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发现白大褂女性死亡,到现在已经过去八分钟。医务所的607号诊疗室里,不算尸体共有三人。

“牛姐,保安那面怎么说?”

说出这句话的,是乾所在一年一班的班任,这位中年男性叫做陈彬。上午乾就是从他这里,得知了龚瑞请病假这一信息。

现在,他站在诊疗室内的打印机前,把手里的钢笔转个不停。

“正在过来,不出意外,会比警察先到。”被称为牛姐的中年妇女作出回答。

虽同为中年,但她比陈彬足足大了八岁。服饰上,她选择了暗色调的薄外套,头发也被高高盘起。

两分钟前刚见到这位中年妇女时,乾称呼她为‘奶奶’。紧接着乾就被陈彬捶了下脑袋,对方纠正道:“叫牛老师,她是一年四班的班任。”

陈彬纠正乾这件事,让当时在场的另外三名成年人捂嘴偷笑。可是作为当事人的牛老师却用看向垃圾的眼神注视着乾。

就连现在,在回答完陈彬的问题,把电话揣回上衣口袋后,这位牛老师也会时不时地瞪着乾。

(明明我也不希望发生这种事的……可是……)

乾蜷缩身体,蹲坐在昨天他醒来的那张病床附近。因为距离站在诊疗室门口的牛老师不是很远,所以乾能感觉到对方那令人很不舒服的视线。

只是显然,他错误地将这一视线理解成了‘这个女人会死在这间屋子,全都是因为你’。

“不用担心。”看出乾心中顾虑的陈彬,握住钢笔安慰道,“没人会要求碰巧发现尸体的孩子,去为此承担责任。”

陈彬的话,让乾缓解了一部分的心理压力,也让他觉得自己的这位班任是个可以依靠的人。不过乾也从陈彬那依旧很沉重的语气,觉察到‘情况不容乐观’。

事实上,在乾之后到达这间诊疗室的所有人,都只是停留在门外或更远的地方,只有陈彬敢于走入屋内。也是他,在进一步确认了白大褂女性已经死亡后,临危不乱地给当时在场的所有人安排任务。

“这位同事,你本就在医务所的值班室工作,由你去医务所门前防止与本事件无关的学生和老师进入,别人才会更加认可这件事的真实性;二班的沈老师,你平日里与教务处主任关系密切,请他来主持大局就拜托你了;张老师,上次三班的四龙会参与暴力事件,是你请警局朋友帮忙解决的,这次联系警察就交给你了;我和牛老师以及这个孩子……会在保安与警察来之前保护现场。”陈彬说这些话时的样子和表情,深深地刻在了乾的脑海当中。这些东西在很大程度上,防止了乾被‘阿姨死了’这一事实击垮心理防线。

而当时这段话里,提到在医务所工作的同事,其实就是乾昨天遇到的值班室大叔。

乾发现白大褂女性死亡后,第一时间是想返回教学楼找到班任陈彬。结果碰巧撞到从医务所卫生间出来的值班室大叔,了解情况后他代替乾给陈彬打去电话。

接电话时,陈彬刚好在年级办公室,于是他就和其他三个班的班任一起赶了过来。

“同学,”牛老师第一次主动和乾搭话,这将后者的思绪打断。

“按照现有信息,是你首先发现那个尸体的吧?”她问。

“……是,是的。”乾有些紧张,肩膀很明显地抖了一下。

(阿姨……是借给我四十尼尔的人。除她以外,全校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对我这么好了……如果我知道的事能帮忙——)

“可我看你身上好像没有什么外伤,所以……你为什么会来到诊疗室?”牛老师把矛头指向乾,提出了他来到诊疗室且首先发现尸体这一行为缺乏合理动机。

这让乾有些失落,他本觉得牛老师提出的事情,应该是为了帮忙找到害死阿姨的人才对。

“我是来取……”

想要实话实说为自己来诊疗室提供理由的乾,突然间想起白大褂女性昨天说的话:‘我这里恰好有一封信需要找人送到教务处,里面的内容让我无法求助于同事,像你这种低年级学生最为合适。’

(该不会是阿姨发现某个同事做了不好的事情,想向教务处举报那个同事,结果对方提前下手把阿姨给……)

在学校里,‘同事’这个词的概念很宽泛,只要不是学生,大家都可以互相称为‘同事’。

想到这里,乾警惕起来,决定隐瞒自己来取信的这件事。可一时间,他也拿不出更为充分的理由。

恰逢此时,陈彬开口,沉稳的声音中多了一丝不满:“牛姐,你把我们班的学生给吓坏了。”

他说:“乾来诊疗室的理由很简单,只是为了道谢。向昨天他从楼梯上摔倒,替他检查身体的校医——也就是现在趴在桌上的那具尸体道谢。”

听到班任陈彬这样说,乾的警惕少了很多,表情也由‘疑惑’变为了‘原来如此’。

(难怪老师会这样理解。记得上午在年级办公室,老师就知道我昨天从楼梯摔倒,后面我还说过去的是607号诊疗室……)

“原来是这么回事……”牛老师在说这句话时,不知为何有些遗憾。然后,她用好似命令一般的语气对陈彬表示道:“死的这个女人虽说是校医,但医务所下周才算正式启动。不在工作时间跑到工作地点,这种情况就算学校想承担责任也会很难。即便等下教务处主任来了,我也是这个意见。”

最开始,乾没想明白牛老师为什么要这样说。可当他联想到以前曾听说牛老师是校长亲戚,就豁然开朗了。

“牛姐,现在谈论由谁承担责任未免有些过早。”陈彬与以往不同,这次直接将钢笔用力握住,那力道甚至让乾隐约觉得自己听到了钢笔的碎裂声。

接着,他说:“如今校长和领导去其他学校考察学习,校内发生这种事按道理应该由教务处主任全权负责。牛姐的意见——不能够左右主任的判断,一切都要等沈老师回来才能做定夺。”

陈彬话里的沈老师是一年二班的班任,上面提到,在分工时她负责联系教务处主任。可当时对方的电话打过去没人接,于是沈老师只能自己前往教务处。

至于现在同样不在诊疗室的一年三班班任张老师,原本负责联系警察。不过联系完警察后,他因为受不了和死人待在一间屋子,就捂着即将喷出呕吐物的嘴跑去了医务所的卫生间。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稍经思考,牛老师向陈彬做出妥协的姿态,“不管怎么办,我只希望这次不要影响到学校,尤其是下周开始的——”

“牛姐不用担心,不会影响到那件事的。”陈彬打断牛老师,他信誓旦旦的做出了某种承诺。

之后牛老师扭头看向走廊,给人一种不想继续讨论的感觉。而陈彬则是稍显轻松地来到乾身边。

他俯身说道:“你也要尽量放轻松,警察问什么就回答什么,不要有任何遮掩。知道吗?”

“知,知道。”乾点点头,略显犹豫地反问,“这件事……老师会告诉我妈妈吗?发现阿姨死了的这件事……”

“如果我不告诉,那你妈妈手机上响起的,可能会是警局的电话号码,所以……”

“我,我明白了……”发出毫无力量感的声音后,乾怯怯地把脸埋进了他自己的怀里。

最后,陈彬将乾的手掌轻轻掰开,把出现些许裂痕的钢笔放到上面:“上午在办公室就看你总会注意它,就当是我给你的礼物吧。”

乾没有回答,而是紧握住了钢笔——如同坠崖之人紧握住头顶的树枝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