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猜想一样——‘地下城’也就意味着一个完整的‘地下世界’。

沿着仿佛是无限延伸的台阶向下,宫口介与艾莉尔并排齐行时愈发有了这样的感觉。

照理来说,当到达了地下一定深度时,空气、环境、光线等等这些平常毫不引人注目的‘东西’都会转变成大麻烦,但现在却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的异常,是用了什么特殊的魔法吗?宫口介也思考不出一个答案。

不过。

在行走了有段距离后,宫口介耐不住性子的先开了口。

“话说——还有多远?”

“唔……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艾莉尔并没有停下脚步看向宫口介,反倒是昂起脑袋想了想,“平日里我都是从其他入口直接跳下去的,这次算是陪少年你重走了这段路。”

她的话语里好像夹杂了什么不得了的内容……其他入口?是无底洞吗?

不论如何,宫口介忍住了想要吐槽的欲望,还是打从心底的感谢艾莉尔会陪他一起走楼梯,而不是带着他从某个偏僻角落的入口一跃而下。

“你其实是在担心我吧?”宫口介露出坏笑。

“担心?”

“就像刚刚的哥布林。如果放着我一个人走楼梯去地下城,碰到其他魔物的话说不定就会惹上新麻烦,所以你才陪同在我身边算作‘保护’吧?”

“硬要说的话也有这层原因。”这次艾莉尔停了下来,她不带有玩笑性质的认真说道,“不过,对于我来说真正的重要不是少年你,而是你与白夜叉大人的那个约定。希望少年你能明白,我现在‘保护’你,是为了遵守约定不让魔王家的名号蒙羞,仅此而已。”

“……真是说的毫不留情,想着要稍稍调侃一下女仆小姐你都不怎么行呐。”

“其实我明白少年你的意思,所以刚刚是为了回应调侃才那么说的。怎么样,被吓到了吧少年,这可是女仆精选的笑话之一。”

骗子!

如果没有与白夜叉的约定,现在宫口介应该早被艾莉尔当做‘营养早餐’生吞下肚了吧。

宫口介一时不知该用什么眼神看向比起剪刀手的艾莉尔,话说这个动作她是从哪里学来的!?

“是是是,我被吓到了,腿都软了,走不动路了。要不女仆小姐你载着我下去吧,被其他魔物看到了就说你刚刚‘捕猎’归来。”

“也行,虽然不会让你骑在我身上,但其他姿势应该是可以的。”

“公主抱如何?”

“没问题。”

艾莉尔相当爽快的就答应了,并且伸手向宫口介抱去。

“喂喂!这里还是希望你拒绝并且狠狠吐槽一番啊!”宫口介哭笑不得的躲过了艾莉尔,强打起精神接着向下走去。

顺带一提的是。

他们俩之间没什么营养的闲聊还在继续。

“话说从第一次见面就想问了,为什么你会是女仆的打扮?”

“这很重要吗,少年?”艾莉尔反问回去。

“当然。”宫口介理所应当的点了点头,然后列出了一堆歪理,“虽然好奇心会害死猫,但探究新事物的行为,无论涉及哪个领域都很有趣;再加上体验未曾体验过的事,这也会让人特别期待,不会因为以上两点感动的家伙绝对算的上是老年人了。所以,作为新生代的年轻人,好奇你的打扮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原来如此,少年你的这套说辞让我想起了被关在魔王家图书馆里的那群‘老东西’,毫无作用、但啰嗦起来就是莫名会让人火大。”

“艾莉尔小姐!?”

听完艾莉尔的话,宫口介下意识的停顿几秒后退了一步。

所幸,她并没有像白夜叉那样耍起小孩子脾气。

“算了,就当是照顾少年你,偶尔也要完整的说明一次。”

然而,并非如话语内容一般。艾莉尔的脸上没有丝毫厌恶的神情,她反倒饶有兴味的理了理衣服,以相当标准的女仆姿态站在了宫口介的面前。

“听好了,少年。”如同说教一般的竖起一根手指,艾莉尔强调着,“女仆可是超越了人类极限的存在,是为数不多能与我等高傲龙种相匹配的一种身份。优秀的女仆不仅要准备一两种必杀技,还必须有七七四十九乃至一百零八种隐藏秘技。只要是主人需要,不必说准备茶水、料理洗衣清扫院子等基本的家务活,智略谋略武略策略也要到达相应的程度才行,只有从暗杀到单挑都能完美应对的才是真正的好女仆。”

女仆好厉害啊!

宫口介当然不会发出这样的感叹。

在听完艾莉尔自豪的‘演讲’后,宫口介抛去了大部分吐槽的点,拼命忍住了想要笑出声的欲望,死板的摆出一张扑克脸问起艾莉尔:

“这些是谁告诉你的……”

“前代魔王大人。”

“那家伙是个死宅吗?”

“嗯?死、宅?”

“没什么……忘记我刚刚的提问吧。”

宫口介相当怂的说出了这句话,希望正对面歪起头表示不解的艾莉尔不会在意到。

“是嘛,那作为代价,我希望少年你能讲些其他事情来填补我空缺的记忆。”

在这种时候满脸笑容的‘威胁’起宫口介,艾莉尔终于将话题引到了最初的那一点上。

是还在地下城入口前,艾莉尔将宫口介从哥布林的包围圈救出时两人提及到的事情。

“就最初谈论到的问题好了——有关你来这里的目的,我记得少年你是说起了冒险者协会,对吧?”

“那个啊——”

宫口介犹豫了一下,其实也只是在烦恼到底该怎么说明才好。

本想着是彻底进入地下城后,在白夜叉的面前说道起这些事情,那样起到的作用说不定能达到预期效果,不过现在在艾莉尔的‘逼迫’下,似乎再怎么打马虎眼也应付不过去了。

认清现状后的宫口介伸手从包里拿出两卷羊皮纸递给了艾莉尔,随后一边说明一边继续在他的挎包中翻找着什么。

“这是都城到森林之间的地图,还有这个,这是我自己画下来的都城到地下城的地图,你先看看对不对。”

“大致没错。村庄、河流、山丘以及其他一些重要‘标识’的位置都基本正确,所以你给我看这两张地图和少年你要解释的事情有什么关联吗?”

“昨晚我听到的是三日后、现在来说的话也就是两天后,冒险者协会会联合了佣兵团和王国军队准备在都城集合人手,然后彻底讨伐你们——也就是地下城中的魔物。而一大群人浩浩荡荡的从都城赶往地下城入口是要花费近一天的时间。这意思也就是说,还剩下三天,我就能在身后的入口处看见一大群人开‘狂欢派对’了。你难道没什么想法吗,女仆小姐?”

“这件事我知道。”

艾莉尔沉默了会儿,之后不带有任何情感的吐出这几个字,脸上展露出不同以往的平静。

“所以呢。”她看向宫口介,语气也不像是在询问。

“三年前,人类就打败了魔王以及他的军队,幸存下来的魔物退居到地下城生活。而现在,我可不认为修整了短短三年的魔物们就能抵御人类新一轮的进攻。”

“少年你这是在担心我们?”这次轮到艾莉尔问出这句话了。

“你难道不担心吗?这可是生死攸关的大问题啊。”宫口介笑着又反问回去,他终于是从挎包的小角落里翻出了他那本笔记,并打开到了记满信息的那一页,“前天晚上女仆小姐你带着白夜叉出现在森林里,我可不相信什么想要带着她见识一眼地上世界这样的蹩脚理由,巧合什么的更谈不起来。那里可是魔王遗址,你去那儿是为了寻找退路?又或者……可能是有什么能够扭转战局的‘东西’被遗留在了那块地方,你们是想在战争开始前将‘它’拿回来?”

宫口介说完自己的猜测,悄悄观察起艾莉尔的表情,想要从中得到些对自己有利的信息,然而结果并不怎么令人满意。

艾莉尔的脸上没有丝毫变化,顶多也就是在听宫口介说时眨了两下眼睛而已。

“所以呢。”她又单调的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眼,扭过头去不再和宫口介对视。

“无论是哪种,至少可以证明女仆小姐你是有在思考如何去对付三天后将要讨伐地下城魔物的那群人类。”

“这是那群顽固的老东西将要考虑的事情,与我无关。”终于,算是对宫口介正式的回答。艾莉尔将两张地图交还给了他,之后单手抚摸起头上的龙角,仿佛宣誓一般,“我是服侍魔王家的女仆,只需在意白夜叉大人即可。所以——”

“所以——你想要放弃生活在这里的绝大多数魔物,独自带着白夜叉逃离地下城?”接过艾莉尔的话,宫口介将她想要说的内容补充完整。

“为了生存,这是最终的必要手段。”

她并没有否认这一点。

“……知道了。”

宫口介原本明朗的声音多了几分沉重,同时,他收拾好艾莉尔归还的两张地图,有些不合时宜的感叹着。

“我是不太能理解你的信仰啦。但如果你认为这样的方法可行,那我也没什么话可以反驳的了。”

与其说是放弃了,倒不如说是在等待着艾莉尔的进一步行动。

宫口介再度双手抱头向后伸了个懒腰,无所谓的打了个哈欠。

跟着她又向下走了一段距离,沉默的局面终究还是由艾莉尔打破了。

“你呢,少年——”似乎是放下了所谓的‘面子’,艾莉尔锐利的视线投向了身旁的宫口介,“来这里的目的、应该不只是为了戳穿一些无聊的事实又或是表达一下自己无谓的担忧吧,少年你看上去也不像人类常说的那种,是‘烂好人’?”

“当然,我可是来办正事的。好不容易有了个能保证我和栗可儿安全的靠山,可不能就这么让你们消失了。”

“是吗,听起来和我‘保护’你是同一个道理。”

“没错。”

宫口介轻快的点头回应着,而艾莉尔说话时的语气与眼神也都渐渐缓和下来。

“那么,姑且就听听少年你想要做什么吧。”

“很简单。”宫口介将手头上的笔记翻到下一页,展示在艾莉尔眼前,“在原世界玩SLG游戏时最讨厌的就是AI绕圈子了,不仅浪费时间,而且追不上时也很让人火大,说的这些你能明白吗?”

“少年,我决定了。消除你身上的‘记号’并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抱歉,是我太嚣张了……”

艾莉尔理所当然的听不懂宫口介嘴里的游戏术语,不过她应对的办法也十分简单粗暴。很快就‘认输’的宫口介老老实实的解释起来。

“总而言之,第一步就是让所有魔物离开地下城,让那些想要攻略地下城的人类扑空目标,至于说离开了地下城的魔物该去哪里……一两天时间的话,让他们睡在森林里也是可以的吧,就是魔王遗址的那块地方。”

“之后呢?”

“之后?”宫口介故作轻松的提高了音调,“在我原来的世界有款叫做地下城的游戏,以前每周都会搞一出怪物攻城的活动,懂了吗?从都城西门到地下城要花费近一天的时间,而从森林外围到都城南门的路程只需半日,趁着冒险者们攻略地下城的工夫,你难道不想带着魔物们和白夜叉去‘逛一逛’人类的都城吗?城中央的皇宫里还住着皇族哟,虽然听说国王御驾亲征去了北方,不过能看到王子、公主什么的还是很值的。”

“……”

艾莉尔沉默了。

她是明白了宫口介想要表达的意思,但是口头说起的东西和是否能做到的现实,那完全就是两码事。

艾莉尔将宫口介的打算在脑海当中过了一遍,接着毫不客气的提问:

“……极短时间内就想攻下一座城……留城驻守的士兵,包围整座都城的魔法壁防御系统,军队的调度……虽然我只曾经作为战士上过战场,但对于可能会发生的问题也略知一二。少年,你真的有在好好打算这件事吗?”

不能算作对艾莉尔最后一句话的回答,但宫口介十分肯定的说道:

“闪电战,时间不是问题。空降兵你们试过吗?先突了那群魔法师,剩下来扎堆抱团的士兵不就都是活靶子了?至于说包围整座都城的魔法壁,忘记我的方式了吗?”

宫口介从挎包里随意取出几张魔法卷轴,显摆似的在艾莉尔面前晃了晃。

“破坏不了的话那就在上面再施展几个增益性的魔法和它融合,总归是有个临界点的,没有破绽那我们就自己创造破绽好了,办法多的是。”

“……”

再一次的沉默,然而,宫口介并没有停下来。

“在人家正规军队、佣兵团、以及大量冒险者都外出‘旅游’的情况下,如果你们全地下城的魔物还搞不定驻守城池的那些士兵,那就是在战力上有了绝对的差距。别打了,放弃吧,早点投降比较好,省的出来丢人现眼。”

“……少年,你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

“当然!”

豪爽的回应过后,两人驻足对视了许久。

在艾莉尔看来,眼前的少年其实已经和‘疯子’没什么两样了。

不过……

“哈!哈、哈哈哈、少年你还真是哈哈、哈哈哈哈。”

没有任何预兆的、艾莉尔抱着肚子放声大笑,声音在宽阔的地下通道内回荡。

她先是夸张的笑得东倒西歪,接着又笑的猛踩台阶,仿佛是听到了什么世界级的笑话一般,完全没了女仆的样子。

“你真的——你知道吗少年,如果我将这个打算告诉白夜叉大人的话,那些默守陈规的老东西会用怎样白痴的眼神看着我啊。”

“管我什么事,那又不是我的工作。”

宫口介耸了耸肩,也笑着打量起艾莉尔。

“也是呢。”

咚!踩着鞋子后跟的艾莉尔凑到宫口介面前。明明是个娇小的女子,但现在她的身影看起来却非常庞大。

是喝了变大药水吗?

“话说回来,少年。”虽然艾莉尔的语气十分温柔,但宫口介却莫名感受到了一股压力,“攻下都城,那之后呢,我们还要做什么吗?”

“这还用问?互相换家以示友好后,当然就是立刻跑路啦。难道守着一座废城等着外出的那些家伙杀回来吗?对了,跑路前别忘了抓几个贵族充当人质,这是一般反派的做法,就不用我教你们了吧。”

“听起来少年你相当了解这些事呢,你为什么会这么熟练啊。”

“可能是漫画看多了吧。”

这一次,艾莉尔并没有再去计较宫口介说的那些‘特殊词汇’。她后退了几步和宫口介保持起正常的距离,继续带领着他沿着台阶向下。

顺带着。

“呐、少年。”心里只剩下最后一个疑问,艾莉尔确认似的开口了,“这是人类世界里的说法,引导我们攻击人类的家伙通常会被称为‘叛徒’。现在,成为了那样的‘人’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吗?”

“那是对于人类,反过来想,我不也是你们魔物的救世主嘛,负罪感瞬间就下降了一半。”

“还真敢说啊你。”

艾莉尔回过头来用没什么威胁性的眼神瞧了眼宫口介,而对方则以微笑回应。

“更何况,魔物们攻下都城,从某方面来讲也能让我和栗可儿顺利拿到‘新身份’,她在这个世界过的怎么样,这对于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所以,比起帮助、其实我也算是利用了你们吧,与其期待我做出更多有益魔物们的事情,倒不如先完成好自己的工作。如何说服你口中的那些‘老东西’实现怪物攻城的计划,那也是问题之一吧。”

“他们——我会想办法的。”

似乎已经有了什么打算,艾莉尔侧过身子,但那并非是要向宫口介说明如何解决问题的动作,而是展示般的抬起一只手臂,引导着宫口介向前看去。

光顾着聊天而没有注意到。

再往前几步,好像就可以离开漫长的阶梯,真真正正见识到所谓的地下城了。

一米、两米……如同列车离开幽深隧道的前一瞬间,这清爽的感觉简直就像刚换上新内裤的正月元旦的早晨。

接着。

“可能这么说有些晚了,不过你是提出了那种主意的笨蛋,我想也不会在意这些吧。”艾莉尔对宫口介微微低头,稍稍有了点女仆的样子。

“不论如何——欢迎来到地下城,少年。”

呈现在宫口介眼前的——是完全崭新的一片‘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