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在想啊。
是什么刺穿了夏侯子虚的胸口呢?要怎样才能将他刺穿,而不伤到与他拥抱着的我呢?
这不合理。
我一下子清醒过来。同时,我的质疑得到印证:大理石地砖白白净净,没有一点血迹。我赶紧摸摸我的领口,我的脖子,同样干净,没有任何血渍。
我一个激灵从地上爬起来,看见的仍然是我最后所见的先生,手提着购物袋,袋子里是我给他买的风铃。然而,他却已经等到了秦夕铭从洗手间出来。他正拉着秦夕铭的手,沿着走廊回商场里去。
在旁观者的角度看,我才知道嘴上不依不饶要我离开的他,究竟是有多么不舍。可是那个秦夕铭,就算和我再怎么相似,也不是我啊!这到底怎么回事?
“先生!先生!我在这里!”
我原地蹦着向他挥手,可他好像完全听不见,直愣愣地从走廊出去了。我连忙快步跟上去,想到他之前叫我不要放手,我便尝试着去拉住他,谁知道我的手竟然直接从他身体里穿过去了!
简直就跟游戏穿模了一样!
我能怎么办!这是真的绝望!
更令我惊恐的是,来往的路人居然都没有脸,只有模糊一团的肉色!吓得我差点又没站稳,好在路人也都看不见我,直直地穿过我的身体也不知道避让,我这才稍微缓了缓情绪,恢复了一点理智。
看着先生和假的我越走越远,我没有跟上去了,我知道这么跟着也不是办法。蹲在栏杆边上绞尽脑汁地想办法,我试着给先生打电话,却发现手机没有信号。这场景似曾相识,我由此猜测,我现在也处于之前那样的“结界”当中。
既然是结界,那必然是有边界的。只要我能跑出去,手机就有信号了。假定施法者就是假扮我的那个人,那么结界必定是以她为圆心的。至于半径有多大,我心里到底是没数,能不能跑出去也是个问题,但我既然抓到了救命稻草也管不了那么多,赶紧行动总比坐以待毙来得强。
想到这里,我飞也似地往相反的方向跑开。跑到四肢酸痛,喉咙冒血,为了平常不爱锻炼而后悔连连。当我终于跑出了商场的时候,我已经极度体力不支,喉咙、腰间和肺部疼痛欲裂。浓重的迷雾在我前方不远处集结,如海潮、也如一堵高墙——那就是边界了!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拖着灌了铅的腿,我向着迷雾伸出手——
柳暗花明,迷雾散去了!
我出来了吗?
我满脸冷汗,像离水的、濒死的鱼,我两腿发软,倒在人行道上,拼命地喘气,嘴里全是沙土。当我看到行人避让的举动,我激动万分,我确实是出来了!像个傻子一样脸贴在地上笑,本来有人想来扶我一把的,都被我吓跑了。
不过,现在还不能高兴得太早。我两手撑住自己从地上爬起来,然后蹲坐在路边店铺门口的台阶上,腿酸胀得不行,只能伸长平放,还希望别绊倒行人才好。
我从手腕上取下手机,马上给夏侯先生打电话,不出意料,语音提示您呼叫的用户不在服务区。这时候,我身后小面馆的阿姨忽然走过来给我递了杯水,说道:
“妹儿,你啷个跩成嘞个样子嘛,酒少喝些……”
要不是她指指我的手,我都不会发现我的手掌都磨破了。我一口喝干了塑料杯里的水,感激万分,想说句谢谢,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已经嘶哑到失声了。
阿姨的面馆很忙,她看我坐着喘气,也没再说什么。我接着翻通讯录打电话。之前倒是预料到我会打不通先生的手机,所以我是预备找方朝姐来的。翻了半天通讯录,我一拍大腿,才想起自己根本没有她电话。我只好打电话问连浅歌,她说她赶紧找人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越等越着急,先生还被困在里面呢!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按照他今天的状态,绝对会被人套到话的!我的腿没有力气,只有手指能代替我踱步了,一上一下地划着通讯录,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也许能帮忙的人。
查尔斯。
我给他的备注还是这个名字,没改。我犹豫了两秒,马上拨通电话。
“喂!喂!是查尔斯……不是,是约瑟夫吗!”电话一通,我便焦急地喊道,“夏侯子虚他被困在结界里面出不来了,你快来救救他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反诘道:
“我为什么要救他?”
“你现在人在哪里啊!你先过来嘛!”我威胁说,“你不来的话我只好自己去了!既然我的死活对你无所谓了,那我也没办法!”
“他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被结界困住?”
他的语气带着妥协的味道,我便抓住机会,重复道:“你现在到底在哪里!能不能过来!你来不了了那我也懒得跟你废话了!”
“我在重庆,但我不想救他。”
“算我求你了行吗,我给你发个定位,你快点过来啊!”
“你还没有告诉我,我为什么要救他。”
“因为……”我手背擦了擦头上的汗,“因为有人假扮成我,想从他嘴里套话。你应该知道,如果你们身份暴露了会是什么结果吧。”
“行吧。”
左耳是电话听筒里的声音,右耳却是身后传来的声音。我吓得一耸,差点没拿稳手机,猛地回头,看见小面馆旁边的弄堂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渐渐褪去了身上的阴影。
那是约瑟夫·道恩。棕色的头发在路灯下依旧泛着好看的光泽。我忘了自己腿上的酸痛,迅速站起身,踉跄几步,可算是站稳了,马上给他指路道:
“就在那边,商场里面!但我现在看不见雾气了,我不知道怎么进去!”
“你上一次是怎么进到结界里去的?”他手插在裤兜里,慢吞吞地走过来问我。
“我不知道啊!”我要抓狂了,“你快想想办法!”
“你不会真有伊斯克罗勒家的血统吧……这么说我和你还是亲戚咯?”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在我身边站定,“夏侯没和你说吗?你最爱的丈夫,伯纳德·伊斯克罗勒的姐姐,是我的曾祖父的母亲。”他说着,随意地抓起我的手,“手掌张开。等你看见雾气了,就把手伸进去。”
“我看不到啊……”
我有点摸不着头脑,直到突然一阵寒意浸透了我的手,浓厚的雾气直往脸上扑过来,我只有紧紧闭上眼睛,头晕目眩,我大概又要摔倒了……
果然,我又是一阵腿软,但失重感却在我倒地之前消失了。我睁开一只眼睛小心地瞧着,只看见一只黑猫瞪着绿色的眼睛——
我确实摔了,但被神秘的力量定在了半空中。当黑猫不再盯着我,这股力量便消失了,虽然我还是倒地了,但至少不是毫无防备的,所以没有像上次那样摔破皮,而是拍拍灰尘,重新站了起来,带着十足的勇气,向着商场大步走去。
我不会再放手了,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