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酸奶缓缓苏醒。周身稍许冰凉,她忍不住瑟缩一些。

有谁在背后勒住自己的脖子,让她呼吸困难。她挣扎着想要换个舒服点的姿势,冰凉的触感顶在自己太阳穴上,随后是无比熟悉的击锤复位声。

代达罗丝就在自己背后,一手勒住她的脖子,另一手拿着手枪对准她的脑袋。

雇佣兵领队毙命之后,临时构筑的联盟即刻破裂,在场的每个人都为了自己的目的而战,也藉此分裂成不同的几拨人。

身穿黑钢制服的青年站在房间对面,挡住设施的出口,他显然是这个房间中压迫力最大的存在,站在那里就让人感到不安。代达罗丝控制住酸奶的行动,蓝血拔出碳合金刀,将伊卡洛丝护在身后。而狐步紧握法杖站在一边,目光不断在两拨人之间扫视,似乎不太清楚状况的样子。

代达罗丝将手枪顶在酸奶太阳穴上:“放我和伊卡洛丝离开,否则你的同事就没命了。”

“虽然我对这个吊车尾的性命不感兴趣,但我还是要提醒你,她是黑钢公司员工,如果你真的动手了,你和你的妹妹都要死在这里。”

千里马的语气十分放松,虽然是威胁的话语,从这家伙嘴里说出来却像是一句玩笑。

搞什么嘛……原来是这个家伙。鹰爪计划的模范代表,甚至获取了使用原型级别外骨骼的权限,听说因为表现良好被调到总部去了。

这家伙能来到这里,说明这里的情况已经引起总部的足够重视。

但是为什么……自己又变成被劫持的一方了啊?

酸奶无力地偏头,看到蓝血站在一边,仍旧拿着自己的那把碳合金刀。注意到她的视线,对方朝她无奈地笑笑,并不多话。

真是尽忠职守的佣兵,直到现在还要维护自己的雇主。不过看在之前互帮互助的份上,就原谅你了。

“喂,不能对话解决吗?在这里打起来,双方都没有好处。”

狐步试图让双方冷静下来,但得到的只是千里马的冷眼。

“这是黑钢国际的内部恩怨,罗德岛的小姐。为了不让事情更加复杂,请务必不要插手。”

双方没人想要让步,总部的命令不可违抗,千里马也不是利他主义者,没理由放走她们;代达罗丝也不可能乖乖回去,乖乖回去只能接受审判,也许罪不至死,但留下伊卡洛丝无人照顾,也跟死差不多了。

千里马朝代达罗丝的方向走了一步,后者马上将手指悬在扳机上微微用力。酸奶几乎能听到枪管里面撞针悬在底火后面的声音。

唔……这种情况好像也没有办法了。明明是个吊车尾,好不容易接了个任务,又要被折腾来折腾去,酸奶简直生无可恋。

但果然还是不能放弃呢。那个狐步好像还有话想对自己说,死掉了就听不到了;她自己还没离开黑钢见识更大的世界,英年早逝可不是她希求的归宿。

“我不是谈判专家,我也不在乎你的要挟。我倒数五秒,如果你不乖乖束手就擒,那场面就只能难看一点了。”那边千里马做出最后通牒。

“等等!我能插句话吗?”酸奶大喊。

从一开始,代达罗丝来到这里就是有原因的。身为前黑钢干员她身手绝对不赖,为什么不逃得更远一些,逃出黑钢国际的势力范围,却偏要留在原地,等着黑钢来捉拿她?

“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伊卡洛丝,对吧!”

让她不得不留在原地的原因,就是她身边的妹妹。从这个角度来分析,代达罗丝的行为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伊卡洛丝身为源石症患者,需要大量抑制剂来维持生命。你伪造身份进入黑钢,是因为黑钢给的酬劳很高。但抑制剂很贵很贵,薪水也不够抑制剂的开销,后来你抢劫了乌萨斯小镇,也是为了筹钱。”

“但是这些仍旧不够,源石患者的治疗费用,对常人来说这是一个填不上的深渊。所以,只有将伊卡洛丝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才能从维多利亚的人手中保护她。”

“也就是说,只有罗德岛,是伊卡洛丝最好的去处!”

酸奶边说边给狐步递眼色,听懂酸奶口中的言外之意,狐步马上接话。

“对啊,我可以带伊卡洛丝去罗德岛。相信博士和罗德岛的大家都会愿意收容伊卡洛丝的。”

顶着自己太阳穴的枪管微微颤抖,暗示对方内心的犹豫。酸奶心中一喜,看来对方正在认真考虑自己的提议。

但在最后,身后的逃亡者长长吸了口气,最终仍旧没有放下手枪。

“我经受过很多蒙骗,也见识过许多谎言。如果我束手就擒,就没人能保护伊卡洛丝了。我不能承担风险,所以给我乖乖待着。”

“你没听到那家伙说的话吗?如果你失败了,你和伊卡洛丝就都没命了。当然我也没命了,但这不是重点!”

酸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以往劝说军需官给自己发放铳械时都没有现在这么激动。她不想被一枪爆头,但更重要的是她不希望伊卡洛丝落得像南翼感染者一样的悲惨结局。

“以你现在的状态绝对打不过那个家伙,坚持战斗才是将伊卡洛丝置于险境。你一路上为伊卡洛丝做了那么多,不要在最后前功尽弃啊!”

“要不是事先知情,真不清楚你到底是不是黑钢的员工。”千里马环抱双臂,眼神复杂地盯着酸奶。

“闭嘴。”代达罗丝用枪托砸了酸奶的肩膀,算是警告。

“代达罗丝,酸奶说的没错。你委托我将伊卡洛丝送到罗德岛,就是出于以上的原因。”

蓝血压低刀尖,偏头看向代达罗丝,语调诚恳。

“现在罗德岛的人就在面前,你可以放下武器了。”

“我雇佣你的时候你说过,你的刀是不会犹豫的。”代达罗丝表情不变,“她是黑钢干员,仅此而已,我不关心她的死活,作为雇佣兵的你也不应该关心。我不相信黑钢,也不相信与黑钢混在一起的人。我要你履行原先的合约,护送我妹妹到罗德岛去,让伊卡洛丝受到应得的关照。”

蓝血叹气,手指按上刀柄。

“这样啊,看来交涉破裂了。”

话音未落刀光出鞘,酸奶来不及瞪大双眼,蓝血已挥刀划向代达罗丝的手腕。因为腿伤的缘故代达罗丝坐在地上劫持躺着的酸奶,没有多大的空间闪避刀锋。

碳合金刀越过代达罗丝肩膀,与此同时代达罗丝向后仰躺,反手对准蓝血脑袋开枪。一丛血线随刀锋轨迹飞溅,因受击而失准的子弹擦过蓝血耳边。

冷兵器在近身时足以完全压制铳械,蓝血反手挥刀,刀刃挥向对方脖颈。

“姐姐!”伊卡洛丝尖叫,周围的空气在源石技艺下变得沉重。

像是砍中了一块凝胶,空气本身成为刀锋的阻碍。这一瞬间的迟滞让代达罗丝足以将酸奶拉到自己面前,蓝血即刻偏转发力方向,刀锋越过酸奶耳边砸进试验室的地面,留下蛛网状扩散的皲裂。

铳械再度开火,这一次打中了蓝血的肩膀。但他没有后撤,反而抛刀扑向代达罗丝,战术手套亮起爆闪的蓝色荧光。

是那个一击可以干掉一台无人机的手套!酸奶反应过来。

酸奶伸手拽住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用自己身体的重量压住代达罗丝。蓝血的电磁手套按在代达罗丝肩头,酸奶顿时感到一股电流蹿过四肢,即便手套没有直接接触自己的身体,威力仍然通过接触传导给自己。

这样的话,代达罗丝应该被制服了吧……

耳边一声枪响,酸奶痛呼一声捂住左耳,不仅听力暂时受损,整个大脑都被刚才的抵近射击弄得眩晕不已。

蓝血捂着胸口跪倒,代达罗丝也最后放下了举枪的手。子弹抵着蓝血胸口发射,代达罗丝在最后扣下扳机,正中心脏。

酸奶转过身爬到蓝血身边,“你怎么样了?”

蓝血松开手,一枚被压扁的弹头叮铃掉落。那一发子弹打中了防弹插板,插板的强大防护力保住了他的性命,但却无法消解子弹的巨大冲击力。如同被人当胸重捶,蓝血只能勉力支撑自己不倒下。

“不许伤害姐姐!”

伊卡洛丝哭喊着跑来,手中举着握着一块尖利的源石。

在酸奶感到不妙的同时,她已经跑到蓝血面前,将源石朝对方毫无防备的后脑勺刺下。

大脑一片空白,反应过来的时候酸奶已经猛扑上去,眼里只剩下刺向蓝血的那块源石。她像炮弹似的撞上伊卡洛丝,娇小的女孩被她推到一边,她自己也跟着伊卡洛丝摔倒。

呜哇,好痛痛痛痛……

顾不上抚平疼痛,她将伊卡洛丝按在身下,抢走她手里的源石,远远抛到一边。然后她按住对方的肩膀,试图止住对方的挣扎,却发现对方衣服上沾满鲜血。

不对,不是对方身上的伤。

酸奶愣愣将手掌举到面前。深红色的鲜血覆满掌心,锋利的源石穿透了她的战术手套,几乎刺穿她的手掌,暗红色的纹路被鲜血涂抹。

“酸奶!”

有人从背后用力抱住自己,柔软丰腴的触感撞得酸奶身形不稳。不等酸奶转过身,狐步抓起她受伤的手掌,掏出随身携带的医疗包,手忙脚乱地开始处理伤口。

代达罗丝挣扎着想要起身,千里马抬腿将她踢倒。

“以黑钢国际的名义,你被捕了,代达罗丝。”

-

黎明时分,帕洛斯军队完成了人员的疏散,同时恢复了绝大多数的设置运转。

各个城区都已疏散完毕,人们躲入城市底部的避难所,抱着脑袋等待城市的命运。

刻有帕洛斯logo的无人机群从机库蜂拥飞出,向天空中正在等候命令的无人机发起进攻。速射铳划出的弹幕划破拂晓的天空,与尚未熄灭的霓虹灯相互交织。

紧急上线的备用无人机控制中心并不能同时操控太多无人机,堆积在库中的无人机只能一批一批出战。数量占不到优势的帕洛斯只能在空中与对方进行消耗战。

双方在空中进行了最古老的空战,无人机没有感情只接受命令,将对方射成残骸就是己方的唯一目标,金属碎片像雨点般从交战空域坠落,被击碎的玻璃幕墙碎片从天而降,街道仿若被金属之雨覆盖。

帕洛斯军队启动了设置在高墙顶端的炮台,双联装20MM火神炮向天空倾泻毁灭,炸弹无人机化作炫目的火花。但也有脱离悬挂系统的炸弹坠向地面,将路面与屋顶砸得满目疮痍。

失去操纵者的无人机成片坠落,从一开始因人数劣势而造成的势均力敌,再到帕洛斯全面展开战略反击,前后不过数个小时的时间。

对于东翼的暴徒,安德烈下令使用强制手段。全副武装的帕洛斯重装士兵举着一人高的巨盾向前,射手在他身后用发射器曲射催泪弹。重装士兵的滤净系统使他免疫催泪弹的刺激,但缺乏保护的暴徒就没那么好运了。伴随一枚枚催泪弹投入人群,暴徒组成的人墙在科技面前溃不成军,即使仍有在原地嚎叫不愿离开的,也会被合金巨盾一下砸晕。

配备重型燃油罐、身负纯黑战甲的特战士兵在重装士兵的掩护下前进,火焰喷射器喷射出炽烈的火龙,大片大片地点燃那些简陋的棚屋。暴徒的声音从一开始的叫骂,慢慢转为求饶,随后又变为惨叫,但士兵们没人收手,整座南翼笼罩在火海之中。

避难所中的人们只感觉到头顶微微的震感,大概是帕洛斯边翼与暴民激战正酣。闭路电视没有直播战况,也没有其他的消息渠道,担忧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市民自发地组织起来,为边翼的军人祈祷,期望他们能够镇压威胁帕洛斯的一切。

-

“咳咳……”

清脆的女声响彻直播室。

坐在演播台前,薇莲轻轻张嘴,对着麦克风试音。她已换上了得体的正式服装,恢复了身为城主的尊严。

隔着一层隔音玻璃的导播室内,音频监测师对着薇莲比出OK的手势,表示声音一切正常。

此时此刻的市政发布厅,一整支编导团队正在紧张地调试设备。总导播厉声呵斥众人,每个人都忙得连轴转,导播助理将策划团队准备的演讲稿通过提词器传输到直播室,悬在摄像机下方的提词板缓慢地浮现讲稿内容。

“镇定一些,您是城主。”化妆师再次为薇莲补妆,使她看上去留有威严,但又不过分强势。

薇莲对化妆师点点头,牵动肌肉笑了笑,让僵硬的肌肉稍微缓和。

城市中的状况每时每刻都在恶化,一场镇定人心的市政演讲越早越好。军队已经在清扫城市的街道,她要做的就是扫除人们内心的恐惧。

当然,这些都只是政治手段,一些漂亮的空话而已。她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并无实际意义,只是身为执政者,很多时候也身不由己。

“各部门准备,导播室静音!”总导播举手示意。

“三……”

“二……”

“一……”

摄像机上的指示灯亮起,代表直播开始。在摄像机的镜头背后,无数双眼睛正期冀地盯着屏幕。

薇莲深吸一口气,调整好面部表情,面对摄像机,缓慢而真诚地念诵。

“帕洛斯的居民们。”

“今夜,所有人都度过了一个心惊胆战的夜晚。有史以来第一次,在外敌与内患的双重威胁下,帕洛斯站在生死存亡的十字路口。我理解你们的担忧,我也同你们一样,忧心忡忡,满怀惊惧。”

“就在不久前,我受到了伪装成边翼的暴徒的袭击。我的司机为保护我而死,更不用说那些在第一线作战的英勇士兵了。我亲眼见证了在帕洛斯的街道上发生的一切,那坚不可摧的城墙,被人从内部推倒了。”

提词器划出新的讯息,薇莲稍稍瞪大眼睛,略一停顿,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

不是感染者的错,但总要有人为之牺牲,以平息大多数人的怒火。

“数年的时光并不能抹去所有的仇恨,被我们所保护的感染者们,向我们举起了刀剑,再度卷土重来。他们……背弃了我们所有人的信任,辜负了帕洛斯对他们的优待。”

“帕洛斯的合作伙伴带来的证据表明,这些感染者觊觎帕洛斯已有很长时间,而南翼为他们提供了温床。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感染者们与外界雇佣兵里应外合,给帕洛斯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打击。今天发生的一切对帕洛斯而言,注定是一个难以抹去的伤疤。”

“但帕洛斯的羽翼还没有折断。我们宽待他们的暴行,但不代表我们只能隐忍。南翼的问题必须得到处理了。我的父亲本着宽容之心,让感染者可以在城市中留有安身之所,但遗憾的是,他的宽容政策正是今日惨剧的源头。”

导播在玻璃窗后边竖起大拇指,除了此前的一次停顿,薇莲的语气、表情、节奏都拿捏得十分到位,一定可以有效安抚帕洛斯的市民。

“或许,大家会有这样的想法。觉得我身为拉尔夫的女儿,无法承载起帕洛斯的重量,不能带着所有人走向更好的未来。”

“我的父亲造就了帕洛斯今日的强大。但我愿意在此向各位保证,我不会令父亲的姓氏蒙羞。我们英勇的边翼战士已经开始反击,将自私的感染者赶回他们应在的地方。这一次我们不会留手,城市的动荡将会平复。”

深吸一口气,薇莲面向摄像机双手合十。导播室里的工作人员向她发出指示,于是她稍微拔高音调,念出演讲最后的收尾词。

“帕洛斯的居民们,我以帕洛斯边翼以及市政厅的名义向你们保证,我会与你们一起度过帕洛斯的难关。”

“心怀叵测者将受惩戒,帕洛斯的动乱将被平复,自由之翼的辉光将重焕光彩。帕洛斯不会倒下,我们将在试炼下涅槃重生!”

“让我们团结一致,度过这灰暗的无光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