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燭已被焚燒殆盡,焰火在象徵性地撲朔了幾下后,永恆寂滅了。

超市內也陷入徹底的漆黑,人們都已沉沉睡去。這一天下來,不論對身體還是精神,都是極大的折磨與消耗。

超市門后被貨架與大件物品堆滿,外界的光亮與聲響幾乎再也鑽不進來,是以超市內只剩下了此起彼伏的呼嚕聲,若是平時肯定會有人要抱怨一番,但現在,連能聽到呼嚕聲都成了一種精神慰藉。

人們真的太累了,也許睡去時才能不管不顧心中的陰霾。信號被屏蔽,無法與親朋聯繫、互道平安,腦海中軍隊屠殺市民的場面,夜中伺身在旁的殺人犯……

猜疑與焦躁等各種負面情緒深刻在了人們心中,卻又無能為力無可奈何,逃避般把希望與絕望都留給明天才是當下最好的選擇。

只有Athena還大睜着雙眼慾望穿黑暗,她不能睡,一睡下去就會死,所以只能煎熬守着漫漫長夜,每當倦意升起,她就碰一碰骨折的手指,鑽心般的痛楚會在剎那間讓她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身旁的小白睡得很安穩,哪怕在睡夢中,呼吸也平穩規律到了極致,幾乎可以用來校正機械錶了。

“嘶。”一道細微至極的聲響被呼嚕聲掩蓋。

幾乎是同一時間,小白睜開了雙眼,左手已在悄無聲息間抽出了匕首。

Athena剛想出聲詢問,手卻被小白按住,示意不要出聲。

危險的氣味愈發接近,在小白感知中只剩不到幾步距離了,馬上就要貼到鼻尖。

猝然,一道破空聲響起,雖然在常人耳中幾乎微不可聞,但在小白耳里就如聽到一聲驚雷炸開。

小白身形疾速彈起,一刀橫空斬去!

“鐺!”

震耳的金屬相擊音響起,透過刀刃傳來的力道出乎意料得大,刀刃上迸出了大片火星,如雨灑落。

“什麼聲音!”有人被驚醒,大喊出聲。

隨後人們紛紛被吵醒,半夢半醒間七嘴八舌互相詢問,亂成一團。

大量繁雜的聲音在在超市內迴響,但對小白聽覺追蹤的影響不是很大,襲擊者的腳步聲在她耳中依舊清晰,甚至因為動作變重而更清晰了。

黑暗中,小白的瑰紅眼眸突然閃起一道濃郁寒芒,PPK被瞬間掏出並上膛,“砰”的一聲槍響,徹底撕穿超市內虛假的安寧!

“啊!!!”凄厲而尖銳的痛苦叫聲在黑暗中響起,顯得分外駭人。

“怎麼了,快!手機!蠟燭!”

人們這時才被完全驚醒,一片片手機的光亮出現,另一些人藉著手機光線點燃了新的蠟燭。

片刻后,數十支蠟燭與手機的手電筒將整間超市照亮。

地上,一灘鮮血觸目驚心。

人們開始尖叫。

剛才的黑暗中,小白的子彈被襲擊者躲過,打在牆上留下一個凹痕,緊接着發生反彈跳彈,穿透了擋在彈道前的身體。

先前從Athena手中拉過沃克的老太太仰倒在地上,胸口處盛開了一團血花,還在向外涓涓涌着鮮血,嘴唇乾裂而發紫,翕動着不知說些什麼。

“不會有事的...我們都一起好好的...一輩子了...不會有事的...能治好...”身旁,一個老人緊緊抱着她,將耳朵貼在老太太臉旁,口中痴痴念着這幾句話。

老太太竭盡全力向愛人擠出了生命最後一個笑容,可惜沒有更多力氣再多說上幾句話,嘴唇恢復了血色,卻一動不動了。

老人那張蒼白的臉僵住了,時間彷彿定格在了這一刻,他什麼都聽不見了,只有與愛人曾經那幾句刻印般深深鐫刻在兩人心臟的話語,在腦海中激昂回蕩,旋即記憶碎片如泉噴涌,將他徹底淹沒。

所有人都不再出聲。

老人忍受不住胸口劇烈的抽痛,那比子彈擊碎心臟還要痛苦萬分,終於彎下了僵硬的身體,趴在愛人身上無聲痛哭。明明無聲,卻彷彿有無數聲撕心裂肺的悲泣響在每個人耳中。

而這一切的罪歸禍首,小白手中握着的PPK格外刺眼,這個女孩無視了被誤殺的老太太,瑰紅眼眸冷酷地搜尋着每個人的表情細節,想要找出剛才的襲擊者是誰。

老人猛地抬起頭,他方才還慘白的臉,竟在眨眼間變得赤紅無比,蒼老的雙眼中猶如要噴出岩漿,死死盯着小白,似乎要在下一秒就將她焚燒、撕爛!

老人大吼一聲,爆發出了異乎尋常的速度奔向小白!

“砰!砰!”

兩聲槍響幾乎同時響起,在老人胸口與額頭綻開了兩朵無比凄艷的血光。

一槍胸,一槍頭,這是教科書般的快加工手段,可以讓擊殺率無限逼近100%,碳基生物就是這麼脆弱。

老人頹然向前倒下,骨頭砸在地面上發出脆響,鮮血隨之噴射了一地,張口欲言卻什麼也說不出,雙手還在痙攣地向小白抓去,卻隔着道永遠無法跨越的天塹,很快沒了動靜。

小白面色如常,沒再多看一眼老人,而是快速觀察着所有人的表情變化,卻找不到任何異常或線索,襲擊者就彷彿人間蒸發了一般,只匆忙丟下了一把短刀在地,刃口在剛才的對拼中有些卷刃了。

超市內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短短几十秒,兩條經歷了近百年歲月的生命逝去。

Athena緩緩起身走來,堅定地站到小白聲旁,開口打破寂靜:“這裡有他們的親屬嗎?我會補償的。”

無人回應。

片刻后,一個男人慘笑一聲,顫抖地指着Athena與小白兩人,怒不可遏地嘶喊道:“補償?你拿什麼補償!”

“那可是兩條鮮活的生命,背後更是多個家庭!你有心嗎?”

“我與他們只是萍水相逢,但我作為一個人,知道生命有多麼沉重,你一句輕飄飄的補償就能掩蓋掉殺人的事實嗎!?”

Athena默然,什麼話也說不出。

Athena向前走去,小白也立刻跟上,人們全部嚇得連連倒退,一言不發,包括剛才那個男人。

只見Athena先後走到了兩位老人身前蹲下,不知無聲念着什麼,然後用手撫過他們的眼瞼,合上了他們猶自不甘睜着的雙眼。

所有人都警惕地看着她,分外死寂。

終於,一個小女孩從人群中站了出來,怯怯道:“你們...能不能...走?”

Athena掃視過眾人一張張恐懼到扭曲的面孔,她知道自己不能待在這裡了,就輕輕點了點頭,但補充了一句:“沃克我要帶走。”

小白聞言快步走向人們,人群立刻如驚弓之鳥般逃散,只剩下一個還蹲在地上,抱着頭不住戰慄的沃克,口中還喃喃着:“軍隊...”

兩人拖着一個沃克,踹開擋門的貨架,消失在瀕臨崩潰的眾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