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冈底亚,大致意思是“屠龙者建立的国家”。单以一国来说,它的面积并不比周围几个邻国大,论及历史也只有区区一百三十余年。但以金属、魔石的资源量来说,却是周围七八个国家都望尘莫及的。

这样的一块肥肉在此之前都没被周边瓜分的原因正是龙。

流传在这个国家的建国传说如此:以龙守山脉为中心的这一片领土,本常年居住着一头巨龙。本来龙只在领地范围内狩猎,并不与周边有所冲突,因此各国也就对这一块地方不管不问。但在一百三十多年前,龙突然要扩张领土,将周边的村庄都化为了火海。

先王实在看不下去,便找到三名好友,四人一同前往龙守山的顶峰,誓要将龙杀死。龙也不阻拦,只是静静等待四人慢慢爬上山顶。

关于四人最终是怎么把龙杀死的,坊间传闻说法不一,就连皇室的史书上也没有详细说明,但所有人都知道的一点是,先王的一名好友在战斗中牺牲,因而给了先王机会。

最终先王带着如同马车车厢一般巨大的龙头作为证据,与周边各国达成协议,用金属和魔石换取了龙守山脉以及其东南方的一大片领土,最终建立了这个国家。

自那以后,国王平安退位,由他的儿子继承王位,儿子的儿子又继承王位,其儿子又继承了王位,一直执政到了现在。

作为龙守山脉的最高峰,龙守山自山麓往上常年笼罩着一层浓浓的雾,连大体的轮廓都无法知悉。于是对所有与它为邻、靠山吃山的居民来说,尽管这座山已经盘踞在他们的记忆中许久,这座山山脚往上的地方并不比所谓的王都更熟悉。

话是这么说,只是在山脚就已经足够养活不少人了。

樵夫很感谢这座山。

他并不像同村其他村民一样,挖山采矿。虽然那的确很暴利,但樵夫对矿洞里面的气味非常讨厌。当然,森林里的湿气相当沉重,但他的确喜欢山林里面特有的草木气味。樵夫每天的工作就是和它们打交道——砍树、劈柴,采些药草、野菌甚至是打猎开个荤什么的。

因为最近老是在一个地方砍树,因此樵夫打算今天去远一点的西边。他早早起来,早早穿戴好,早早填了肚子,拿起斧子,早早进了山。

你说你为什么要进那么早呢?

一进林子,樵夫就觉得不对劲。跟往常比,现在周围太安静,连个鸟叫都没有。他开始小心翼翼地走起来。

喀拉,喀拉。灌木被拨开的声音响起。樵夫刚转过去就看见一头狼就这么直直冲过来,他吓得立马架起斧子护在身前。但那狼就这么直接走开,完全不理会樵夫。

紧接着,更多的动物——狐狸、鹿、兔子……都像那狼一样往山林伸出逃走。樵夫也不多想,也学着这些动物有样学样地跑起来。他听到身后有什么大树倒下的声音——那绝不是自己可以砍倒的树木能发出的巨响。

他开始拼命地跑啊,跳啊,为了避开、绕过那些碍事的灌木不停地跑啊,跳啊,但还是摔了一跤。他倒在地上,听见了离他不远的、树木倒下的声音。

他转过身去,终于看见了一切的起因。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无数金色的、刀片状的鳞片,覆盖在谷仓一般巨大的身体上。修长的脖颈上长着狰狞的倒刺,一直延伸到尾与头部。狭长而又巨大的三角形脑袋如同长矛一般。

有关龙出现的消息很快从逃回去的樵夫传到村子里,然后不久龙守山周边好几个村子都出现了龙的目击者,甚至是伤者。

兜兜转转,没几天事情就让王都的人知道了。虽然离西北的龙守山还有相当远的距离,但人们都开始害怕起那座他们几乎从来没见过的大山来。

这时不知从哪里,从谁的口中,出现了这么一句话:

“哎,以前咱们这个国王不就是杀了龙才当上的吗?要是我把龙杀了给杀了,是不是我也能当国王?”

一个人说,只当他开玩笑,但十个、一百个人说,事情就连国王本人都不得不开始认真对待起来。民众虽然没有明说,但也想着有人能把远方的隐患处理掉。甚至已经有人公开悬赏,希望有人能够有实力除去恶龙。

但唯独这个时候,王宫没有丝毫的动静。

悬赏的金额越来越大,有意的强者也越来越多,于是悬赏又成了擂台。一开始只是一对一点到即止的切磋,但随着数百人在擂台上互相厮杀,悬赏又变成了赌博,赌资的一部分又填进了悬赏里,最终这一关于屠龙的悬赏变成了一个难以想象的天价。人们已经忘记了一开始的条件,拼劲全力地要去获胜。死者有之,伤残再不能起者有之。

整个擂台最终站着的,只剩下八人。

王都大广场。

因为南边有王宫占据了整个王都不小的位置,所以整个广场其实被建在了王都中部偏北的地方。

广场被建在了王宫的面前,好让国王可以在王宫看到广场上发生的一切:新年时候的大祭祀、春末的屠龙祭、公开处刑、重大事宜发表(通常是提高税收)……

而现在,这个广场上,正发生着足够登上这个广场中央看台的大事。

一口足有马车车厢大小的巨大铜鼎摆在上面,底下不时吐出橘红色的火舌,而铜鼎里面倒进了满满的热油。铜鼎的后面放着八把长椅,上面刚好各坐着一个人,男男女女形象色色。而铜鼎前面还站着一个衣着华丽的瘦长男子,手持着喇叭。

台下围着一圈又一圈、一层又一层的百姓,嘈杂着,喧哗着,只想着看到真正的主角。

瘦高男子看着太阳的位置,又看了看台下的人数,觉得时候差不多了,便拍了拍喇叭,发出闷闷的巨响,尝试让下面的人安静。但只有看台周围的几圈人稍微安静了一会,见后面的人似乎听不到后又吵杂起来。

无奈之下男子只好直接架起喇叭,开始吼起来。

“安静!!”声音尖锐得不像是男人,但经喇叭的扩大之后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虽然有写好的稿子,但他觉得自己发挥也并不是不行。于是他直接把另一只空着的手背过身子。又吼起来。“一百三十年前!”

“先王与周、离、泉三家先祖一同登龙守山,与恶龙大战了三天三夜之后把龙首带了回来,还了这龙守山方圆百里一片安宁!

而今龙守山再现恶龙之身姿!王国本应同先王之传说一样,再次还我们一片安宁!

但是!我们期盼的国王根本不给我们!

没有国王出面!没有军队北上!连这王宫都是丝毫动静都没有!”他转身一指王宫,却看见了王宫上密密麻麻的人,但里面没有任何一个贵族或者衣着华丽的人。

“哦,我忘了,现在有了。”

台下哄笑。

“这怎么可以!既然国王不动手,那我们就自己选出我们的屠龙勇士!”

台下躁动起来,呼喊着毫不统一的口号。看着台下人群几乎毫无耐性的呼喊声,瘦长男子也觉得是时候介绍一下了。

“当然!当然!你们已经迫不及待了!那就请允许我!介绍一下将来的屠龙英雄们!

年近六旬老当益壮!伏冈底亚的大将军!”

八人中最高大的一个人站了起来,有些皱纹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头发虽然已经有些斑白,但却没有人怀疑他的实力:三十年前的王国最强者即使在现在也丝毫不减当年。

“王国首席法师!”

这回站起来的则是八人里面个子最矮小、撑着伞的少年。虽然个子不高,但银白色的头发、苍白的皮肤和鲜红色的眼睛足以让人一眼认出来。年纪轻轻就能登上王国法师的最顶点,可见其外表下的天赋。

“剧团‘行龙家’的头号演员,演技与美貌并存的完美表演者,在这数天的擂台上甚至给我们展现了强大实力的红玲!”在介绍美人时,他直接抛弃了那惜字如金的简短介绍方式。

淡红色头发的貌美女性站了起来,驾轻就熟地向着台下打起了招呼。也难怪主持人要多说几句,她的欢呼跟前面两个人比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同样是剧团‘行龙家’出身,作出剧团绝大部分剧目的编剧先生!”

戴着一副圆框小眼镜、留着一头齐肩发的古怪男子站了起来,非常简单地打了个招呼。但可能因为同为“行龙家”剧团的原因,他的欢呼声也远比刚刚的两人要大声。

“百年前随先王一同斩杀恶龙的三人之后代,泉家兄弟!”

虽然有脸庞相似的三人站了起来,但其中一个满脸伤疤的却并不是很乐意的样子。另外两人,一个中等身高,坚实的肌肉隐隐从衣服中显现,脸上也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丝毫不因为对比之下显得非常无力的掌声而有什么表现。

相比之下,块头最大的那位则是满脸的愤恨。而那个满脸伤疤、脖颈处围着围巾的则始终以冷漠的目光看着对面的两兄弟、乃至目视到的所有人。

“而最后这位,则是曾经有着‘女武神’这一称号,在整个伏冈底亚都留下浓墨重彩的传奇女性!”

身着皮夹克、留着修长马尾、坐姿优雅,散发着不亚于红玲的气场的美丽女性缓缓站了起来,简单挥了挥手之后就坐了回去。

“这八位通过擂台选出的王国最强者们,将会向西北前进,将那龙守山上的恶龙铲除,然后将龙头带回这里!最终!”瘦高男子用尽力气尖叫,“将全新的开国者带给我们!”

尖叫之后是吼出来的巨大欢呼声。巨大的声浪盖过了一切,包括想要进行下一项的瘦高男子。

“但是!”他尖叫着,但似乎没办法让他们安静下来。无奈之下,他只好转头看向银发的少年。

少年也不多说,只是用手画了个圆。

圆内很快填满了一层又一层的符文,最后完成的时候又消失不见。

但整个广场以人体能够感知的速度飞快降下了温度。

被突如其来的寒冷刺激到的群众立马停下了呐喊。而当广场刚一静下来,那股激寒便不知所踪,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但是!”瘦高男子又从头开始说起,声音依旧是那样尖锐。“在我们迎接新的国王之前!旧的国王必须要为他的无所作为付出代价!把犯人抬上来!”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后,四个壮汉,抬着一个不足一人高,狭小的铁笼上到了台前。

笼子的空间被压缩到了几点,里面一个胖男子只能勉强打坐在里面。他全身赤裸,却也不觉得害臊,坦坦荡荡地盘坐在里面,也不哭号,也不害怕,也毫无绝望的脸色,只淡然地环视着所有人。

瘦长男子见他完全没有死囚该有的样子,不由得想到这人国王的身份,再一想到现在的行为,不由得发抖起来。但他看了看银发少年,那副毫不在意的表情似乎给了他什么力量,再次用那尖锐如女人的声音叫起来:“这个在民众人心惶惶时毫无作为的国王!就在此时,就在此地!自发现恶龙以来我们天天期盼国王能给我们一个说法,只有现在,只有现在我们才能看到他的丑态!但是我们并不像他,并不会让他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如果他能给我们一个值得信服的理由,我们当然会放过他!但是!但是!但是!如果不行的话!”

“下油锅!下油锅!”台下的呐喊在此时又变得如此统一而整齐。而此时四个壮汉各自抬着一角,将笼子放到了油锅的正上方,以笼子的大小,甚至不用将国王拖出笼子就能让他直接下锅。

“那么,你有什么要说的吗?”瘦长男子将那只沾了不少口水的喇叭递到胖男子的嘴边。

胖男子虽然有些嫌弃,但还是对着喇叭清了清嗓子,淡淡地说出了最后的一句话:“我为什么要救你们?你们这些愚蠢、无能狂怒的废物就应该全部被龙烧死。”

“下锅!”瘦长得像根竹竿的男子做出了最后的审判,当然,声音仍然像是刀挂瓷盘一样。

靠近他的壮汉被这尖刺般的声音一刺激,跟其他三人错了一拍,那铁笼子就磕磕绊绊地跌进了油锅。油锅这么一晃,溅出一大泼滚烫的热油,而这热油就这么正正巧泼到了那个瘦长男子从头到脚,他就在“滋滋”的声音下上蹿下跳起来,发出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尖细的惨叫。

空气中飘出一股难以形容的古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