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夏言驾驶着飞船穿行在幽暗的太空之中。

在恒久的冰冷与孤寂的包围中,偶尔有一颗彗星从飞船旁掠过,这些星际间的旅客来自遥远冰冷的深空,渴望着太阳的温暖,但却又承受不住阳光的热烈,越是靠近,越是受伤,最后在太阳身边分崩离析,结束自己的旅程。

在地球上的夏夜初秋,总是可以看见点点的萤火,淡淡的光芒照耀了方寸之地。相传是从腐草而化,只在秋意肃杀,群草凋零之时出现,是每一颗青草在这一生中吸收的精华所凝结而出。点点萤火在秋风中相逢,本以为是恰逢因果,会如天上的繁星一般永恒相伴。却只是回光返照而已。在短暂的华筵里欢愉,剩下的只有无尽的冰冷与虚无。

在自己还在上学的时候,那个以严厉著称的彗星运动学教授在结课的时候讲过这个故事,当时太过年轻的自己总以为自己身上风云际会,热烈的恒星才是自己的写照,又怎会与这小虫彗星一般。

十年后再看,却是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土星巨大的身影在视线尽头飘摇,宏伟的星环在宇宙的距离上也只是薄薄的一片,明明在面前的时候是那么的壮观,自己作为太空人第一次乘飞船略过土星环时夏言只感到语言是那么苍白无力。在苍茫浩渺的无尽虚空之中,有着一片广袤无垠,通明澄澈的小行星平原。没有了大气的阻隔,群星是如此的璀璨,硕大无朋的土星在地平线上徘徊,昭示着这片星空的主权。

而如此吞天噬地的星象在这样壮阔的宇宙中也仅仅是渺小的一点,自己这艘三人高的飞船又能算什么呢?

也许只是蚍蜉渡海罢了。

一只不自量力的蚍蜉,妄想去度过这片浩渺的星海。

这可真是一次孤独的旅行,在一片真正意义上的真空中行进,这里什么都没有,除了涨落的虚空。即使是一个氢原子的遇见也能让人高兴许久,小心翼翼的收藏在心中,慢慢的高兴上许久。在时光中悄悄的拿出来细细的品味一番,为漫长无聊的旅程增添上几分光彩。

终点好像就在那里,似乎只要永不停息的前进就能到达,但对于蚍蜉来说,即使是一万次的振翅,距离却只能拉近一厘米。

一缕阳光透过前挡玻璃照了进来,太阳绕过天王星,露出了自己的真容

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如果自己也有恒星那般无限的生命,是不是也能到达幸福的终点站呢?

答案自己是早就应该知道的。

至少在十年前的那一晚自己就应该知道的。

——3——

公元二一三二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夏言走出实验室的大门,为期两个月的深空实验总算是告一段落了,可以愉快的回家了,不知道风云那个家伙最近一段时间过得咋样,夏言的嘴角不由自主的扬起了一个弧度。前一阶段突然出现在自己的实验室里真是吓了自己一跳,差点又让自己回想起初遇时被支配的恐惧。

眼前出现了一抹白色的身影,夏言边打着哈欠边嘴里含糊不清的说着,麻烦让一让。

但是那个人好像表情变化了一下,却一点也没有让一下的意思,堵在狭窄的空间站通道中。

潜意识告诉夏言眼前的身形有点熟悉,前一阶段好像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夏言抬起头仔细观察了一下堵路恶人。

然后理所应当的被吓了一跳。

风云那张好看的脸上写着生气两个大字,对夏言没有及时注意到自己表示着不满。

夏言表示有个神出鬼没的女朋友真的压力很大。

明明前一阶段才搞过那么一次,那次自己都不知道风云还具有这种穿梭空间的能力。风云兴奋的

“我们去看星星吧。”风云冷不丁的冒出来的话语更是让夏言感到头有两个大。“你工作做完了吧?”

夏言点了点头,“倒是做完了。”

风云拉起夏言的手, “那我们走吧。”

夏言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柔触感,以往都是自己拉着风云,今天自己变成了被拉着的那个,这种感觉很奇怪。

风云轻车熟路的找到夏言的飞船,打开舱门跳了进去,对着夏言伸出了手,“请上车,亲爱的夏言。”

夏言握住眼前如青葱般白嫩的手,被拉上了飞船,感到更加的奇怪了。

自己可能是疯了

坐在后座上的夏言看着舷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心里想到。

风云熟练的发动了飞船,夏言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风云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厉害了?明明只是一个初来人类社会的家伙。

“我们要去哪?”夏言发现自己还是挺厉害的,即使是在梦里说话仍然很清晰。

“去乌云后面,那里有漫天的繁星。”

嗯。

果然是在做梦,这么没有逻辑的话只可能在梦里面。

——4——

公元二一三二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已经两个月没有见过夏言了。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自己还从来没有那么充实过。每天去往不同的地方,为熟悉的不熟悉的人传递着音讯。看着他们接到互相的信息开心的脸庞,风云也感到很高兴。

而且啊,在旅途中,自己还发现了很多有趣的景色,忍不住想要分享给夏言。

以往都是夏言带着自己去浏览他所知道的美景,风云决定也要带着夏言去一次自己所拥有的美景。

因为夏言这个人类不能像自己一样随心所欲的穿梭,风云只能学习如何驾驶飞船

这一个月以来风云苦练飞船驾驶技术,从开始的时候一头雾水连发动都不会到现在已经可以熟练的在宇宙中遨游。

除此之外风云仔细调查了夏言的工作时间,精心计算大概什么时候能够完成工作。这样就能给他一个惊喜,告诉他,自己已经能够很好的适应人类社会的生活,他可以安心的工作而无需担心。

从后视镜中,风云看着夏言惊讶的神情心中窃喜,知道自己的计划差不多成功了,他果然完全没有想到。

飞船轻巧的从小行星带中穿过,风云看到了几天前自己做的标识。

引擎的轰鸣声停了下来,蓝色的粒子尾焰也缓缓的消散。

“我们到了。”风云扭头对夏言说到。“欢迎来到我的景色。”

飞船的舱门缓缓的打开,在舷窗中就是如此耀眼的星辰此刻愈发的迷人。

脱离了引力的阻碍,手指只是微微用力,身体便飘向了太空。

风云将手指向北方,夏言顺着白皙的手指望去。

那里有一颗彗星。

还在地球基地训练时,夏夜最令人期盼的活动无疑是彗星观察,这夜空中的精灵拖着银亮的彗尾,为宁静的夜空中增添了几分活力。

在彗星的古老相传中,太阳,那个在远方温暖着太阳系的大家伙,与冰冷荒芜的故乡截然相反,那里四季如春,鲜花盛放。这个传说激励了一代又一代的彗星向着远方奔去,纵使在路途上身躯溶解也未曾后悔。

眼前的这颗彗星相比也是其中的一员吧。

只是甚至还未感受到太阳的光辉,便陷入了木星的漩涡。

但木星只是按照常理在运转,从未想去干涉这颗小小的彗星。

彗星拖着长长的慧尾,绕着木星疯狂的旋转,想要挣脱束缚,重新奔向梦中的花园。

几番挣扎,却是无用功。躯体崩碎成数十片,散落着,飘散着,向木星坠落。

木星表面被激起了几朵尘埃云,随后便恢复了平静。

彗星告别了这个世界,它最终还是未能去到梦中的太阳,所有的挣扎只是徒劳。

但若是见到太阳又如何,彗星冰冷的身躯最终会在炽热的阳光下融化殆尽。

冰冷的星从来不曾温暖,也将是不可温暖。

大红斑巍然不动,宛如世界的眼睛,见证着一切。

泪水从眼角滑落,润湿了宇航服的里衬。

风云微微偏过头,宇航服的面板上字符跃动,最终定格。“如果我能同群星一般在夜空中发出永不消逝的光芒,是不是就能一直在你身边了呢?”

夏言有些呆了,自己忙于工作,是不是真的忘记了一些什么呢?

头顶的星空与自己初入太空时并无太大区别,但自己又有多少时间未曾留意过了。

而变化了的风云自己又注意了多少呢?

夏言发誓,今后一定会尽可能的陪伴在风云身边。

——5——

舷窗中升起的木星总是使自己感到无比心痛。十年来,自己始终不愿见到这颗硕大的星球。

也许年少不应该太过惊艳。

夏言习惯性的回头看了一眼,后排的座位上空空荡荡。

风云虽然已经离去很久了,但四处张望这个习惯仍然坚强的活在自己身上。一开始是惊吓,后来却是习以为常,再后来,是失落。这间船舱已经很久没有徘徊过风云银铃般的笑声了。

十年来,夏言总是不时的张望着,希望自己一回头,就能看到风云微笑的身影。

在推开家门的时候。

在街角的杂货店。

在清冷的实验室。

在凄冷无人的雨巷。

在人头攒动的商场。

在奔波匆忙的车站。

在安详宁静的茶馆。

在飞驰的列车的邻座。

在午夜时分的十字路口。

虽然明知道风云不在那里。

这十年间,夏言重新走过了当年与风云走过的路。

万水千山走遍,却始终找不回风云的声影。

一个人爬上了冰冷的山巅,这次的山顶风雪消散,群星仿佛触手可及,雪域冰雕仿佛琼楼玉宇,天上宫阙。但是风云不在这里。

一个人在大雨中划船到湖中央,倾盆大雨噼啪的打在船篷之上,雨珠击碎在甲板上,滚落到船舱里,雷霆婉若蛟龙在云中游曳。风云自然是不在这里。

一个人在阳光下走在大桥之上,褪去了云雾的大桥熠熠生辉,宏伟的斜拉索顶端光圈环绕,远处的城市清晰可见,风云还是不在这里。

一个人站在朝阳之上,看着黑暗中的万物逐渐现形,但自己却没有褪去惆怅,因为风云还是不在这里。

一个人在星空的背后寻找,却只有星空,无尽的星空。

风云,你知道吗?那些地方,什么都没有。

你什么时候,才会再次出现。

——6——

飞船被巡逻船拦了下来。

夏言熟练的在船头亮出标志,巡逻船检测后示意可以通过。

飞船缓缓的靠近了庞大的空间站,夏言能看到空间站上密布的聚能炮的舱门。

这里是太阳系保卫最严密的地方之一,土星五号空间站,也被称为通讯空间站,全宇宙的信息都从这里经过。功勋卓著的土星舰队就在这座空间要塞附近驻扎。

当然,对于夏言来说这里还有一些特别的意义。

比如说这里是自己来的次数最多的要塞。

比如说这里是自己最想来的要塞。

比如说这里是自己最痛恨的要塞。

因为风云就在这里。

夏言打开了舱门,要塞温暖的空气涌入了冰冷的船舱。

十年间,每次任务结束后,夏言都会来这里尝试与风云见一面。

在最初的两年里,隔绝了数十年的人类还未适应这种方便的联络方式,自己与风云还可以经常的见面。但是后来,事务越来越繁忙,想要见一面也是越来越难。

风云明明联通了宇宙中所有的人,但自己想要与风云联络却是那么的困难。上次见面已经是在六年前了。

坚硬的军靴底敲击在坚实的要塞甲板上,脚步声回响在空旷的停船场内。夏言看着走来的军人,希望他能带给自己一些好消息。

“夏言同志,请进。”军人死板的声音在夏言耳中无异仙音。

飘忽忽的随着军人走向风云所在的房间,虽然踩着的是坚实的地板,但夏言却觉得自己仿佛在云端走,软绵绵,轻飘飘,没有一点实感。

夏言现在看这座要塞很顺眼,非常的顺眼,难以形容的顺眼。

每一颗螺丝钉,每一块钢板,每一盏照明灯都是如此的欢乐,都仿佛在为自己庆祝。

军人在一扇铁门前停下了,开始进行复杂的验证工作。

夏言压抑自己的表情压抑的很辛苦,但是微微上翘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终于在离别的第六个年头上,自己要和风云见面了!

门打开了。

巨大的营养舱内,风云浸泡在绿色的营养液中,听见门打开的声音,本能的抬起头看了一眼。挥舞的动作戛然而止,透过那双始终灿若晨星的双眸,夏言第一次知道一个人的眼中竟然可以有那么多的情感。

在这份宁静中,感到自己彷佛拥有一个世界

响亮的警报声撕破了这份宁静,蓝色的光团在风云的身边汇集,在对视的几秒钟内,海量得不到处理的信息拥挤在窄小的空间里,驱走了所有的情感。

夏言在被军人拖出去的前一刻仿佛看到在蓝光包围中的风云向自己挥了挥手。

铁门再次关上了,阻断了两人的视线,也阻断了所有的感情。

夏言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和风云之间明明不像其他的星际情侣一样,明明已经没有了时间和距离的阻隔,但却好像仍然是相隔十万光年。

——7——

飞船再次回到了冰冷的太空。

船舱的温控系统好像出了点问题,夏言浑身打了一阵哆嗦。一阵寒冷滚过夏言的身体。

如果没有经历过空间站的温暖,那么是不是就不会感到飞船的寒冷。如果没有见过春天的美好,是不是就不会为秋风的萧瑟而感伤。

如果没有见过繁华的灯火,那又怎么会知道宇宙的孤寂。

如果没有遇见过风云,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一样的悲伤。

机载DVD中播放着《Backseat stargazer》。温柔的女声伴随着悠扬的旋律,渐渐的填满了寂静的船舱。

但却填不满空旷的宇宙,冰冷的真空隔绝了所有的感情,只有匆匆的电波在其中奔波。所有的美好在光速下也只是一团模糊。

夏言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庞,岁月的痕迹已经悄然爬满。

离开的时间已经到了。

结束的时间也已经到了。

蓝色的等离子尾焰拖过无言的深空,只留下似有似无的歌声在群星中回唱。

What are you searching for

Behind the clouds

A blank empty sky

Memories are never really

Written in the stars

Time passed it

You regret it

Can t find it

Where is it

Do you know?

Where have I been

Searching behind the clouds

Not heavens above in stars

Nothing s ever really there

Anything, just for a excuse

While my face reflects the backseat window

——8——

冰冷的营养液吞没了所有的泪水,风云将聚起的信息团重新散去。一条音频流过,风云好像听见了其中的歌声。

いつか人は一人になって

思い出の中に生きてくだけ

孤独さえ爱し笑ってられるように

あたしは戦うんだ

涙なんて见せないんだ

いつもひとりで歩いてた

行く先には崖が待ってた

それでもあたしは歩いた 强さの证明のため

——9——

生活还在继续,日子还得过。

只是谁想到日子竟然还过了那么长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