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令人头疼,还是放他们跑掉了。那时候是因为怕你起疑才放你过去的,没想到我还是被你利用了。我早该清楚你发现了一些端倪才是。”
夜,密林的寂静早已被远处的枪声打破,河畔方向现出的暖色光线打破了此处单调的色泽。那是火焰燃烧所释放出的橘红光。
“喂,你这家伙到底跟他们说了什么?”
望着草地上双手被反捆的金发女孩,半蹲着的二十面相很是无奈。
而望向面露愤懑之情的二十面相的女孩对此只是发出一声冷哼。
“很简单,稍微跟他们提了下辨别真伪的方法而已。”
环顾四周,皆是此前埋伏已久,并且全副武装的正规军人,他们手中对准自己的枪口直到现在也丝毫没有移开的意思。
“哦?辨别的方法?”
“嗯,你毕竟不是我,在某一方面的习惯性回答方式必然不同于我,所以我提醒他们,去抓住某些特殊的能得到习惯性回答的问题来提问就行了。”
“也就是所谓的套话啦,当然为了以防万一我还跟他们约定了第一句话必须要说出口的暗号。看样子你并没有那种运气撞到暗号脱出口的情况呢。”
女孩朝二十面相露出鄙夷的笑容,显然这引起了对方的不满。
“……你是怎么发现我有问题的。”
“怎么发现的?啊,难道这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事情吗?”
“你该不会自认为自己演的很好吧?但在我看来,你从一开始就是破洞百出啊,扮演他人已有数载,在业界独领风骚的二十面相先生哟。”
言语尽显嘲弄之意。尽管女孩觉得这没什么必要,激怒对方也没有什么好处,她却还是保持这种口气,理由不知为何。
“最开始辨别你身份的时候就已经出现不协调的地方了,你的疏漏实在太大了,从明显的对‘绿松岛’的反应到不经意脱口而出的‘李议员’,这可不是擅长扮演他人的‘二十面相’所该有的样子啊,仿佛是有意向我们说出你的身份一样。”
“那是自然,那个时候就算我没有能力证明你的身份,你也会自己告知我你就是‘二十面相’的对吧?因为你的本意就是想要接近我们,从而能够造就如今这样的局面,我说的没错吧?”
像被窥视内心一样,二十面相心有不甘地同意了对方的猜测,“没错。”
“其次第二点——在两个月前的时候你还在使用你前战友的面貌暗杀前国防部长未遂,而你却告诉我你三个月前已经呆在那间牢房里了,这种自相矛盾已经可以说得上是最低级的失误了。”
“并且光是‘从门口进到牢房那短暂的时间里见到监狱里所有的狱警,并清楚算出监狱五十人规模’这点,我就觉得很不可思议。”
“哦?不可思议?”
“是的。你知道吗?我入狱的时候碰巧有意识地尝试过数清人数,一路上总共才见到二十五人中的十一位,并且我在支开你的时候也询问过‘骆驼’和‘枭’,要他们给我个大概的数值,你猜结果如何?他们各自印象中见到的人数不超过十个。我觉得这种比率才属于正常值,因而在你提到人数的时候我就在想,‘没理由能见到所有警员的吧?’也因此加强了我对于你的防备”
“……”
“究竟是你受欢迎到需要全体狱警迎接你的程度,还是那时候恰逢五十个人聚众打牌之时,或者说存在别的什么理由,总之对于你的超级强运和短暂时间内仅从肉眼数数就能快速算出人数的高智能大脑,我只能深表佩服。”
只有熟悉监狱的像是女孩这样花了一个月时间勘察内部情况的人,抑或早就从官方获悉监狱所有数据的家伙,才能知道牢房的具体人数。很显然二十面相属于后者,他对这所监狱的认知有助于军方下达给他的卧底作战。
“还有你关于地下区域的巧妙推理,甚至让我怀疑你是不是早已经知道监狱内部的情况,并基于此向我们反向编造出对你目的有利的‘事件的全过程’——虽说这是习惯性的猜疑,也无法排除你确实拥有超强逻辑推理能力的可能性,但从结果来看,我的怀疑是正确的。”
“极力想把我们引到洞口外面的时候也是,该说是你太过急于求成以至于变得盲目起来,露出了马脚,还是说你的智商突然间遭到致残打击了呢?”
女孩注视套着自己皮囊的二十面相,这副面貌本身也是二十面相的失误所在。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自然是你模仿我面貌这一点。”
是的,二十面相套用了“猫”的身体——为什么要用“猫”的模样行动?以这个疑问为切入点进行思考,便能察觉到其中的些许端倪。
有什么是一定得利用得到女孩身体的地方呢?推算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并非难事。
“当时对此你给出的理由虽很在理,同时却也很牵强。既然要的是方便活动的身体,显然复制过不下五十人身体,并且见过成千上万男女老少的你会有更好的模板供你使用,而你却非要在这其中选用力量和行动力都不占优势的‘我’的身体。”
“这是为什么呢?我当时就在想,你是否在某些时刻要利用‘我’的身体来达成代替‘我’的这一效果呢?按照这种想法去推导的话,我认为只有在欺瞒‘我’的同伴的时候用到这副身体的可能性最大,而这,显然也加大了我对你的警戒心理。”
女孩一系列关于矛盾之处的解析令二十面相面露惊讶之色,“嚯,可真是出人意料啊,如此细微的漏洞都能被你发现。”
“这已经不算是细微的漏洞了吧,而且我也说过了,一时间的误判对战局的影响是绝对不能小看的。你的暴露只是你拙劣的演技加上自己并不谨慎的心思使然罢了。”
“看样子确实如此,我确实还有提升的必要呢,否则的话下次再碰上像你这种棘手的类型时我可能会落败吧。”
二十面相拍了拍自己酸痛的脖颈,接着说道:“真是好险啊,好在提前安排这群人就位,不然的话现在我们的结局已经颠倒过来了吧。”
他所指代的自然是身后那群正规部队的军人,这些人在不久前完成了对女孩的抓捕行动。
二十面相用不知从何取出的毛巾擦拭着自己的爱枪。在月光的照耀下这把服役已有两年之久的沙漠之鹰闪烁着亮丽的银光。
“不过这本身是无伤大雅,因为我捉住了身为行动总指挥的你。说实话对于你的表现我很是惊讶——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既然能够做到迅速剖析局势以及制定相应的有效方针,你的才能着实令我感到嫉妒。”
二十面相这一中肯而高度赞同的评价并没有令对方笑纳;相对地,他收获了来自女孩的一番冷嘲热讽。
“彼此彼此,要说‘才能’的话,阴险狡诈如你才是更胜一筹的吧?”
这是一种挑衅,不过二十面相并没有想要理会的意思。
他没有生气,甚至好似根本没有听到这句话一般。
“不过啊,剩下的三个人和你相比可就差得有点远了,从整个作战的表现来看,他们的行动过于依赖你的指挥,只要失去了你这个核心,他们就会像无头苍蝇一样,构不成多大的威胁。虽说他们各自都有对战局起到关键性作用的‘异能’,但却没有能充分利用自己能力的优秀头脑,同时也没有足够的对付意外状况的判断力。”
“我说的没错吧,‘猫’小姐?与你相比,他们可逊色了不少。”
“说到能力嘛……”讲到这里,二十面相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我这才想起来一件事。那个同你一起的‘夜猫’所属的老家伙,他的能力并不是同一空间上的移动,而是不同空间之间的穿梭,对吧?”
虽说听上去有些难以理解,但至少从遣词上可以认定此二者属于不同的概念。
“我想想,序列号排在第79位的‘虚数空间’,能够在不同空间之间来往,像是储存武器和供给品以及在必要时可充当暂时的避难所等等,都可以藉由这个‘异能’来实现,我说的没错吧?”
二十面相对“异能”的介绍像极了官方做出的定义。
是的,他正将自己知晓的信息告诸女孩——同已经熟知伙伴能力的女孩讲述其伙伴的能力,这本身无异于在讲废话,没有任何意义,唯一说得上是用意的,也只是彰显自己对于敌人的了解,借此挑衅对手罢了。
言语中满溢自我夸耀之意,对此女孩并不打算做过多的理会。
通过对方的叙述,可以肯定他掌握有关于‘骆驼’的情报,并且也绝不仅仅只知道单独某个人的信息,很有可能参与此次行动的全体成员其底细都已被他摸透。
“两个空间的接口在使用能力的那一刻就已经唯一确定了,也就是说那个老家伙不可能通过‘虚数空间’来实现改变自己在同一空间里的坐标的功能,我的说法没有错吧?”
即使能够将自己从一个空间(即这个世界)转移到另一个空间,等再次通过能力转移回来之时,自己在这个空间(这一世界)的坐标并不会因此改变,因为连接两个空间的那个虫洞并没有改变,它在能力展开的那瞬间就已是唯一确定的了。
句句都是事实,句句都没有漏洞。这使得女孩丝毫没有辩解以及否定的余地。
“没错,就是这样。”
只听得她淡淡地回答道,语气丝毫没有为此所动容之意。
无论怎么辩驳都没有意义,因为从二十面相口中脱出的并不是疑问句——对方并没有在向自己确认情报的真实性。
最糟糕的情况应验了——眼前的这个男人很显然已经摸透了己方所有成员的底细。
“哼哼,也就是说对付你的那三个同伴,我们只要守株待兔就行。我已经安排了几个士兵在地下区域那里把守。等到他们储粮不够,不得不从那个空间转移回来之时,就是你们完全败北之际。”
“有必要赶尽杀绝吗?就不能放过他们吗?”
“我想你没有向我提出建议的权利吧?我接到的命令是把你们这些入侵者全部逮捕,一个不留,仅此而已。”
“你接到的命令?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你不是说过你的上司是罗伯斯庇尔财阀的吗?”
“那只是个谎言罢了,我真正的委托方是政府的人。”
“为什么这么做?你为什么要成为政府的走狗?”
“喂喂,为什么这么做?这还用说吗?当然是为了金钱啦。金钱,金钱,懂吗?他们向我许诺过,等我干完这一票后会给予我终生享有的特殊福利。明白了没有,小姑娘。”
二十面相蹲下身来,把不知何处取出的一枚金币放在女孩右眼几厘米的前方,来回晃动着。
“钱啊,看到没有啊,是钱哦,光这一枚就可以让我们饱餐一顿了哦~”
因为反射的关系,每次晃动的时候女孩都会无意识地闭起自己的右眼。
女孩保持一只眼紧闭的状态同眼前不断晃动左手的二十面相说道:“跟着我们吧,我可以代替我的上级向你做出保证,我们会给予你更好的待遇。”
“不,不可能的,你们不可能做到的。”
二十面相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接着扶住额头,并将额前的刘海朝后方卷去。
“你为何如此认定?”
“够了,你不必再说了!当着在场这么多人的面,用这么大声的口气跟我在这儿开条件,是故意想要挑拨我和军方的同盟关系吗?”
“我并没有那种意思,我只是诚心想要和你做这一笔交易。”
“好了,够了,住口,你不用再说了。”
二十面相说罢站起身来,想要吐一口唾沫到女孩的身上,但转念一想后,他又打消了这个主意。
没再同女孩逞口舌之快,他立刻摆动双脚,屁颠屁颠地朝某处跑去。
女孩扭过头来,远远可以看见跑到跟头的二十面相正边点头哈腰边笑容满面地向一位可能是长官级别的人物解释着什么,样子颇显滑稽。
这之后,那位长官带着大部分人转移了位置,余下五人分散在五个方位,负责看守被拘押的自己。
这附近并没有“虎”他们的踪影,女孩由此推断,很有可能另一个地方也存在类似此处的根据地,“虎”他们也很有可能被拘押在那个地方。
目送长官离开的二十面相抛下了“我去抽个烟”这句话过后,也跟着消失在了丛林之中。
女孩目视着这一切,哪怕在和二十面相交涉的时候,她都没有停下观察四方的行为。
她正在尝试寻找打破这个僵局的办法。
即便现场只剩下五个普通士兵,被束手束脚绑在原地的她也做不到任何有效的行动。
很明显,只有通过二十面相这条道路,才能找到改变这一绝对不利局面的办法。什么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扯断束缚双手双脚的绳索,然后只身和数名正规军人搏斗之类的举动都是不现实的方法;她的手枪也早就被没收了,哪怕此刻武器在手,她也无法做到同时击败这数量众多的正规军人。
女孩是“异能者”,可同时她也是人类之躯,而人类的身体就是会怕子弹,这是自然的道理。
而一旦无法在第一时间击败所有人,自己就只能在下一秒敌方反应之际面对疯狂的枪林弹雨,然后被倾泻而来的子弹打成马蜂窝。
多名训练有素的正规士兵,加上一位随时会赶回来的能够基本免疫子弹的‘异能者’,在自身被剥夺器械,并且周身不存在合适掩体的情况下,女孩根本无法做到正面应对由这群家伙们所组成的棘手组合。
这是万不得已而为之的下策中的下策,并非明智之举。女孩必须得在其它方向找到反攻的机会。
因此,在内心罗列一系列方法之中,女孩选中了“笼络敌人”这一项,而比起争取离自己保持距离的士兵们的叛心,令二十面相这位唯利是图之徒倒戈才是看上去最可行、成功率最高的做法。
可以认定,二十面相并非善类,不是什么站在唯一立场之人。此前他的雇主大半都是叛军这边的人物,如今却破天荒地、轻易地转换了自己的立场。大量为叛军做事的事例导致“夜猫”这边的人心里一直存在着一个错误的认知——二十面相是复仇心切的“义贼”,只会接受反抗军的委托,暗杀敌军首脑和政要。
而事实证明,二十面相并不是“义贼”,他只是个拿钱办事的亡命徒。
无论雇主是谁,也无论暗杀对象是谁,只要他们拿得出足够数额的金钱,或者等价的其他什么能够吸引他的酬劳,他都会欣然接受对方的委托。居于这个原则,上一届雇佣人在雇佣关系解除的那瞬间过后就有可能成为他下一届手刃的目标——只要有人肯出钱悬赏那个家伙的人头。
了解了一个人的为人,基本就能了解他的所作所为——如此看来,金钱至上的二十面相甘愿化身为一只政府的狗,为对方卖命,这种事情虽属罕见,却并非那么的不可思议。
使役,或者雇佣二十面相,说明对方向其提供了价值足以令其动心的报酬,也或者他们手中握有他的把柄,目前存在着这两种可能性。
“……”
针对后者的解决方案,己方只要开出更加丰厚的条件就行了,当然能够起效的前提得是“对方是缺乏职业操守之人”;如果对方履行在委托完成之前都不会变卦(譬如背叛雇主)的个人信条,将之奉为圭皋,那么己方的劝诱等同于无用功。
而对于前者,只有在确认把柄的具体内容,她才能够有制定相应措施的可能。为此女孩在刚刚就有向二十面相套话的打算,但很可惜此举遭到了对方的回绝。
森林外的枪声越来越稀少,这场战争已由白热化逐步转为收尾阶段。通过此前的种种情报女孩大致可以猜测到,此时的正面战场,大概率是叛军正在败退的局势。
内部存在叛徒,或者潜入进来的间谍。从安排二十面相进入监狱并命令其有意朝己方接近的事情来看,敌方对己方计划的渗透程度可谓是相当之深,并且针对该计划所采取的手段也十分高明。
很有可能“虎”他们也遭到了类似的情况,因而现在和自己一样被敌人捕获到。女孩知道,正常情况下“蜘蛛”在制造退路的时候是习惯关上洞口的,他不会愚蠢到留下给敌人追击上来的可能性。而此次留下入口的情况和他的做事风格截然相反,这绝对不是因为“蜘蛛”一时疏忽,而恰恰是他们没有正面遇到敌人的缘故——不,应该说是他受某人胁迫,被逼无奈之下才制造了那个洞口,否则他也不会反常地留下一道圆形的洞口。而这个“某人”鼓动的目的自然是为接下来二十面相的行动做铺垫。
这一切都是对方预谋已久的行动。打从己方计划泄露出去之时,大体上就已宣告了反抗军的败北。
“啧……”
不只是女孩,就连她所属的雇佣兵团“夜猫”也没有能力挽回这雏形已现的战争败势。战争的胜负从来不是一个或几个人能够决定的。女孩此刻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尽量做到止损。包括她在内的七名“夜猫”成员能够逃出来一位,对于她而言这都是一种成功。
为此,她极力思考打破目前僵局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