④
“——那,就跟往常一样,麻烦你看家了,霏娅。”
“知道了。你们路上小心,风织……还有苍真。”
霏娅站在事务所门口,冲着门外街道上的斥重力轿车挥手致意——只不过,她还是面无表情。
没办法,对于现在的霏娅而言,人类的感情仍然是无法理解的天书。
“呼……”
在将右手收回来,关上车窗之后,苍真瘫在后座上,松了一口气。
“怎么了,苍真。”
坐在苍真左前方驾驶座上的风织一边打趣,一边踏下油门踏板,“怎么看你没什么精神啊。”
“有、有吗?”
“你当我是谁啊,”她身子靠前,同时往左转动方向盘,“再怎么说,我也跟你一起生活了两年,你那点小心思我怎么可能会看不出来?”
“……真不愧是所长大人。”
苍真有气无力地回道。
可风织则还是那副精神满满的模样——
“振作点嘛,苍真。”她鼓励道,“这可是熊哥派来的委托,要是搞定了,应该能拿到不少报酬的。”
——熊哥?
“啊……加兰德大叔那家伙吗。”
“对啊。你是不是糊涂啦,苍真。”
“那倒不至于……”
——不过,要真的是大叔派来的委托……
苍真想了想,还是把想吐槽的话压回自己的心底——毕竟,就算那个大叔再怎么吝啬报酬金,那也只是发生在自己【梦境】之中的事情,和现实是不能混为一谈的。
然而事实上——
在看过那沓资料后,他的大脑就一直处于混乱之中。
——三年前的那个事件。
资料上所写的,作为一切开端的那个事件,不管是委托人还是调查对象的名字,都和梦中他所经历过的,一模一样。
不过,梦中事务所拿到这个委托的日期,是今天——11月26日的两周之前。
——为什么现实中的日期……会和我梦到的那个日期……差别这么大……
他想不明白。
但如果——自己眼前发生的这个事件,是梦中【三年前那个事件】的再次重现的话……
——我的梦……难道预知到了这一点?
他不由得摇了摇头。
“……”
——不可能的。
然而,按照霏娅所说,在生命结晶体和梦魇都不存在的现在,自己所顾虑的,或许——也只是虚无而已。
——要真是这样就好了……
苍真这样想道。
就在这个时候——
“对了,你有把衣服给换掉了吗?”
“当然啊。”
听到驾驶员的问话,他一边回应、一边低头看向自己的上半身。
和结城风织现在所穿的上衣同样都是黑色的,长袖男式衬衫。
——真是糟糕透了。
熟悉的吐槽,从他的内心深处冒出。
这件衣服,是在他梦境中【三年前】被卷入【那部惨剧】时的衣服。梦中的它,因为苍真的右臂被切断,沾满了让人作呕的血污。而在那之后,他也再也没有机会穿过它,或者说,再也无法穿上它——大概,是在被送往医院之后,作为医疗垃圾给处理掉了吧。
——这也太不吉利了吧……
“嘿嘿,怎么样啊,苍真。”
风织咯咯地笑着,透过后视镜,苍真甚至能看到她嘴边的一抹浅笑,“我特意买的,咱们事务所的专属【制服】。你跟我可是【情侣款】呢,怎么样,好看吧?”
“情、情侣款……”
脸颊发烫的苍真虽然有点兴奋,但却拼了命地冲着驾驶席摆手道,“别、别在外面乱开这种玩笑话欺负我啦,要是被别人听见了误会了多不好……”
“……什么嘛,一点都不好玩。”
像是在赌气的女友一样,风织嘟起了嘴,“你怎么变得这么无聊了啊?”
“无、无聊?”
苍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当然了,”风织似乎是刻意般地将音调抬高了一两节,“你难道就根本不知道,欺负你到底有多么开心吗?”
——那不是废话吗……
苍真耸着肩心想——而且,被欺负的明明是我本人欸。
而且,对于他自己而言,他也感觉自己好久没有被风织这样欺负过了。
“……难不成是进入叛逆期了吗?”
“别把人家说的像是小孩子一样啊,风织妈妈。”
“是【姐姐】!姐——姐——!我才只有二十三岁啊!”风织唉声叹气地偏过头来,瞪了苍真一眼,“真是的,也不知道是谁把你养得这么没大没小的……”
——那不就是您吗……
随着吐槽神经的快速反应,苍真只感觉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持续着的头痛又加剧了几分,不由得眯起了双眼,以试图减缓头部的痛楚。
不过——
“……好久没有坐风织姐的车了。”
“唔?你在睁眼说什么瞎话呢?”
大概是听到了苍真的嘟囔声,风织急忙反驳道,“昨天去敬老院的时候,坐着的不就是这辆车吗?”
“欸?”
“欸什么欸呀……”
驾驶员小姐缓缓松开油门,满脸担忧地侧目过来看向苍真,“你该不会……真的熬夜了吧?”
“没、没有的事,别听霏娅搁那儿胡说。”
苍真拼命地摇头否认,“只是有点累罢了。”
“累?”
风织疑惑道,“昨天也没怎么跑里跑外的啊……你真的……没事吗?”
“不、不是身体上的……”
苍真说着,头上不知为何冒出了不少虚汗,“可能是……发生的事情太多,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消化罢了。”
“发生的事情……啊,是你说的那个【梦境】吧?”
“……”
少年没有作答。
他刻意将视线避开后视镜,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的风景——那似曾相识、却又有些陌生的风景。
“是因为……我在梦里被你说的那个……【梦魇】?给杀害了……对吗?”
——!
苍真本不想提起这个事情的。
现实中的风织,和梦中的风织完全不同——她并不知道,所谓的梦魇,究竟是多么令人胆寒、多么危险的异形怪物。
那些东西,就作为一场噩梦,让他一直埋藏在自己心里……就好了。
“……我不想回答。”
他摇了摇头,心如乱麻。
“能告诉我吗?……你昨天晚上梦到的……那个梦。”
风织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徘徊,不断地按着苍真心房的门铃。
“……那不是已经被霏娅证明过【根本就不是真的】了吗。”
苍真搬出了借口。
可驾驶座上的女人却不肯松口——
“确实……是这样没错。可是你——”
“没什么可是的吧。”
“苍真——”
“——能有谁还会傻到去记住自己做过的噩梦呢?”
——比如,我自己。
后座上的男孩在心里默默念叨着。
梦中的经历,虽有很多不如意,也有很多令人感到悲伤的事情,但是,也有很多让他能发自内心感到开心的事情。
比如——那个他在虚幻之中邂逅的,梦中女孩。
——李……嘉音……
——不,不对。
——我在想些什么呢……
苍真用力地按着自己的眉间。
——我已经……不可能再见到她了。
——现实中的人,是不可能和幻境中的人,再次相逢的。
“……苍真。”
“嗯。”
听到对方的呼唤,他缓缓地抬起头来。
“如果真的是想要彻底忘怀的噩梦的话……那,比起一个人怀揣着它咄咄不安,还不如把它说出来,发泄出来。”
“……可就算发泄出来,也没有什么用啊,风织姐。”
苍真苦笑着,耸了耸肩,无力地靠在座位上。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忘记那个梦,还是想记住那个梦了。”
“那就更应该把它说出来呀,苍真。”
就像是在抚摸着婴儿一般,风织轻柔地点下油门踏板,让引擎发出平缓的声音——“如果你想把噩梦忘却,那就让我帮你承担那份痛苦。”
“风织姐……”
“而如果你想记住那个噩梦,那就让我为你一同分担这份记忆吧。我可是你的姐姐啊。”
“……笨蛋风织姐,哪有姐姐会为弟弟做那么多事的啊。”
“……又哪有会不想依靠姐姐的弟弟啊,笨蛋苍真。”
听到这里,如同释怀一般,苍真摇了摇头。
“——真是拿你没办法……爱操心的姐姐。”
如同嘲笑着自己一般,他露出了疲惫的笑容。
在梦境中忍耐了整整三年的他,没有胆怯、也没有犹豫地,将心中所想传达给自己心仪的她——哪怕,他的声音,难以掩饰自己内心的恐惧。
“我真的……很害怕……很害怕你会离开我。”
“是你之前说的,梦里的我会被那个什么【梦魇】给杀掉,对吧?”
“……嗯。”苍真点头。
“先抛开那个什么【梦魇】不管……为什么,我会被杀掉?”她的声音和刚才一样平静。
“因、因为……”
在苍真脑海中闪过的,都是梦中那【三年前】的画面。
“因为出现了很多……很多的牺牲者……”
【插播一条紧急消息,行星东区再次发现不明干尸……】
【……尸体的破损程度严重,血液都被抽干,可能和人体器官贩卖组织有关联……】
【……守护者组织对活都市居民发出通告,请尽量避免在深夜前往行星东区……】
【……水友们,快看,我看到了!我看到它了……等等,不要过来,不要、不要、呃啊啊啊啊&¥@#*¥】
【……近日社交媒体上流传一则恐怖性质的视频,来源为昨日于行星东区遭人杀害的新锐网络主播。这已经是第六名受害者……】
“苍、苍真?”
“……受害者越来越多……已经到了争分夺秒的地步……”
苍真的声音在颤抖。
“我……我想早一点把那个【感染者】给抓住……可是那时的我太冲动,太有勇无谋了……”
每说出一个字,自责便涌上他的心头,令他心如刀绞。
“……我一个人去寻找那个梦魇,想一个人解决所有的问题……却……没能阻止一切的发生……而风织姐你为了救我……被那个梦魇给……”
被那个梦魇给刺穿了身体,永远的离开了他——或者说,失去了生命。
他没能说出梦境中结城风织的结局。
“……”
听完苍真的话,驾驶座上久久没能传来风织的声音。
她似乎陷入了沉默。
“……风织姐……”苍真战战兢兢地低声呼唤对方。
——嗡……
车辆的引擎声音逐渐变轻——是转速降低前的征兆。
很快,一抹红光从前挡风玻璃处闪入苍真的视线之中。
是红灯——禁行信号。
“原来,在你梦里的我……是那样的人啊。”
“……唔?”
苍真抬起头来,却满脸疑惑——他根本不明白结城风织话里的意思。
左脚踩稳刹车,拉下手刹之后,风织缓缓地探过身来,冲着苍真伸出了右手。
“风、风织姐——”
“不过啊。”
她轻柔地抚摸着苍真的额头,露出了让人感到安心的笑容——
“现在的我,不是好端端地就在这里嘛,苍真。”
“……嗯。”
“而且啊,梦终究只是梦,也不可能会成真的啦。”
“……”
苍真望着面前的风织,缓缓地、却又坚定地,以点头回应。
——是啊。
——风织姐……现在就在这里。
——我最爱的人……现在就在这里。
他明白了一个事实,一个毋庸他质疑的事实。
——那三年间发生的……全都是梦境。
——全都是……泡影。
苍真低喃着——
“我的……现实,就存在于这里……”
【睁开……眼睛……】
——?!
神秘的声音,再度传入苍真的脑海之中。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想要寻找那声音的来源——
座位上;
仪表盘中;
风织姐;
后备箱……
不,都不是。
他根本找不到。
什么也没有找到。
“苍、苍真……?”
似乎是察觉到了苍真身上的异样,风织急忙问道,“你怎么了?车里……是有什么东西吗?”
“不……没、没有……”
苍真只能用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缓缓地低下头来,“可能……是因为那个梦境……没怎么休息好吧。”
——咔哒。
还不等苍真把话说完,副驾驶座位旁的小收纳箱盖便被风织单手打开。
“要不要喝点这个?看你早上也没喝多少……”
她从中取出的,是一罐黑咖啡——那是苍真自己在梦境中,在失去了结城风织之后,已经喝过了无数次的咖啡。
“……唔……”
虽然起初还有些犹豫,就连身体上也有着抵触,但是——
——风织姐的好意……我不能辜负。
“嗯,谢、谢谢……”
“客气什么啊,要是还觉得不舒服,就在车上小睡一觉吧。”
“嗯……好……”
将黑咖啡接过去之后,苍真便拉开拉环,仰脖,将它一饮而尽。
——呃。
浓郁而又苦涩。
熟悉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莫名的神经冲动涌向了他的大脑。
他只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轻松了不少——或者说,他的意识变得更加清晰了。
“呼……”
他长出了一口气。
头部的晕眩感、疼痛感,似乎也随着这一罐下肚的咖啡,而烟消云散。
而且,最重要的是——
他从苏醒时就一直隐隐约约听到的【那个声音】,似乎再也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