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一二三在睡袋裡輾轉反側。

夢如同拍打海岸的黑潮,他只能任憑那股波濤將他捲入新一輪的夢境。

夢裡的一切是如此真實,卻也如同海上的碎沫一般一觸即碎。

海潮將他帶進漆黑的深海,他睜開眼,看見無數只剩下骨骸的鯨魚在海水中歌唱——深海本該如同黑夜,但只剩下骸骨的鯨魚卻又像夜空中的星一般耀眼。

——無明之海。

他回憶起先前學到的新名詞,但意識到自己處於敵營的當下,他也發現自己無法動彈,只能任由海流將他帶進蒼白如同沙漠,舖滿鯨魚殘骸的海底。

——會被無明之海吞噬。

阿克提畢連毫無表情的臉,此刻該死地鮮明。

一二三試圖擺動手指,身體卻依然不聽使喚,難道他就要這麼沉下去嗎?

一般情況下,怪談故事的主人公不是都能突破各種艱難險阻然後生還嗎?

如果在這裡死掉了,匿名板的豺狼們不就又有新梗可以玩了嗎?

那群吃人不吐骨頭的傢伙,成天泡在網路上就是為了取笑自己和他人,是躲在重重代碼背後,可恥又悲哀的小人物,甚至還說他是只會抄民俗故事的過氣剽竊作家。

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後來忍不住去跟他們據理力爭,卻反而換來中學時的cosplay影像被惡意流出的慘況,影像甚至還被配上奇怪同性影片《真冬夜的淫夢》的背景音樂,讓他從此無法擺脫「淫夢營業輕小說作家」的惡名。

但也多虧那些人的辛辣人身攻擊,一二三也才得以卯起勁來,以一年寫五部單行本的速度成功奪下連續三年的《這本輕小說真不妙》排行榜第一名的寶座。

想到這裡,一二三痛苦地閉上眼,可惜他就要死了,不能衛冕第四次了。

『⋯⋯』

⋯⋯蛤?

『⋯⋯吧。』

——他,聽錯了嗎?

一二三不確定耳畔傳來的聲音來自何處,但他確實聽見有人在對他說話。

『很痛苦吧。』

——很痛苦?

一二三花了一小段時間試圖消化這句話,平常或許還能妙語如珠地回答,但在海水裡泡得久了,腦袋都被泡冷了。

『放下吧。』

『安眠吧。』

『回歸海洋吧。』

聲音越來越清晰,來自四面八方的低語令一二三脊背發涼,但無奈他再怎麼努力掙扎,都只有像被下在熱鍋裡的切塊牛蛙,乖乖沉下去的份。

『放下吧。』

『放下吧。』

『不會再痛苦了。』

『不會再怨恨了。』

『放下吧。』

『放下吧。』

——誰要放下啊!!!

一二三忿忿不平,四肢放鬆沉到海底並不是他的風格,就算被說成小心眼的男人,只要他認定一件事,他就會全力去貫徹自己的原則。

『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突然間,耳邊響起熟悉的聲音。

話音未落,一隻手從下面托住一二三的身體,將他高高托起。

他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但那隻手是這片海中唯一溫暖的東西,被那雙手碰到的瞬間,他發現自己又能動了——但在他轉頭試圖察看身後究竟是誰時,海中突然光芒四射,刺眼的光芒讓他不得不抱著自己的頭。

而等到他再度睜開眼,已經是陽光透過圖書館的外牆灑進室內的時候了。

「早安,睡得好嗎。」

「⋯⋯」

阿克提畢連上下顛倒地蹲在一二三眼前,一二三這才想起自己睡覺的地方有個小台階,他的天靈蓋此刻以「腦袋倒立」的方式貼在下一級台階上,也難怪阿克提畢連要特別過來關愛他。

「⋯⋯我睡了多久。」

「沒多久,現在是凌晨。」阿克提畢連看向戶外,「睡不著的話我可以給你安眠藥。」

「不用了,謝謝。」

一二三從地上坐起,拿起眼鏡戴上。

但才剛戴上眼鏡,他就被眼前的景色嚇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這是怎⋯⋯」

「沒什麼,只是『無明之海』覺得你的手很美味,想先嚐嚐味道。」

「就算是這樣也太過分了吧⋯⋯我的手,完全變成黑色的了⋯⋯!」

看見兩條手臂都被染上濃重的瘀血,一二三無助地瞪大眼睛,看向(可能是)現場唯一知道發生了什麼的圖書管理員。

而從對方的眼神看來,這恐怕不是他第一次看見人被無明之海「帶走」了。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阿克提畢連皺眉,「不過祂似乎對你也很感興趣,祂平常吃東西很斯文的,像你這樣囫圇吞倒是第一回。」

「又不是可愛的美少女,為什麼要對我感興趣啊!?」

「不知道,只能問祂。」阿克提畢連托腮,「我會先聯絡華特和弗拉德,讓他們帶你去附近的醫院進行相關療程。」

「為什麼不是你啊喂!?」一二三抓住阿克提畢連,「少推卸責任了,保護我們是你的職責吧!?」

「是這樣,但我不能離開圖書館。」

「為什麼⋯⋯等一下,和你提的條件有關嗎?」一二三想起自己和阿克提畢連談的條件,「是因為那個條件嗎?」

「有些複雜,但是我⋯⋯」

「阿克提畢連,一二三!」

圖書管理員正想說話,就被衝進來的華特洪亮的大嗓門打斷了。

「早安,有什麼事嗎?」

「臉都受傷了怎麼會沒事啊!?」一二三看向華特鼻梁上的新鮮血痕,「都流血了喔!?」

「米凱爾已經有手下留情了。」華特嘆氣,「起床氣還是很大呢,啊哈哈。」

「你還能笑啊!?」

——這個男人,神經究竟有多粗?

一二三不得不懷疑起華特腦袋的構成,他是天生就沒有「恐懼」嗎?

「不過,既然你會親自過來,我猜阿坎蓋利已經得到控制了是嗎?」阿克提畢連靠在最近的書架上,「他怎麼樣了?」

「他嗎⋯⋯其實我就是因為這個過來的。」華特撓撓鼻子,「米凱爾他,從醒來開始就一直說要回家,也不認得我。」

「欸。」

這種感覺,似曾相識——雜家如一二三,對「失憶」橋段並不陌生。

「所以說⋯⋯」

「對。」華特聳肩,「米凱爾,失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