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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城苍真早在三年前的梦魇袭击事件中,就已经失去了自己右手、右脚、还有右眼。
他的运动能力比起三年前下滑严重,就连四肢的协调性也大不如前。即便是经过了长达一年多的复健,他的身体也无法像过去那样灵巧。
所以,他在奔跑时,会把重心压在协调性较好的身体左侧,来协助自己的右肢。而他整个人狂奔时的姿势,在外人眼里看起来非常奇怪。
——至少在他身后跟着追过去的李嘉音眼里,是这个样子的。
此外,由于缺少了右眼,他几乎失去了对空间距离感的判断能力。哪怕平时用左眼还可以勉强适应,但在奔跑过程中,视觉上的负担对他还是太重了。
为了弥补这个缺点,他采用的方法是——
——“朴、给我站住——!”
苍真一边呼喊着逃到楼下的朴,一边直接从楼梯顶端起跳。一秒过后,他的右腿笔直地落在了楼梯低端,发出了一声巨响。然而和一般人所不同的是,他甚至都不需要去保持平衡,就可以俯下身形继续冲刺。
由于苍真的右腿为特殊改造过的义肢,当他从有限高度跳下来时,便可以通过右腿把着陆时所受到的冲击力道给吸收掉,让自己毫发无损。
但是,一口气从摄影部活动室所在的三楼这里直接跳出窗外,对于他来说还是十分危险的,因此,他还是选择从楼梯顶端一次次地跳下,来试图跟逐渐朴缩短距离。
——这小子不是肚子疼吗……怎么跑得这么快?!
苍真在心里默默地吐槽。
然而,此时的他却万万没有想到,这次追击,居然会成为这场漫长之夜的开端。
等苍真跑出楼外,他自己都已经累得有些气喘吁吁的了。
一方面,是因为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以纯粹的肉身来做这么高强度的运动,另一方面,则纯粹是因为自己营养不良、耐力不足。
“呼、呼……可、恶……”
他艰难地挪动着步子,一边咒骂着自己的身体。
——不是【夜莺】、而是处于人类状态下的自己,居然会这么没用。
苍真抬起头,不远处的人工湖畔,一个人影正逐渐跑远。看样子,那就是在他之前冲出多功能楼的朴了。
——我得追上去。
苍真的满脑子里想着的都是这句话,可那该死的左腿就像是灌了铅一样沉,不听他的使唤,更别提另一条还是钛合金材质的义肢腿了。
他的身体也开始渐渐使不上力气。
如果不是自己的意志驱使着身体,现在的他早就已经趴在了地上。
——线索……到此……为止了吗……
万念俱灰。
——“你在发什么呆啊?!”
苍真一惊,还没来得及把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去,一个身影便如同一道紫电一般从他的身侧划过。
——是少女那跃动的身姿。
她棕黑色的发梢被风向后拂起,露出了她那优美的颈部曲线。
一对亮棕色的双瞳正看向苍真,对他传达着一个讯号:
——“交给我吧!”
抛下这句话之后,着陆的李嘉音便接替苍真往前跑去。
苍真是直接沿着台阶跳下来的,因此他在下楼上所花的时间远比后来追上的嘉音短上不少。然而平时就以慢跑作为生活习惯、几乎每天都有锻炼的嘉音,身体素质可远比需要依靠义肢才能正常行走的他要强上好几倍。
拥有可以媲美径赛选手的运动能力的她,在从楼梯口下来之后只花了不到两三秒,就冲出了楼外,掠过了苍真身旁。
——那个是朴吧?
嘉音一眼就认出了朴所穿着的蓝色运动服,急忙加快脚步。
她离朴越来越近。等近到自己能够看清楚朴的动作的时候,她却发现,朴似乎是在一边奔跑,一边在说些什么。
——就像是在跟谁通话一样。
“……被发现了,快想办法——”
而前面的朴,似乎是听到了从自己身后传来的急促的脚步声。他猛一回头,就看到刚才在活动室里的同级女生,那正放低重心、朝着自己冲过来的身影。
“——妈呀!!”
朴甚至连刚才说到一半的话都没有继续说完,直接大呼一声,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摆动着自己的双臂,向前飞奔。
“——别跑——!!”
嘉音见状,连忙出声想要喝止朴。然而,他却还是拼了命地往前逃窜。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少女再一次提速。人工湖、灌木丛、路灯、经过的学生……她视线中周围的景色在一瞬间模糊了起来,只有双眼中间那个蓝色运动服的人影变得愈发地高大、清晰起来。
她现在甚至只需要伸出手,就可以把那个男生给抓住。
只不过,她没有选择这么做。
嘉音的双脚突然发力,改变行进路线,从朴的右后方绕了过去。
速度之快,让那个还试图从这两名追击者手中逃脱的朴瞠目结舌,甚至就连她疾驰而过时所带起的烈风,都吹得他眼睛有些睁不开。
然而,少女接下来的举动却更令人觉得不可思议。
她追过了朴,在离他大概有两米左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一动也不动。
——这丫头……到底在想些什么?
短短一瞬,朴所想到的也只有这个念头。
不等他做出反应,下个瞬间,他就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飞过来的东西给顶到了一样,发出了一声闷响。他整个人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往后一仰,下半身却因为惯性还在继续向前运动。
就这样,他以腰部为轴,上半身连同下半身一起逆时针旋转起来,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真是教科书般的人仰马翻。
——嗡……
最先落地的是他的后背,然后才是他的脑袋。因此,他并没有失去意识,而是在迷迷糊糊之中,被长达数十秒的蜂鸣所包围。
等他的视线恢复过来,他的眼中就被一片浅灰和一团黑色所笼罩。
——什么情况……?
朴睁大了眼睛。
他总算是看清了那片浅灰和那团黑色的真面目。
——少女的网状浅灰色打底裤,还有那正随着她的后续动作而被气流所卷起的黑色短裙。
原来朴是被少女的一记回旋踢给正中了胸口。
——居然是打底裤……妈的,看不到……这丫头的运动能力……什么鬼啊……
朴暗自骂道,肚子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于是,他伸出右手,让它一点点地爬上自己的腹部。
然而,他却连肚子都还没来得及捂住,就看到面前的少女走了两步,靠近自己的上半身,然后蹲了下来。
——“你没事吧?”
来自少女天然而又纯粹的问候。
……这、这他妈能叫没事?
要不是朴现在还暂时说不出话来,否则,他早就对着这个同级女生开喷了。
紧接着,像是又来了一片乌云一样,他上方的阳光被遮住了。
他把视线往上抬,看到一个表情跟自己差不多一样难看、右脸上戴着单边眼罩的男生,正站在他右侧,恶狠狠地盯着自己。
他立马就认出来这个男生是谁了。
“我——”
只不过,不等朴把后面的“靠”字给喊出来,那个男生——结城苍真就弯下腰,用右手一把拽住他的运动服领口,把他整个人拎了起来。
“哈、哈……哈……逮到你了……”
苍真的呼吸还有些急促。
围绕着人工湖畔的这场追逐战,总算是落下了帷幕。
苍真装出一副地痞流氓的样子,拎着朴成日,把他的后背撞向一旁的街灯柱子,然后架着他的上半身,让他无路可退。在这种情况下,像朴这样的普通学生,是经不起这样的压力的。
换句话说,这是让从朴口中盘问出情报的大好机会。
“说吧,朴同学……”
苍真一边开口,一边用左手摆出手刀的架势,抵在朴的脖子上。
这是为了让他知道,接下来若是不好好回答问题的话就会倒大霉。
“——你……这么着急忙慌地逃走,是为什么啊?”
站在他们旁边的嘉音则是紧张得屏住了呼吸,等待朴的回话。
“……咳咳。”
朴一边捂着肚子,一边清了清喉咙。
“那……你又是为什么要找我呢?”
“现在还轮不到你发问。”
苍真拽着朴衣服领口的右手,攥得更紧了。
领口死死地勒着朴的脖子,让他的双眼突然间睁得老大。
苍真能很明显地看到,面前这个人的表情变得有些扭曲起来。
“——先回答我的问题!!”
“窝……头向、我……咳咳、我投降——!”
朴用力地拍了拍灯柱。
看来,他是真的快窒息了。
苍真连忙把右手松开一些,让他透透气。
事实上,苍真自己也不打算这么逼迫一个普通学生的。
然而他却觉得,面前这个看上去一副懦弱样的朴成日,似乎还隐藏着他所不知道的【什么】。
他还不能掉以轻心。
“——敬酒不吃吃罚酒,小子,你也该说些什么让自己舒服点了吧?”
苍真说出来的话,简直就跟他以前在事务所里和风织姐一起看过的某部刑侦电影的台词,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说、我说……”
朴是真的有些害怕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摊上的居然会是这个主。
“——我是因为害怕……怕【他们】知道了,会把我给【抹杀】掉。”
“——【他们】?【他们】是谁?”
苍真觉得有些蹊跷,连忙追问。
“——我……我也不知道。”
朴成日慌了神,左手捂着有些绞痛的肚子,右手则是不由自主地挥动了起来。
“……真的吗?”
苍真不太相信他的话。
“真、真的,我对天发誓!”
朴连忙把右手绕过苍真的左胳膊,做出了一个在外人看来滑稽无比的宣誓手势。
“唔唔……”
看到这里,嘉音忍不住捂住了嘴,生怕自己会笑出声来。
“换个问题,”苍真依旧不把右手放开,“你怕他们知道【什么】?”
“我……我、我怕他们知道我跟守护者有关的人扯上关系……他们说,只要我把一切都告诉守护者的人,就会杀我灭口。”
朴的声音颤抖着。
看样子,他说的话应该是真的。
“白痴,”苍真看向朴,“你好好看看,会有守护者的人穿成我这个样子吗。”
朴成日哆哆嗦嗦,两眼从头到脚反复扫了苍真好几遍。
紧接着,他冒出一句疑问——
“……你难道不是便衣吗?”
“信不信我揍你。”
“我、我信……!我信——!!”
在这么几句过后,朴似乎也开始相信苍真所说的话,逐渐冷静了下来。
“……既然你和守护者无关的话,有什么问、问题,就赶紧……问……”
只不过,他还有些结巴。
“哼。”
苍真装腔作势地发出了鼻音,“这才像话嘛。”
而一旁的李嘉音看到结城苍真这个样子,则是呆呆地楞在了原地。
她一时间还真以为他是不是被从哪里来的审讯鬼才给上身了。
——结城先生……变得就像是另一个人一样。
苍真原本保持着手刀手势的左手放松下来,开始飞速操作起了终端。
紧接着,一张照片就出现在了朴成日的视野之中。
朴在看到照片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似乎也在同时变得凝重了起来。
这么明显的动摇,苍真自然看在眼里。
“——这个照片是不是你拍的?”
看到朴这个样子,苍真也不需要对他拐弯抹角了。
“……”
“……喂、说话啊!”
由于朴半天没什么反应,苍真只好出声恫吓他。
“是、是我……”
朴突然又变回了之前那个畏畏缩缩的状态,就连整个身体也都颤栗了起来。
“是我、拍、拍的……”
——找对人了。
嘉音听到朴这么回答,这才反应过来,脸上禁不住露出了些喜悦的神色。
然而苍真的审问还在继续。
“——你……知不知道你拍下来的是什么?”
“怪、怪物……”
朴低下了头,肩膀颤抖着喃喃自语道。
“烧……火……窟窿……我、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这也难怪。在无意中拍下了那么惊悚的一幕,一般人的话,无论是谁大概都会被吓得产生心理阴影吧。
就连在一旁的李嘉音也不例外。
看到朴现在的这个样子,她似乎还能从他的身上找到自己过去的影子。
“朴,冷静点。”
苍真叹了口气,左手拍了拍朴的肩,试图让他放松下来。
“我换个问题好了。——你为什么会在那天选择去伊瑞涅通讯大楼附近呢?”
苍真在问这个问题的同时,隐约中也察觉到有些不太对劲。
根据摄影部部长——雅尼小姐的说法,朴这个人虽然有些不着调,但却是个对摄影很有热情的人。
9月1日当天,全摄影部的成员要么是在学校的活动室里忙着给迎新活动编辑相关的照片,要么就是在校园里到处进行照片取材。如果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原因】,朴成日这个男生,应该是不会为了去拍什么【能名垂千史的照片】而去选择放其他人鸽子的。
“——是因为……因为某个我喜欢……咳咳……认识的学姐说,说那天去伊瑞涅通讯大楼附近的话,肯定能拍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学姐】?”
听到朴的回答,嘉音在一瞬间就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
“朴同学……那个【学姐】……是谁?”
她开口问向朴。
——学姐……?
——等等。
在听到【学姐】的那一刻,苍真陷入了沉思。
在他的大脑里,他之前所接收到的所有情报,似乎就在一瞬间形成了如同噬身蛇一般,头尾相连的闭环。
——委托人。
——照片。
——出入名单。
——王。
——异常生命体。
——学姐。
前后紧密相连。
所有的线索,都是从一个人那里发散开来、又在同一个人那里被收束起来。
那个答案,那个名字从苍真的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同时,朴的声音也传入了他和嘉音的耳蜗。
“——【艾尔·哈特】学姐。”
等苍真抬起头,眼神在不经意间扫过嘉音时,他才发现,那个少女就仿佛是被石化了一样,整个人居然纹丝不动,就连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脸色煞白,和自己已经睁圆了的双眼组合在了一起。
只有一种词语可以形容这种表情。
——【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