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踏入這所廢棄的城區,周圍還是那麼寂靜。

除去馬路旁的一些彈坑和建築物上的幾道劍痕外,整體而言與我們上次來時基本別無二致。

清晨時分的空氣總是冰冷而潮濕,吸入肺中,帶走了些許殘餘的倦意。

“你就一點都不困的嗎?明明昨晚你也沒有睡着吧?”我頂着微微發黑的眼眶,對跟在身後的白金髮問。

“作為騎士殺手,為了盯梢而連續幾天不能合眼的情況數不勝數,我早就已經習慣了。”她用略帶驕傲的語氣回答到,“再說了,你又怎麼知道我昨晚沒睡沒睡好?”

......

由於昨天離艦時已經臨近黃昏,我們並沒有直接前往15號設施,而是選擇在城區的交界處,找了一個避風的地方露營。

畢竟,我和白金兩個人走夜路還是有些危險的。

當晚,隨意吃過點東西后,我們圍坐在篝火旁促膝長談。白金罕見地展示出了健談的一面,滔滔不絕地向我講述了很多她還在卡西米爾時發生的趣事,躍動的火焰將她的臉頰映襯的通紅,不知為何在之前在羅德島總是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我也將自己對感染者問題的看法告知了白金並取得了她的認同——白金作為羅德島的前雇傭對象,並沒有明確的政治立場,現在的她只是單純憑自己的意願在行動。

似乎我們都想緩解當下緊張的情緒,不約而同的誰也沒有提起明天將要發生的事情和即將面臨的狀況,一直在談論着輕鬆愉快的話題。但我能感覺得到,壓抑的氛圍其實並沒有遠去,對未知的不安和擔憂依然縈繞在周圍......

直到深夜,我們開始做就寢準備。我朝火堆中塞入大把的枯樹枝,保證整晚都有足夠明亮的火光來驅散潛伏在黑夜中的野獸;而白金則是直接從背包中拖出了一個雙人睡袋——

“我們今晚要睡這個......?”雖然說我有讓白金準備宿營的道具,但沒想到居然會是雙人睡袋。

“當然了,它可以在很大程度上減緩熱量流失的速度,這是野外生存中的基本常識......”

“你以前執行任務的時候也都是這樣入睡的嗎?”我好奇地問到。

“如果博士不願意,我也有帶來帳篷和被褥的......”她沒有回答我,而是將頭別向一旁。

“不不不!睡袋挺好的,就這樣吧!”我連忙拒絕了第二種方案——相比之下,雙人睡袋簡直再合適不過了。

最後,我和白金擠在在不算寬鬆的空間中,背靠背蜷縮着身子,共同抵禦來自野外寒風的侵蝕。

躲在溫暖的睡袋中,我輾轉反側,原本模糊的意識和疲倦的身軀突然間變得無比清醒且活躍。間隔兩層加厚的棉絨,感受着來自白金那若有若無的體溫,飄忽不定的前路讓我分外珍惜眼下的安逸與恬靜。但感染者和礦石病卻如同兩座大山一般壓在肩上,鞭策着我走向命運的深處,像極了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我翻過身,面朝天空。眾多的繁星註定了今晚的夜空並不黑暗,頭頂正上方最亮的四顆星恰好勾勒出一個漂亮的四邊形,每顆都代表着特定的方向——那正是天馬星座,為迷途之人指明方向的‘引路神燈’。

天馬座的輝光洋洋洒洒降下,傾倒在我和白金的身上。側頭向邊上的少女看去,雖然看不到面部,但微微起伏的身軀似乎表示她正處於深度睡眠狀態。可我還是從那時深時淺、並不規律的呼吸聲中判斷出她也同樣無法入睡。

我並沒有去叫她,而是轉回身繼續享受這難得的盛世美景——畢竟,可能以後再也看不到了。

兩個人,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涯,各有所思,徹夜未眠。

陪伴他們的,只有漫漫長夜中那寂寥的星空,以及木柴在火堆中爆裂的聲音......

......

“博士,看樣子他們終於打算露面了。”白金對我小聲說到。

踏入15號設施后,我們已經深入了相當長的一段距離。

自始至終我卻從未看到過哪怕一名敵人——或者應該說整合運動成員。白金告訴我對方一直在暗中觀察,刻意保持了適當的距離。她那敏銳到極致的視覺,總能探查到某些潛藏的危險。

而現在,他們總算是出現了。

無數身披斗篷的整合運動成員從四周如幽靈般冒出。只是一剎那,原本冷清的街道瞬間被圍了個水泄不通。

遠處高樓的屋頂上,也聳立着數不清的人影,大致掃過一眼,其中不乏術士和狙擊手。

“離右手邊的屋子遠一些,那裡面少說也有30人。”白金耳語到。

我們立刻轉移到馬路中央,但包圍圈也緊跟着縮了過來。

“白衣服的女人,我認識你!”一個頭目模樣的成員從人群中走出半步,用仇恨的眼光盯住白金,“上次搶奪戰略要道的行動中,我們的部隊還未集結完畢,就是你就從超遠距離外,一箭射穿了御-4型無人機。”

“誰讓它那麼不經打,碰一下就碎了......”白金吐槽到。

“不經打?你是在看不起我們嗎?”頭目氣的直跺腳,“御-4可是配備了新式裝甲的防禦型支援無人機。有本事你讓那個閉眼的弩手和使槍的貓貓頭過來,我敢打賭無人機群在御-4的支援下會像逛街一樣從她們眼皮底下飛過!”

“我可什麼都沒說......”白金無語。

“住嘴!真不知道你用了怎樣的妖術,從那麼遠的地方射出的箭矢居然也能保持如此可怕的精準度和貫穿力。”對方繼續吼着,“兄弟們,上!幹掉她!為被擊墜的無人機、為犧牲的空降班報仇!”

語畢,幾個輕甲衛兵和暴徒手持短刀與燃燒瓶向我們沖了過來。

“等等!我們來這裡不是想打架的,讓我跟你們的領袖談談——”我擋在白金身前,伸出手表示自己並無敵意。

“沖啊!”然而對方似乎並沒有打算聽我解釋。

“博士,現在說什麼都是沒用的......”白金拍了拍我的肩膀,“他們已經失去了理智,就跟你以前任務結束后搜刮不到戰利品,氣的在控制中心砸鍵盤的樣子一模一樣。”

“所以說,還是我來讓他們清醒一點吧......”說著,她拉緊了手中的弓弦。

“好吧......盡量不要傷害他們的生命。”我嘆了口氣,向後退了兩步,叮囑白金道。

她點點頭,表示明白。

成串的耀光從眼前閃過,伴隨着清脆的脫弦聲,白金以我肉眼看不清的速度射出了一輪飛矢。

“數一,碎足。”

箭簇在前方分裂開來,準確地射穿了第一排敵人的膝蓋,幾名暴徒慘叫着跪倒在了地上。

“數二,破甲。”

第二輪光羽散射出去,目標是後排的輕甲衛兵。箭頭夾雜着風聲,穿透了護甲,撕裂了衣衫,在他們的腰側劃出一道不深不淺的血痕。

“數三,貫身——咦,沒人了嗎?”

剛才還叫喊着衝上來的十餘名人,現在無一不正躺在地面上,痛苦地打着滾。

而旁邊那些加油助威的整合運動成員,此刻則是啞口無言,面面相覷,再也不肯上前半步。

“大......大家不要怕!她再厲害也只有一個人!”先前的頭目慌亂喊到,“我們一起上,絕對能拿下她!”

“大夥上啊!”

“解放運動萬歲!”

“沖呀!”

“rua!”

“烏拉!”

包圍着我們的敵人受到鼓舞,群情激奮地全數涌了過來。

“嘁,這麼多礙事的雜草,早知道就多準備些箭了”白金有些惱火,“博士,不要離開我身邊兩米遠!”

她將我護在身後,耀眼的白光正在弓上聚積,隱約有馬兒的嘶鳴聲從裡面傳來。

包圍圈越縮越小,我已經能清晰地看到最前方破陣者面具上的刻痕......

“都給我住手!”

就在白金將長弓拉滿,準備放箭的前一秒,從後方響起的優雅卻不失威嚴的女聲打斷了在場所有人的動作。

全體整合運動成員都停了下來,向後退去。

白金雖然消散了那神秘的白光,卻依然繃緊弓弦,警惕地觀察着。

而我,則是在思忖聲音的主人。

好像在哪裡聽到過......對了!是在切爾諾伯格!

是那個先對我展示出興趣,卻又無緣無故放我們一馬的女人。

此時,整合運動組成的人牆往兩側散開,讓出了一個通道,而迎面向我們走來的,正是W。

與上次見面時無異,她仍穿着深色緊身風衣和紅黑色的短裙,再配上長褲和圍巾,將自己圍了個嚴嚴實實。只有裸露出的手腕宣示着她感染者的身份。

薩卡茲族的雇傭軍出身,卻手持拉特蘭地區的常用武器,這個人身上究竟還隱藏着多少秘密?

“哦?真是稀客啊。博士居然會駕臨這裡。”她眯起眼睛審視着我們,“旁邊這位......記得代號是白金,那我就稱呼你白金小姐吧。”

“隨便。”白金冷哼一聲,不置可否。

“那麼博士、白金小姐,兩位居然敢獨自深入這座被整合運動控制的城市,希望你們不是單純在約會時走迷了路。”W諷刺到。

“不不不,我們現在已經脫離了羅德島。”我趕緊解釋到,“這次是來給你們提供幫助的,或者說——支援。”

“哎呀,我好像聽到不得了的事情了呢。”她又用懷疑的目光打量了一遍,笑着說“既然來了這裡,肯定不會再讓你們輕易走出去,若是有什麼緣由,就請到我們大本營里一敘吧。順便一提,你們該慶幸今天留守基地的是我,若是換成那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屁孩,恐怕你們已經成為兩具屍體了。”

留守?我注意到她使用了這個特殊的字眼。也就是說,整合運動在今天有什麼重大行動嗎?

“看來我們運氣還真不賴......”我自嘲着,“希望後面的談判也能一帆風順吧......”

“那麼——這邊請吧”說罷,她轉身走出了人群。

“白金,我們也走吧。”我看向身邊的少女。

“嗯,走吧。”她給了我一個堅毅的眼神。

在整合運動的‘熱烈’歡迎之下,我和白金來到了位於城區最深處的整合運動臨時總部。

......

同一時刻,羅德島中樞神經系統,主監控室內。

“這,就是你的答案嗎?”

博士和白金的身影漸漸消失在畫面中,看着他們離去的方向,凱爾希在顯示器旁陷入了沉思。

我這般努力,卻終究還是無法留住你......

此時一道陰影從門口的縫隙中滲透進來。

“需要紅去殺掉那兩人嗎。”幼女的聲音響起。

“不許動他!”凱爾希下意識的說到。

“明白。”

“......”她很快意識到自己正在感情用事,“清除吧,記得利索點,不要給他們太多痛苦。”

“明白。”

大門悄無聲息的關上了。

凱爾希來到窗邊,小心地從包中取出一個精心封裝好的記事本。翻開熟悉的頁碼,一張泛黃的舊照片正被夾在中間。

她看向遠方,那是記憶中象牙塔所在的方向。

“哪怕失去了記憶,你,仍然是一點都沒有改變呢。”

一串淚珠,滴落在本子上,模糊了相片中少男和少女的面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