⑤

苍真完全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进入到四〇二号室里的。

加兰德大叔在进入电梯前说过的话、以及半个月前的画面,就如同一只在苍真脑海中游荡的幽灵,虽虚无缥缈、摸不着实体,但也挥之不去。

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跟嘉音一左一右、坐在了四〇二室客厅的老旧沙发上。

他左右望去——

目测来看,这客厅的大小,大概也就只有结城协助者事务所会客厅的三分之一。

客厅四周,原本颜色纯白而现在则有些泛黄的墙纸上,似乎是因为许久未有过翻新而生出了些许裂纹。

在他的面前,一台旧式的液晶电视机被放在红木制的小电视柜上,画面中似乎正播着某档综艺节目——两名嘉宾正对夏洛特·莫罗的失踪事件进行着“激烈”的讨论,然而电视机的音量已经被调到了零,苍真根本无法听见那两名嘉宾之间的对话,只能通过画面中的浮动字幕来确认到断断续续的信息、以及通过两名嘉宾面红耳赤的表情以及肢体语言来判断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再仔细看去,自那电视机的屏幕左上角,朝着屏幕中心延伸出了一条紫白相间的斑驳细纹路。

曾经负责给敬老院搬运过电视机、且因为一时手滑赔上了几天生活费的苍真对此十分清楚——这台电视机的屏幕已有些许损坏,而那在纹路中泛着突兀紫光的,正是液晶屏碎裂时泄露的液体。不过还好,它并没有对画面本身造成什么太大的影响,还是可以正常使用这台电视机的。

不过——

——既然屏幕已经损坏了,为什么这台电视机的主人却还是不去换台新的呢?

苍真脚踩着冰凉且光滑的灰色硬石地板,有些纳闷。

“……苍真,苍真。”

“……唔?”

听到嘉音的呼唤声,他扭头朝着身旁望去,只见那少女正嘟着自己的嘴,似乎对苍真生着气。

“我都叫你半天了……你在发什么呆啊?”

“嘉音?我、我是又做了什么让你生气的事情了吗?”

别的不说,光论冲女生道歉的速度,苍真就已经达到了“职业选手”的水准。

“你啊你……就只有道歉比谁都快……”

嘉音依旧皱着眉头,“刚才进屋的时候怎么不跟对方打招呼啊,连个所长样都没有……”

——唔?

苍真反倒是有些疑惑。

“刚才……我没打招呼?”

“一上电梯,你整个人就跟丢了魂一样……”嘉音有些没好气地吐槽道,“要不是我拽着你出来,又拽着你坐下,你现在肯定还杵在电梯里跟个电线杆子似的……!”

“啊,抱歉,我刚才……在想别的事情。”

苍真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你可上点心吧……唉……”

嘉音长叹了一口气,“你可是事务所的所长,得给人家家属留下点好印象才行啊。”

“知、知道啦……我下次注意……”

苍真一边迎合着满口答应,一边四下环顾,却发现好像少了点什么。

“——话说回来,嘉音。”

“怎么了?”

“大叔他……去哪里了?”

的确,打从刚才回过神来,苍真就发现,这间客厅里只有自己和嘉音两个人。

那头狗熊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他在楼道里抽烟呢,”嘉音小声答道,“刚才上电梯的时候,他就问咱们能不能让他抽根烟透透气来着,你全忘了吗?”

“……”

苍真不敢对嘉音的反问做出回答。他与其说是全忘了,倒不如说是根本就没听说过这档子事。

要是再因为发呆惹嘉音不高兴的话,自己说不定又要被她给说上几句——那还是蛮煎熬的。

——话说回来……这个老烟枪……

——早不抽晚不抽,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苍真在心里埋怨道。

就在苍真和嘉音之间已经没有什么话题可聊、整间客厅的气氛已经凝结到冰点以下的这个时候——

“——不好意思,你们俩久等了吧?”

从苍真正对面传来了似乎有点沙哑的女人声音。他抬头定睛一看,一名端着圆形托盘,看上去五十多岁,梳着金色中分短发的白人女性朝着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我来帮您——”

身旁的嘉音见状,还不等苍真做出反应,就从座位上起身,似乎是打算帮那名女性拿她手里端着的东西。

“没事没事,嘉音姑娘,你好好坐着。”

“可是——”

“没事,我家也算是很久没有来过客人了,就让我好好招待一下吧。”

她走到苍真面前的茶几旁边,随后蹲下身来,将托盘上的三盏冒着热气的茶杯小心翼翼地一一摆放在茶几上,接着缓身站起,冲着苍真和嘉音二人莞然一笑。

离得这么近,苍真这才看清楚了她的脸。她那双瞳孔是碧色的,但眼神却有些空洞;她的眼眶边上,就像刚才苍真在车里看到的加兰德大叔那样布满了黑眼圈;她脸颊两侧的皱纹,似乎在述说着她内心和身体上双重的疲惫;而她那有些干裂的嘴唇,则是看上去几乎没有什么血色,和苍真身旁嘉音的双唇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看样子,她的精神状态真的不是很好。

“如果不嫌弃的话,喝点茶,暖暖身子吧。”

“谢、谢谢您,施密特女士。”

嘉音站在原地,不自觉地用手抚着自己的胸口花边衬衫上的蓝色丝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谢……谢谢……”

看到嘉音这个样子,苍真也冲着那名被她叫做【施密特女士】的人深深鞠了一躬。

“哎呀,客气啥啊,”施密特女士搬了个小板凳过来,坐在苍真和嘉音他们对面,“二位是这么年轻有才的协助者,还能为了米娅的事情百忙之中光临这间寒舍,阿姨我啊,连高兴都还来不及呢。”

——米娅?

——哦对……是那个失踪者啊。

苍真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口中的【米娅】到底指的是谁。

为了回应对方的礼节,苍真和嘉音二人互相看了眼对方,随即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

淡淡的茶叶清香入琼浆般划过喉头,在口中扩散开来,将苍真鼻腔里还残留着的霉臭味一散而尽。这下,他的大脑总算能正常运作了。

“不好意思,刚才忘记自我介绍了。”

苍真将茶杯轻轻放回到茶几上,伸出左手操作起自己的个人终端,想要把数字名片传送给对方。

“我是——”

“啊,结城先生,刚才嘉音姑娘都已经告诉过我了,”施密特女士微微地摆了摆手,“您这一路上辛苦了。”

“不敢当不敢当……”

说着,苍真便突然觉得脸有些涨红,他不由得把视线转向了身旁的嘉音,却发现对方盯着自己的眼神中流露出了一丝用言语难以形容的“杀气”。

——小、小的下次不敢溜号了……

苍真后背上冷汗直流。

“咣——”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的加兰德也似乎已经做好了战前准备,拉开防盗门走了进来。

“都歇好了吧?”他扫了一眼还坐在沙发上的苍真和嘉音,“是时候干正事了。”

“……对欸。”

苍真这才想起来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来这里的。

而加兰德的话还在继续——

“艾米丽女士,我今天早上也跟您联络过了,能带我们去当时事发的地方吗?我们想再仔细调查一下,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新的线索。”

“啊,当然可以,只要能对找到她有什么帮助的话——”

艾米丽·施密特抱着托盘从板凳上起身,她的声音中虽然透露着欣喜,但她的表情却还是有些凝重。

“请跟我来,米娅的房间在这边。自打这守护者来了以后啊,里面的东西我是一样也没有碰过……”

“嘉音。”

“……嗯。”

于是,苍真和嘉音在互相冲对方使了个眼色之后,也一同起身,跟在了艾米丽和加兰德的身后。

……

连续神秘失踪事件的第一名受害人、米娅·施密特的房间,就位于这条不宽不长的客厅走廊尽头。事实上,就连刚才坐在沙发上的苍真自己,也能看到这间房间的门。

“那个,我就在客厅里,有什么事情的话尽管叫我。”

“好的。谢谢您,艾米丽女士。”

在得到了加兰德的回应之后,艾米丽·施密特便转身离开这里,顺手关上了房间的门。

“——结成当家的,还有大小姐。你们俩戴上这个。”

“唔?”

还不等苍真好好观察这里,加兰德就给他和嘉音二人递过去了两副白色织布手套。

“要是把指纹沾得到处都是,就麻烦大了。”

“好好……”

苍真点点头,跟沉默着的嘉音一起将手套戴好。

“巴斯先生,米娅小姐她……”

“对,”加兰德站在门口,冲着发问的嘉音点头道,“正如你之前在资料里看到的那样,米娅·施密特就是在这儿——自己的房间里失踪的。”

“……就是这里吗?”

苍真低喃着走到离他较近的写字台旁,低头观察着周围的状况。

或许是因为家庭经济条件不太乐观的缘故,比起霏娅和嘉音的房间,米娅的房间里的东西要更少一些——普通的金属组合式写字台、木造的单人床、一张些许起球的毛地毯,以及一面有着高度接近一点四米的大落地镜。

——不愧是女孩子的房间啊……

苍真心想。

毕竟,自从嘉音搬进事务所之后,她也往原先霏娅的房间里购置了一面小镜子——那大概是在梳妆打扮时才拿来用的吧。

写字台的桌面上,有一本从中间被翻开、压平的笔记。它的表面落上了一层灰,要是不凑近的话,根本看不清那上面到底写了些什么。

苍真不敢用手去拿起它,只得俯下身来,眯起眼睛仔细瞧去。

在被翻开来的两页纸上,只有左边的这一页上寥寥且工整地写着几行数学公式。看样子,这个笔记本应该是米娅·施密特的数学笔记、或者家庭作业本之类的东西吧。

不过,令人在意的是,这一连串数学公式的最后一行,却是由一个【等号】收尾。在它的后面,米娅似乎并没有写上对应的字符——不论怎么看,她都像是在书写公式的过程中选择了停笔。

“没有写完吗……?”苍真自言自语道。

“不……好像没这么简单哦。”

“嘉音?”

苍真将视线朝声音传来的左侧瞥去,这才发现嘉音已经来到了自己的身旁。

她正用手指着写字台——

“你看……她的圆珠笔笔尖根本没有收回去。”

顺着嘉音的手指看去,苍真发现了被放置在笔记本左侧的一根笔身白色且呈细口圆筒状、笔尖一直保持着伸出状态的笔。

不过,光是从表面上来看,苍真很难判断它的种类。

“圆珠笔?”苍真疑惑地扭过头来问道,“嘉音,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之前有用过这个牌子。”

嘉音一边解释,一边伸手将那根笔拿起,接着熟练地用左手将那笔身的后半段按逆时针方向扭转。只听“咔嗒”一声,笔尖便缩回了笔身之中。随后,她又将笔身反方向扭转,让笔尖重新伸了出来。而那笔尖上所残留的黑色墨迹,则是在房间内光线的照射下泛着银白色的微光。

“真、真的是圆珠笔欸……”

“对吧?”

说着,嘉音便伸出右手手背,用左手手持着圆珠笔,在包裹着右手的白色手套上试探性地划上了几笔。然而,那手套上却没有残留下任何墨迹。

苍真见状,急忙问道——

“好像写不出来字啊……是没墨了吗?”

“可能是因为笔尖一直处于伸出的状态,墨水干掉了的缘故吧。”

嘉音小声地猜测道,“毕竟,笔记本上留下来的字迹线条还是挺清晰的,这也说明在米娅小姐在写这些字的时候,墨并没有全部用完……而且,在守护者来进行过调查之后,根据艾米丽女士刚才的说法,她也……没有再动过现场的东西。”

“但是笔尖并没有被收回去啊?”

“是啊。”

嘉音歪着头,断断续续地开口道:“我想……与其说是米娅小姐是在停笔后【忘记把笔尖收回去】,倒不如说,她可能是在写到一半的时候,出于【某种缘故】才……”

“某种缘故……?”

苍真有点没听懂她说的话。

“嗯……比方说……”

嘉音将圆珠笔放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同时嘴唇缓缓地开合——

“——发生了某种让她既【无法继续书写】,也【没有余暇把笔尖收回去】的……紧急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