋,双手揣兜,只好轻轻地撂下一句话。

「冥界有这份替神社着想的心思,我真的很高兴。只是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可以的话,我想耽误你一点时间……」

「如果巫女大人是担心人间之里,那就正好」

「正好?」

灵梦的眉头缓缓皱起。魂魄妖梦点了点头,马上又接着说道。

「因为我送完巫女大人这里的供给,下一站就是人间之里。幻想乡的妖怪之山,魔法森林,永远亭,每一处我都派送完毕。要是巫女大人心中有异样的感情,不愿意接受冥界的帮助,可以和我同行,前往人间之里一趟,看看居民们的生活情况」

这句话说得是那么底气十足,仿佛在猜测自己会怎么行动一样,走出下一步棋。

大概率和这位庭师一起去人间之里也无法改变结局。不知怎的,灵梦的第六感在心头浮起。去倒是能去,只不过一想到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人们感谢魂魄妖梦,对一直纷飞的白雪视而不见,以及说不定半道上会和那位幽灵公主相遇,听到她那别有深意的笑声,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就用不着了。既然是冥界的好意,又承蒙你这么辛苦运送过来,我也没有拒绝的道理。实在是感谢」

「只是一点小事而已。那么我还有别的事,先行告辞」

灵梦对魂魄妖梦致以谢意,妖梦颔首低眉行了一礼后,便又匆匆走掉,只留下背影遗留在灵梦的视线之中。

「……」

和冥界的庭师对话的时间,仿佛有过了几个世纪这么漫长。

还好自己这边有可以有操控密度妖力的伊吹箤香帮忙,可以隐身来监视一切。

「箤香,新的酒到了哦」

「真的?!我马上来!!」

在外面冲神社的里面呼喊了一声后,马上就传来伊吹箤香颇带兴奋的回复。

看来,这阵子要频繁保证和伊吹箤香的通信。借助伊吹箤香的眼线,看看这个春雪异变究竟能演变到何等后续吧。

将那个银白发,绿色裙摆的身影从眼中消去,叹出雾气,灵梦又观摩起那些堆放在鸟居之前的食材。发现猫早已不老实地跑到一些食材面前,淘气地蹭着爪子。

「喵」

灵梦放眼望去,发现那都是些面类的包装。

有一盒放在比较微妙位置的面食已经被猫咪扑落了下来。

灵梦一面细细地看,一边走了几步,走到那些乌冬面,冷面,荞麦面的面前,临近到与她完全不同的活泼猫咪身边,手拿起被猫扑打下的包装,才似乎想起了什么一样,自言自语道。

「唉,我讨厌面来着」

*

妖怪之山,半山腰。

「你们来这里干什么?!要是无聊的理由,我可不会放你们过去!」

被白雪覆盖道路,什么景色都蒙上清冷色彩的寂静山谷,一个犹如霹雳般的叫喊声响起,惊惊扰到结起浮冰的溪流一旁,正在用雪球追逐打闹的妖精三人组。

察觉到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妖精们连忙藏身在一朵枝叶凋零的枯树背后,委身求全,同时不安分地从掩体露出小脑袋,竖起耳朵旁听。

「怎么了,桑尼,露娜?」

「嘘!嘘!」

高高飞舞,扇动翅膀的「星之光」斯塔萨菲雅紧跟同伙而行,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马上「月之光」露娜切露德回过头来冲她做出噤声的手势,督促她不要发生声音。

趁斯塔听话来到身边的空档,视线最好,把情况全部收入眼底的「日之光」桑尼米尔克立马回头,对两位伙伴把已知情形说了个大概。

「你先不要出声,闭嘴好好听!好像新来的吸血鬼跟天狗起争执了!」

「哎哎?!」

「星之光」惊讶地叫出声来,暂且不去理会妖精们的大惊小怪。视线从妖精们的身上移开,慢慢模糊,换来树干旁偷窥视角下的山坡马路,一切再恢复正常,逐渐聚焦清楚。

发出喧嚣声的地方,两边的妖怪正在互相对峙。

一边是背着一架枫叶图案的盾牌,右手握剑,雪白毛发的狼耳以及头顶蒙上一层雪花,身穿白色露腋装的宽袖衣服和深红色裙子,注视不速之客的眼睛正露出阴沉神色的白狼天狗。

妖怪之山警备队队长,犬走椛。

另一边,则是淡蓝色卷发,身穿典雅气息的淡粉色连衣裙,保暖坎肩和红色洋鞋,后背长有巨大又独特的漆黑蝙蝠羽翼,用一副挑衅般的微笑打量天狗的幼儿吸血鬼,旁边还紧紧跟随着为她撑伞的女仆。

新来到幻想乡的红魔馆主人,吸血鬼双胞胎中的姐姐,大小姐蕾米莉亚·斯卡蕾特。女仆则是被其收留成红魔馆管家的女仆长,十六夜咲夜。

两方势力,就这么在絮絮落下的小雪中迎面相对。

这场雪已经在幻想乡下了好几个月。

山路上光是堆积的雪都足以吞没脚面,走路都如此麻烦,更别提日常生活了——幸好住在山上的都是些妖怪,一丁点天气变化影响不了她们,来的时候也没怎么看见脚印,估计天狗们都有她们擅长的过冬策略。跟随在蕾米莉亚身旁,为其撑伞的十六夜一边回忆着上山以来所目睹的一切景色,一边耐心等待着看大小姐打算如何出手。

起初原以为是幻想乡的天气本就怪异,也没当回事处理。

直到前不久,居住在红魔馆地下大图书馆,大小姐的朋友帕秋莉,通过观测星体的行动轨迹,从应该不可能看见月球的新月,到上弦月,满月,下弦月,大致推断整整有接近两个季度的时间都在冰天雪地中度过,大小姐这才来了注意力,察觉幻想乡的雪并非自然气候导致。

月球能被太阳照到的光在变化,证明月球在运动,月球又是地球的卫星,地球却像是停止公转一样,永永远远地失去了被太阳照到的权利。

不。不是失去,恐怕,是被什么给控制住了。

因为,明明用别的行星当参照物,可以准确得知地球没有停止公转。

春雪异变……暂且这么命名吧,这是发生在幻想乡,也就是间隙妖怪后院的怪事,红魔馆身为后院的居民,没有理由不去找她絮叨。

间隙妖怪又住在妖怪之山。因此,大小姐才会像这样,在本不该出现的地方露面。而和捍卫妖怪之山安危的天狗势力起冲突,又是另一回事了。

「你是叫犬走椛来着?可以的话,能允许我们上山寻觅八云紫的住处吗?我们找她有事要说」

「八云紫大人的行踪一向神秘莫测,这个季节她会找个隐蔽处冬眠。因此,你们没有上山的必要」

「别说那么没人情的话呀,明明前不久我们还是一起举办枫叶祭的伙伴」

「不可以的事就是不可以。若是你怎么都要找,那就只有一个办法」

面对吸血鬼的说辞,犬走椛根本不为所动。

说着狠话,犬走椛缓缓地栽下腰,她背后的那把盾牌重重砸在雪地上,左手灵活地取过后拿住,又将手中的大剑挥舞了几下,犬走椛便完成战斗之前的准备。

右手探出去,闪过寒芒的剑锋直指吸血鬼的鼻尖。

「在这里打败我,你就能过去」

「……」「……」

这个挑衅也实在太过直接了吧。亲身目睹天狗咄咄逼人的处境,十六夜咲夜不自觉皱了眉头。

十六夜原想,不与山上的妖怪发生任何武力冲突,靠和谈的方式解决事端。虽然不曾向大小姐过问,应该大小姐也是如此打算。

再怎么说,八云紫拥有对幻想乡出现怪诞事件的解释权。

寒风呼呼地作响,让十六夜的视线不断遭受干扰——而阻拦红魔馆讨要解释权的,便是眼前这长相酷似白狼的妖怪了。真是的,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拿出装腔作势的干劲啊。

蕾米莉亚的瞳眸闪烁了一下。仿佛提炼出对方话里的重点,吸血鬼摆出临危不乱的嘴角,浅浅张开小口。

「你就那么不甘心吗?在我的房子里输给我一次,让你那么对我抱有敌意?」

「你要是不说我都快忘记那件事了。既然你都说到那个份上,那就务必和我较量一次。在自己擅长的区域作战也会影响到结果呢」

「真蠢啊,天狗什么的」

以为换个地方打架你就能占据上风?简直让我大感无语——大小姐干脆闭上眼,似乎已不想再继续这浪费精力的对话,轻轻晃了晃右手食指。随后,大小姐睁开眼,放射出既凶狠又厌恶至极的眼神,口气十分严肃地命令道。

「咲夜。把这家伙大卸八块」

「呼。谨遵命令」

身体微微前倾,做了个行礼的姿势后,十六夜冷静地呼了口气,下一秒钟便在左手中变出五把银色小刀,金属碰撞所发出的声响在小雪中格外刺耳。

虽然是一开始就预想到的发展,可还是没多大实感啊。

总之,听从大小姐的命令,把这白毛狗治得服服帖帖的就行了吧,就像那个巫女对自己做的一样。

不知咋的,突然在脑中浮现出那个红色巫女的身影,十六夜连忙摇晃脑袋,将那个令人不快的家伙从联想中驱逐出去。随后,小心翼翼地将另只手中的阳伞弯腰,递给了需要遮掩的主人。

「请小心」

可以的话,希望一只手就能解决掉眼前这家伙,不过妖怪可没有那么弱吧。

首先是对方深吸口气,直冲了过来。

「呵哈!」

身体反应比思考更快捷,将伞送交片刻,自己也如同离弦之箭进入战斗模式。

观察到对方一手架住盾牌,一手灵活地变换握剑的动作,健步如飞,踏着雪地迅速拉近距离。首先扔几发小刀试探虚实,哪怕是掩盖后续的埋伏也好——十六夜不慌不忙地思忖着,手中已是熟练地依次朝白狼天狗的脖子,眉心和手肘依序扔出飞刀,果然对方也不是无能之辈,奔跑的瞬间反应过来,用盾牌挡住前两发,最后一发潇洒地一个闪身,用剑一把劈开。

「嘁!!」

但这样早就大势已定。

「时间啊,停止吧」

趁对方精神不集中在自己,而是集中在躲避飞刀的机会,十六夜立刻释放出能让有生命的生物时间静止的能力,蓝宝石的瞳孔刹那间蜕变为娇滴滴的血红色。释放的对象当然是天狗,反馈立刻收到,对方奔跑的气势仿佛瞬间被冰冻住,瞳眸和手脚一动也不动,停在了本来急剧收拢的前方。

转移对方的注意力,再静止对方的时间简直是事半功倍。

接下来,就是十六夜一个人,魔术师一般的投掷飞刀的表演了。

从裙子之中的腿环处迅速摸出备用的银色小刀,将左手和右手一起填充完毕,随后,便朝敌人狂风暴雨般地侵袭砸去。六把,根本不够,十二把,二十一把,四十三把,五十把,六十七把,这样大概就大功告成。

不是致死的程度。力气也没有往日中的六成,只是考虑让对方尝尝苦头才采取这样的做法。总之,流了点血,也就没有力气挡住去路了吧。

十六夜平静地一边担忧会不会和妖怪之山的势力结下梁子,一边却毫不打算回头地掏出怀表,将施加于对方的时间静止解开。

时间重新流动,天边的小雪又开始安稳地落下,驰骋于山道中的冷风也再次归位。

然后,六十七把飞刀也是。

「?!」

可令十六夜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居然大意了。

消失了……?

先前那里本来有的狼的痕迹,现在只剩下脚印在那里。

伴随着时间重新开始流通,白狼天狗不可能来得及躲避这突然迎面而来的飞刀。可白狼的做法,却是让十六夜极为震惊。一直观察对方行动的十六夜,当然明白对方做了什么。

吃下不可能躲开的几发攻击,随后蹲下身体,用盾牌铲起雪块,借用雪块起到的遮掩效果,迅速逃到十六夜的视线死角。

说是视线死角,倒不如说是环境的保护色在起作用。

白狼本来就是白色毛发,穿的衣服也只有略微一点鲜红,把裙子底部那点红色遮在雪地里的话,那再想在雪地中找一匹白狼就已是枉然。

逃走了。

但是没逃远,就在附近,不然不可能就这样放弃掉看守的任务。

十六夜一下气得懊恼地直咬牙。

为自己为什么没狠下心肠,为自己没能做到完美而又飘洒,也为自己面临如此的窘境。不过事态已经如此,再悔恨也是无用之举。用视线按照顺时针的方向将周围轮番扫过,扫到右边的时候,觉得有个地方违和而稍作停留,突然,那个地方一下子崩裂,一阵硕大的气流伴随雪球一股脑朝自己袭击了过来。

「果然在右边吗」和「必须得挡下来!」的两种思考同时进入十六夜的脑中,身体也自动做出了反应。

用银刀切开第一个阻挡视线的雪球,然后赶紧朝目光所及之处的雪球全部扔出飞刀,总之要把袭击抵消掉。

雪球的连续压制让十六夜一时间手慌脚乱。

而这时,突然从正上方的天空,出现了两个用线连接的雪球。雪球还能用线串在一起?十六夜大吃一惊,瞳孔急剧收缩。

等到十六夜意识到那不是雪球时,已经为时已晚。

两个用线连接的雪球,变成能明显和雪球划分区别的毛绒球,然后那后方出现了衣服,宽大短袖的露腋装。

再然后,毛绒球下面如同火一般燃烧的枫叶图案的黑裙,用手握住雪,再次扔出两个雪球的动作,以及扔掉盾牌,摘下红色吊带的六角形帽子,脱下高脚木靴,只露出白色狼发,以及用嘴叼住剑背的敌人也一起出现。

「不可能!怎么会!呃!!」

连惊讶的话语都没能完整说出口,十六夜便被一股强大的力气给强行摁倒在雪地上。

——被狼给压制住了。

直到失去站起来的力气,这个意识才终于在头脑中扎根。

压在胸口的手出现妖化的特征,露出狼爪的模样,轻而易举就撕开了十六夜的围巾和外套,在肌肤上舔舐。被摁到雪地里,寒冷感和无力感一起涌上心头,抛到天边的心跳加速的感觉,在面临疼痛之时,一下子全在胸口鼓噪。

流畅的灰白色毛发下,十六夜看见少女般娇小身躯的妖怪在大口大口地喘气。

随后,狼爪悄无声息地逼近喉咙。

对方的脸上,胳膊上和大腿上都中了飞刀,甚至到了流血的程度,看来刚才的攻击还是具有一定打击力度的。

是用决心全部接受下来了吗,这个幻想乡的妖怪。

十六夜径直朝上空望去,用蓝色瞳孔近距离注意对方。观察到妖怪那对个性分明的红瞳,奇怪没有流露出杀意,只是自豪的模样。随后,马上将口中叼住的单手剑取下来,用来进一步封锁十六夜的反抗,剑尖直指十六夜眉心。

耳朵,细微地听到妖怪说话的声音。

「……操控时间的能力吗。一开始就知道的话我也不会陷入如此苦战了」

「……」

「不过,就像刚才说到的,是否在自己擅长的区域作战也会影响结果。这次是你输了,女仆长」

「……」

被逼到这般田地,已经完全没有什么完美潇洒可言了。

「如你所言,这次是我的败北」

对现在的十六夜而言,超过自身能力的事情没有必要硬撑,积累经验韬光养晦更为重要。

上次和巫女战斗,这次和天狗战斗也是,人毕竟是需要成长的生物。没什么,幻想乡不是你死我活的地狱国,只要活着,总会有机会。

至少通过这次切磋,下次,十六夜就该明白和白色的妖怪在雪天战斗,要多留几个心眼。

听到宣告投降之词后,犬走椛露出浅笑,大方地将十六夜从雪地里拉起。十六夜明白,犬走椛这么做,表明妖怪之山的妖怪要用礼仪服人的思想,绕是穷凶极恶的吸血鬼,也不可能在被释放了手下后,还做得出打击报复的行为吧。

基本上宣告了红魔馆的行踪,以不了了之收场。

「不行吗」,大小姐也没怎么恼怒,一脸平静地看完战斗后,略带清淡的口吻缓缓眨了一下眼。手却在颤抖,导致伞都没有端稳,让鼻尖和连衣裙上都落下了不小的雪花。

唉。回去之后,给大小姐制作比平时更好的点心和红茶赔罪好了。

谁让自己输掉试探,导致没能查明春雪异变的真相呢。

「看来是和平收场呢」

「唔嗯唔嗯」

「真是激烈的对决,跟我们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藏在枯树背后的妖精三人组,三个娇小的脑袋并做一排,一同惊叹不已。

左边起的「月之光」露娜说完第一句感叹后,亲如姐妹的「星之光」斯塔马上表示赞同地直点头,最后则是三姐妹中最胆大活泼的「日之光」桑尼也着实被眼前天狗与女仆的打斗惊讶,说出心中所想之词。

没成想,旁边有个奇怪的声音突然出现,接过桑尼的话头,继续说了下去。

「对啊对啊。没想到那只白毛狗能做到那般程度,真不辜负我在旁边白白等候多时。真是,天气又冷羽毛淋雪手还打颤。不过拜这所赐,稀有照片总算get到手了!哎呀,真是场有趣的对决」

「照片??喂!你,你不是!」

听到奇怪的单词「日之光」桑尼疑惑地往自己右手边看,这才发现旁边的空位,不知何时多出来一个妖怪的身影。

如同乌鸦般的漆黑羽翼,红瞳和黑色短发,身穿洋衬衫和黑色短裙,即便是冬天也只是比平时在脖颈处多披上一条围巾。

那只妖怪此时正一边嘴里兴奋地喃喃自语,弯腰垂眉,前倾身体,一边架起旁轴相机按动按钮。

咔嚓的机械声,这会正在桑尼耳边响个不停。

「嘿。我是妖怪之山的新闻记者,射命丸文。这次的实况报道也多多麻烦你们了。一会儿要把你们看见此事的感受告诉给我听哦」

「为什么要自我介绍?」「名字我们早就知道」「文文你是不是有点病啊」

被三妖精连续吐槽后,射命丸文不甘示弱地连声反驳起来。

「这算是职业精神?总之记者就是这样有点奇怪的生物啦。哦哦,那个就是红魔馆的主人,吸血鬼。正面看是个可爱的少女人偶呢,还长着翅膀。不知道笑起来会是什么姿态……!」

射命丸文表情激烈在仿佛诉说着什么炙手可热的事物,「日之光」桑尼早就看厌了射命丸文这幅完全不知所谓的样子,耷拉开嘴角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是偷拍吧……」

没等桑尼把这句吐槽说完,桑尼马上感受到射命丸文原本流畅自如的摁快门动作整个停了下来,眼睛呆呆地注视着前方。

仿佛一下子见识到地狱一般,连相机都不自觉甩落到雪地上。

桑尼立刻发问。

「怎么了?」

「啊。不,那个」

射命丸文哆哆嗦嗦地伸出食指,脸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半转了过来,看向尚且一无所知的桑尼。

惨白的脸色露出复杂而又恐慌的视线,嘴里把那句恶魔之语声音压低了八分说出口。

「她正看着这边呢」

这句话的背后隐藏了多少含义,妖精三姐妹当然不像笨蛋的冰之妖精一样察觉不到,立刻被吓得呼吸骤停,身体冰凉,眼泪横流。

而她们,早就不敢再偷窥山谷小道那边的动静了。

五分钟后。

被红魔馆势力,妖怪之山的警备队队长犬走椛合伙围捉的射命丸文和三妖精,被用绳子反绑着双手,软绵绵地跪坐着进行赔礼道歉。

「对、对不起!」

「又不是有意看见你们打架的!干嘛绑我们?」

「都是文文拍照的动静太大了,把我们暴露了!」

三妖精各执一词,叽叽哇哇地说个不停。

回想起刚刚被抓住的那一幕。三妖精再次感受到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自己甚至连挣扎都做不到。

先是时间停止的奇怪妖力,等脑袋有了意识时早就被不知道哪里出现的女仆给五花大绑,飞都飞不动。妄想用「消除声音」,「利用阳光产生幻象」,「感知力」的妖力也对跟前的女仆起不到丝毫作用。

最倒霉的应该算是射命丸文。

拥有幻想乡最快飞行能力的射命丸文在零点零一秒就脚蹬地面,抖落积雪直入云霄。还没反应过来射命丸文就飞得不见踪影,惹来桑尼大喊「啊!真狡猾!自己先逃了!」。

结果却是,飞了半天,又飞到这群怪物手中。

几乎用尽全部力气逃生的射命丸文飞得身体几近虚脱,一落地才发现自己根本没飞出去几步,就又落回到吸血鬼的眼皮子底下,吸血鬼甚至只是戏谑地笑了一下,吐出一句「欢迎回来」。

射命丸文直接摔落,在雪地里摔个狗吃屎。

那恐怕就是八云紫大人所说的,吸血鬼拥有「操控命运」的能力体现。

再然后,就是同为天狗一排的犬走椛皮笑肉不笑地走过来,扬起将阻碍视线的雪花一分为二的单手剑,剑锋直指射命丸文鼻尖,说出的那句「好了,接下来让我听听看,你为什么什么都撞见了,却不出来帮我的理由吧?」。

真是恐怖的回忆。

不过,对比三妖精叽叽哇哇地又是道歉又是互相埋怨,被和树捆在一起的射命丸文却明显露出不慌不乱的镇定神色。

在三妖精终于不再吵闹,女仆正向吸血鬼询问「那么,大小姐。怎么处置她们呢?」,吸血鬼坏笑着说「那就玩你擅长的那个吧,魔术苹果」的时候,射命丸文突然站起身子,冲吸血鬼她们大喊。

「等下!一定要给我等下哦!」

魔术苹果是把苹果放在脑袋上,然后表演者用飞刀掷中的表演吧,有从香霖堂的书籍上看到过。开什么玩笑,要是这女仆故意手滑,把飞刀扔中身体的任何部位该怎么办!强烈的求生欲望让射命丸文想出了一个办法,端起架子说道。

「你们要是把刚才的事既往不咎。我就告诉你们想知道的情报。是有关八云紫大人的事情」

「唔?」

「咲夜。把飞刀收起来」

犬走椛应该是疑惑了一下,久居妖怪之山的犬走椛并不清楚八云紫的行踪和其用心。可若是调离职守的射命丸文,说不定真的握有什么重要情报。大概是考虑到这一点,吸血鬼蕾米莉亚让女仆十六夜咲夜放开射命丸文,耐心等候着射命丸文的消息。

把捉弄的苹果撤了,绳索也松开,反正有操控命运之力不担心乌鸦逃脱,蕾米莉亚立即询问道。

「八云紫到底在干什么?这场春雪异变到底是谁发起的?」

「别这么着急嘛。这也是我从大天狗大人那里偷听来的情报。这场春雪异变,是由和八云紫大人同等地位,也是幻想乡开拓者的妖怪之一,幽灵公主西行寺幽幽子发起的。具体原因就是西行寺幽幽子想要让冥界里不知名的樱花树盛开,才让冥界之外的地方春季推迟」

「西行寺,幽幽子?」

「从妖怪之山的一条靠近瀑布的山道进入,有一条名为三途河的冥界之河,西行寺幽幽子就住在那里。她是那里的冥界管理者」

犬走椛为倾听射命丸文话语的蕾米莉亚,解说了一下关于自己所知道的知识。

「就为了让冥界的一棵树开花,就让外界大雪连下数几个月?真是笑掉大牙」

蕾米莉亚听了,很是不快地嘲讽了一句。

「你不知道也正常。那棵树,就是幽幽子自己转生的成佛之树。八云紫让所有妖怪都瞒着西行寺幽幽子,不让她知道。毕竟要是幽幽子转生了,冥界的管理就会出现问题」

「正如椛所说。咿呀,其实这件事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了,每当西行寺幽幽子一想起那颗永远不会开花的树,幻想乡的春天就要迟来几天,你们也收到了来自冥界的礼物吧?说是为了让你们过冬使用的」

一听射命丸文这话,蕾米莉亚用眼神询问守候在一旁的十六夜咲夜,咲夜马上低头禀报。

「嗯,是的。前些日子确实有个幽灵一样的剑士来过,送过食物和火把,说是『冬天很长,冥界送来的补给』」

「……」

细细想来确实有这么一档子事,只不过当时只以为是妖怪们的好意,蕾米莉亚就没太在意。

最后,射命丸文立下结论。

「所以呢。我劝你们,对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反正有免费的粮食吃,也不用干活,只不过天气冷一点而已,每天看雪不是也挺快乐的吗?」

「这件事要怎么做要由我决定。让我见一次八云紫的话,相信我就会有判断了」

一听这话,射命丸文苦笑着连连摇头。

「你暂时是见不到八云紫大人的。一开始椛不就和你们谈过了吗?八云紫大人在冬眠,冬天不过去,八云紫是不会苏醒的。过去这件事的解决方法都是幽幽子自己腻味了,就不了了之了。而且,比起这个,八云紫大人的心思在别的地方上呢」

「别的地方?」

蕾米莉亚好奇地抛去目光,射命丸文则诚实地把偷听的东西说了出来。

「这暂且还只是我偷听得来的事情。真实性先不谈,不过应该是真的。之前你们搞出的红雾异变,让八云紫大人看到了永远亭那边月之人的骚动,所以八云紫大人想增强一些妖怪之山的势力,从外面世界请回一个巫女,让那个巫女帮助妖怪之山,让妖怪之山成为幻想乡第一大势力!」

「哦哦!这我还真是第一次听说!文文,这件事是真的吗?」

犬走椛听到这个消息后,又是惊喜又是带点难以置信地摇晃射命丸文的肩头,射命丸文被朋友的举动无奈到不行,轻声附和「说了只是我偷听来的情报啦!」。

另一边,蕾米莉亚和十六夜咲夜却皱了眉头。

「巫女?」

「幻想乡,不是已经有了个博丽神社吗?」

射命丸文连忙告诉她们。

「听说是比灵梦还要技术高超的巫女,名字好像是叫做,守矢神社的巫女」

八云紫要从外面世界请一位巫女,要是此事成真的话,幻想乡的巫女就有了两位,她们若是并肩合作,那红魔馆统治幻想乡就再无可能。

想到这点,蕾米莉亚鼻子一哼。

「……原来这样」

「不是什么听了让我感到开心的情报呢」

话题被带到巫女上之后,蕾米莉亚自然而然就想起,在幻想乡还住博丽巫女这么一个家伙。巫女专门为了解决异变而动身,刚来幻想乡的时候被博丽巫女教训的事还历历在目。

为什么如今发生了春雪异变,博丽巫女却不管不问呢。一想到这,蕾米莉亚不禁有点生气。

「说起来,那边也好久没去看望过了啊」

这么喃喃地诉说着心中泛起的奇妙感触。蕾米莉亚当即决定,这次的事一定要博丽巫女给个说法,不过眼前还是需要更多情报,这个所谓的冥界公主也不得不去在意。

这场雪,绝对不会持续下太久的。

望向头顶上空不断缥缈落下,如同柳絮一般的雪块,蕾米莉亚攥紧拳头,凝视天空却仿佛在凝视一个巨大的深渊。

不过,蕾米莉亚可不会畏惧。逐渐拧紧的眼神中满是「想要与其决战到底」的热意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