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埋沒在熊熊火焰的海洋之中。
滾燙的溫度,讓我的身體、靈魂都彷彿被之吞噬。
但不可思議的是,置身火海的我,明明連骨髓都幾乎被融化,卻並沒有感到多少痛楚,反倒是一股安心感油然而生。
啊啊……如果這裡是地獄的話,一定便是我的歸宿、也是我應得的報應吧。
——為什麼這麼想?
火焰向我投來了質問。
因為我的罪孽實在太過深重,我背棄了自己曾經相信的正義,墮落到了邪惡深淵的最深處。
我曾幻想着,一旦獲得超乎常理的力量,就能像故事裡的英雄那般,幫助那些身陷水深火熱的人們。
但到頭來,我根本沒有懷疑突如其來的力量究竟為何,其源頭又在何方,到底蘊含了什麼樣的意義。
放棄思考,放棄理解,只是盲目地將其當做方便的道具,並沉浸在自我陶醉之中。
當我殺死了重要的友人,並得知一切真相之後,我甚至自暴自棄的繼續堆疊罪孽,並欺騙自己——終有一日時間將會重塑,罪孽也將被洗清。
但我其實心知肚明,即使歷史被顛覆,也並不代表我的罪孽會因此一筆勾銷,我將永遠都無法從夢魘中復蘇。
我,已經是無可救藥的怪物。
沒有資格博得同情,亦沒有資格得到救贖。
啊啊……掌握達成夙願的最後一枚碎片的精靈——已然近在咫尺,蘊含著龐大靈力的美味盛宴(所愛之人)也已上桌。
在所有的願望實現的一刻,在理想的世界重生的一刻,唯獨我沒有留在新世界的資格,理當獨自一人去往地獄,被業火炙烤直到永遠。
——不對,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不應該是這樣……!
火焰否定着我,她變得越來越激烈,也越來越熾熱,一股令人悲傷的怒意從焰芯中傳遞到我的體內。
然後——
◇
狂三睜開了眼睛,潔白無瑕的雪牆在輕輕躍動的炎光照耀之下,被染成薔薇的色澤。
她發現自己無法動彈,因為,從背後,正有什麼,溫暖而柔軟的東西緊緊地擁抱自己的身軀。
就彷彿是夢境之中,簇擁着自己的炎海一般。
“狂三同學?太好了……!你終於醒了。”
“紗和……小姐?”
“請不要做那麼亂來的事!靈力耗盡你可是會消失的!這麼一來一切不都白費了嗎?”
紗和帶着哭腔抱怨着,將手臂收攏得更緊,將狂三用力摟住。
原來,從剛才開始就能感受到的,宛如火焰一般的熾烈靈力,正是從紗和的肌膚上傳遞而來的。
“抱歉。”
狂三用有些尷尬的輕聲致歉。
“不要道歉。”
“……抱歉。”
“……”
“……”
就這樣,兩名本為摯友少女之間,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以來,兩人的獨處這還是頭一回,狂三至今都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位曾被自己殺害的昔日友人。
最終,率先打破這片難熬寂靜的,依然還是紗和那一方。
“那個……不來聊些什麼嗎?狂三同學。”
“……”
“哈哈哈……怎麼說呢,以前的狂三同學,雖然恬靜文雅,但一旦熟悉之後,也是會興緻勃勃地向我訴說很多……例如上學路上和野貓戲耍,又例如自撰小說里的橋段和登場人物,再例如班級同學之間的戀愛話題之類的……”
紗和的話語將狂三的記憶帶回了遙遠的、讓她懷念的過往,但是也同樣的喚起了她心塞的回憶。
“只可惜,如今我已經沒有能夠笑顏歡談的日常,也不會再去書寫那些幼稚的妄想,談情說愛更是與我無緣的東西。況且……”
狂三停頓了一下,猶豫了片刻之後,還是毅然地將下半句話說出了口,“況且現在,存在於在這裡的我們,並非是‘真正的我們’,身為贗品的我們沒有未來,無論和你交談什麼,或者向你懺悔什麼,都無濟於事。”
“……所以,這也是狂三同學,一直都微妙地避開我的理由嗎?”
“誰知道呢。往往最難懂的,就是自己的真心,不是嗎?”
經歷了連日的激戰,狂三一行人窺探到了異世界【魔王】力量的片鱗。
而越是見證了【魔王】的強大,對於能否順利回到原本的世界這一點,她就越沒有自信。
所以,對於最初“回到原來的世界,再見所戀之人一面”的願望,她或許在內心深處也已放棄了。
就算回到了原本的世界,她又能如何呢?
等待着她的未來,僅僅是為了達成本體的夙願,在不知何處丟掉性命,僅此而已。
“哼~~狂三同學真狡猾吶。明明之前兩次,和摺紙小姐還有四糸奈小姐一起的時候,就和她們聊了那麼多,還做了許多羞羞的事情……換作我來侍寢,就變得這麼冷淡嗎?因為丈夫出軌而被冷落的妻子,大概就是我現在的心境吧,好悲慘,嗚嗚嗚嗚……”
只不過下一秒,紗和裝模作樣的假哭,瞬間便將消極的氣氛一掃而空了。
“等,等等!為什麼紗和小姐會知道——”
所謂“羞羞的事情”一下便讓狂三回憶起了和摺紙與四糸奈之間的互動,讓她的臉頰瞬間飛紅。
“別忘記了,每一次,我都留着這些在屋裡哦?”
紗和說著,將手指豎到狂三的面前晃動了兩下,緊接着雪屋裡照明的火團也在半空中歡快地飄舞了起來。
“……偷窺可是惡趣味呢,紗和小姐。”
“哼哼哼~~所以,作為狂三同學最古老的閨蜜,我也當然不落人後~~!看招看招~~!”
作出這樣的宣言,紗和便將抱住狂三的雙手,伸到了她的腋下和腰間,瘋狂地咯吱了起來。
“等,等等——!哈,哈哈哈哈哈——!紗和小姐……別~~~!別胡鬧了啦~~!啊哈哈哈哈——!”
激烈的癢感讓狂三扭動身體,眼角含淚地大笑了起來。
她掙扎着翻過身來,抓住對方的雙手,和原本從背後抱住自己的紗和面面相對。
“這下,終於,看到你的臉了。”
紗和誇耀般的笑容讓狂三認命地嘆了口氣,她的眼神左右飄忽了一陣,最後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
“那麼,紗和小姐……你,究竟為什麼會在這裡?”
“之前摺紙小姐和四糸奈小姐的時候,你也問了這個問題呢。”
“但是,你才是最大的謎題……和她們兩位不同,紗和小姐並非是■■先生所封印的精靈之一,原本屬於你的【靈結晶】,現在應該存在於炎之精靈【炎魔】——五河琴里的體內,那麼,紗和小姐你究竟是怎麼……”
“說得沒錯呢……”狂三的追問,讓紗和露出了一個無奈的笑容,“正如你所想的,我……並不是‘山打紗和’本人,現在的我就只是存於琴里小姐的【靈結晶】里的,一點點思念的殘骸而已。只因為我在那一刻,在狂三小姐呼救的瞬間,作出了強烈的反應,並喚醒了自我,所以才替代琴里小姐來到這兒。”
“果然,是這樣嘛……看來我真的是被琴里小姐給記恨了呢。呵呵……”
狂三發出了有些自虐的笑聲,畢竟,來禪高校的天台一戰,與【炎魔】五河琴里的激戰,直至此刻都還歷歷在目。
相信這世上沒有任何人,會主動來選擇拯救一個曾和自己拚命廝殺過的惡黨。恰恰相反的,狂三相信,對於五河琴里而言,自己肯定是恨不得除之而後快的對象吧。
然而——
“不,你誤會了。就算沒有我,琴里小姐也一定……絕對會出現在狂三小姐的面前,為了拯救你,浴火而戰。”
紗和卻像這樣,嚴肅又堅決地否定了狂三腦海中湧現的念頭。
“琴里小姐為救我而戰,這又是為何?”
“因為,‘拯救精靈’就是她的職責。無論她本人對你有多少的不滿和偏見,她也絕對不會扭曲自己信念、亦不會否定自己一路走來的人生。【Ratatoskr】的司令,五河琴里……便是這樣直率又努力的少女。”
“……”
紗和的話語讓狂三又再一次沉默了。
與摯友口中的少女相比,自己的所作所為,甚至讓她萌生了一股罪惡感和劣等感。
拯救其他的精靈?狂三根本就沒有考慮過。
雖然從結果上而言,她的行為可能幫助過自己所愛戀的少年,也間接的為拯救其他精靈起到了作用。但是,她從未為了拯救精靈中的任何一人而自發的有所行動。就算是摺紙那次,她也只是為了驗證【十二之彈(Yud·Bet)】的效果罷了。
“狂三同學,你……是為了救我,才會變成現在這樣的吧?因為後悔殺死了我,所以想要利用你的天使——【刻刻帝】的力量,回到過去,在初源的精靈欺騙你之前,殺死她,並以此改變世界的歷史……沒錯吧?”
“……紗和小姐的想象力真豐富呢。”
對於冷不防擊中靶心的紗和的話語,狂三有些心虛地移開視線。
“請不要打算矇混過關,你以為我曾經讀了多少你撰寫的文章吶。狂三同學的思考迴路,我可是瞭若指掌的哦?”
紗和寸步不讓的指摘,讓狂三不得不嘆了口氣,破罐破摔似地承認道——
“好吧,紗和小姐你想得一點都沒錯。我的確是打算這麼做,為了達成這個目的,我已經不擇手段,雙手染滿了鮮血。今後的‘我’(本體)想必也不會改變自己的方針。如今,我已經確保了發動【十二之彈(Yud·Bet)】足夠的‘時間’和靈力,找到了殺死初源精靈方法的線索,也經過了確實可行的驗證,還差一步……還差一步就會如願以償。”
“但是,殺死初源精靈的念頭本身,就一定是錯誤的。”
“紗和小姐是覺得,無論我怎麼掙扎,都不可能會是她——崇宮澪的對手,是嗎?”
“不,我並不是這個意思。”紗和搖了搖頭,她沒有給予直接的回答,而是換了一個問題,“狂三同學知道澪小姐,為什麼要四處賦予少女們【靈結晶】嗎?”
“為了‘精鍊’。”狂三回憶起初源的精靈——澪曾經親口告訴她的答案,“初源的精靈,將人類的少女當做是【靈結晶】的‘過濾器’。原本【靈結晶】對於人類而言是無法吸收的劇毒,獲得【靈結晶】的少女會因此而發狂,從發狂的怪物體內回收的【靈結晶】就會變得比之前稍微純凈,在這樣不斷重複的循環之中,最終創造出‘完全能夠被人類所接納’的【靈結晶】。”
“是的,那麼狂三同學,你知道……沒有完全精鍊的【靈結晶】,為何會使人發狂?所謂的精鍊,究竟是精鍊其中的哪些部分呢?”
“關於這個……”
狂三搖了搖頭。確實,自從她離開鄰界,重新開始在現界活動以來,就再也沒有遭遇過發狂的人類,也沒有尋覓到澪的蹤跡。所以,至今都無法得知她口中的“精鍊”,究竟為何。
“我也不知道是否準確,大概需要精鍊的部分是……感情。”
“感情?”
“我還記得鮮紅的【靈結晶】埋入體內的瞬間,所感受到的衝動。那便是——憤怒。那是一片鮮紅的,彷彿要將世界焚燒殆盡似的猛烈衝動。那是目睹了自己摯愛之物被奪走、被破壞時所湧現的憤怒。而我,輕而易舉地就被這股憤怒所吞噬,變成了失去理智的猛獸。”
紗和婉婉訴說著自己的親身體驗,這讓狂三猛然回想起了不久之前——
“憤怒……四糸奈小姐說過,她的【靈結晶】里蘊含著‘悲傷’……難道說——”
“嗯,如果沒有猜錯的話,大概所有精靈的【靈結晶】,都是一樣的。裡面埋藏着‘人類所難以承受’的某種負面情緒。而精鍊便是將這種情緒淡化,或者轉化為與之相對的正面情緒,使其足以被人類所承受。而‘反轉’的現象,恐怕就是【靈結晶】被重新染回成了負面的色彩,人類便會因此而陷入發狂的狀態。”
紗和的情報讓狂三沉思了片刻,因為她自身曾經親生體驗過在悔恨之極所引發的“反轉”,也目睹了鳶一摺紙陷入絕望而“反轉”的光景。
如此一來,一直以來的“何為精鍊”的疑問似乎得到了解答。但是,這又同時引出了新的問題——
“澪小姐……為什麼要做這種麻煩的事?”
“不知道,但是狂三同學,請仔細回想一下最近你所經歷的一切。不知為何,空間震和精靈現界集中到了天宮市這小小的區域,同時又出現了能夠封印精靈之力的少年,並接二連三地成功將精靈的靈力封印。即便這樣,初源的精靈小姐卻無動於衷,不僅如此,她甚至主動出現在這位少年的身邊,為摺紙小姐埋入了新的靈結晶……說到底,那位少年的力量究竟從何而來,又是什麼原理?會不會是——”
“你是說,打從一開始,讓■■先生封印精靈的靈力,便是澪小姐真正的目的?”
“嗯,不排除這個可能性。但唯一可以確信的是——引發了地球上最大空間震的災害精靈,她耗費了幾十年的光陰,費盡心機地進行繁瑣的事前準備,一定有着某個明確而重大的目標。同樣的,短時間內,那位少年竟能如此順利地封印了大量精靈,可能和這個目標有着直接的聯繫……”
“……!”
紗和的一番分析,讓狂三頭皮發麻,猛然變得緊張了起來。
雖然不知為何,但是她可以確信,澪此時此刻一定潛伏在距離■■最近的位置,觀察並一手操控着事態的發展。
對於崇宮澪是怎樣的為人,狂三心知肚明。
她會裝作最為牲畜無害的面孔,在最意想不到的時機,作出最為殘忍冷酷的背叛。
而且,她的所作所為並非出於惡意,只是機械地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而已。某種意義上而言,和現在的狂三非常相似。
也正因如此,才讓狂三不得不擔憂自己朝思暮想的少年的安危。
剩下的精靈還有多少?在封印了全部精靈的那一刻,失去利用價值的■■又會遭到何等的對待?這一切,都不得而知。
“怎麼樣,狂三同學?這下子,不得不回去的理由,又多了一個不是嗎……?”
“但是,就算我回到了原本的世界,又能做到什麼呢?”
“那還用問嗎?當然是,將你此刻的思念和疑心,都原原本本地傳達給那邊的你(本體),讓她拼盡全力去保護自己最心愛的戀人。要知道,如今出現在那位少年身邊的精靈之中,你……時崎狂三,是唯一沒有遭到封印的精靈。
那麼對於初源的精靈而言,你的存在就是她計劃之中唯一不可掌控的致命破綻。而且,對於可以操控‘時間’的你而已……只要不輕言放棄,就一定能洞察對手的意圖,也一定能想到辦法——在慘烈的命運之中,開拓出一條通往勝利的道路。”
“紗和小姐……你太高估我了,我沒有拯救任何人的力量……我至今為止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想要讓你復——”
然而,狂三的話剛到嘴邊,就被紗和用一枚手指按住了嘴唇。
“狂三同學……狂三,請不要再為了過去的後悔而掙扎了。我,並不希望你這麼做。請為了自己的未來而戰——你應該和其他所有的精靈們競爭一番,展現自己身為女性的魅力、發揮自己擅長的廚藝、在必要的時候獻出自己的一切,以生米煮成熟飯的氣勢來爭奪初戀的青睞。”
紗和抱緊狂三,“我……已經無法體驗這些了……所以,狂三,請你……最喜歡的你……務必連同我的份一起……變得幸福……拜託了。”
隨着火焰的跳動,兩位少女緊緊相擁的剪影被映在了牆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