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咱们赢了。”

大瓷壶通体油润,色泽乳白,在它饱肚似圆滑的壶身边,有两只短而翘的把手。

而这也正是它所显示出的唯一独特之处。

“……”

德尼莎肉痛地把量着瓷壶。

她有预感,就因为这个破壶,自己这个月至少得被扣掉二、三银的薪水。

“放一边吧。”

弥赛雅瞥了一眼,漠然道:“我冲动了。”

“……还望大小姐你能吸取这次的教训。”

在德尼莎看来,这个壶绝不可能是什么古董。

不过,它的模式也不太像文明社会该有的造型——莫非,它也是奴隶贩子们这次北上捡回来的战利品吗?

哈……

绝对没可能吧。

毕竟,野蛮人哪可能懂得烧窑啊……

“下一轮开始了。”

听着大小姐的声音,德尼莎心疼地将那破壶放到了隔间的角落。为防止自己看错了什么,她又刻意拿起壶盖,仔细往里面看了又看——可结果,破壶依旧是原样的破壶。里边什么都没装,借着魔法灯的亮光,只能从里边隐约照见些许粗糙的痕迹……

“德尼莎!”

啊……

好吧,又开始了。

这次参加拍卖会,她们带着的是芭莎家族的凭证,这次花的钱,也都可以在之后从芭莎家族的账目上取用。原则上讲,大小姐可以无限制的在她父亲的地盘花尽可能多的钱——毕竟,这里是芭莎家的财产,参拍结束后的资金也有一部分归芭莎家族所有。可即便如此……

“十二枚金币。”

德尼莎弱弱地举了次牌子。

这次拍卖的是女奴。模样还行,至少在野蛮人里算得上还行。如有可能,德尼莎实在希望大小姐能在抬价到一定程度后保持冷静,毕竟……

“十五枚。”

洛南巴夫人那儿又举牌了。

“德尼莎!”

“十六枚……”(德尼莎)

“没出息的东西!”

骂一声后,弥赛雅将德尼莎手中的喊价牌一把夺过:“二十金!!”

……

洛南巴家族的隔间

“她亲自上场了。”

洛南巴夫人细细听着。片刻后,轻淡一笑。

她放下书,浅浅地抻了个懒腰:

“这还真是……芭莎家的小丫头,简直和她父亲一样恬噪。”

“夫人,我们还要跟吗?”

“我在想……”

洛南巴夫人坐在原处,视线上挑盯向女侍:“才拿下一只壶。你说,她这次来究竟是真想买东西?还是和我竞争?”

“也许……”女侍犹豫了一下:“二者皆是?”

“嘿,还真是奇怪……她父亲明明不会和我这种小女子一般见识。怎么轮到她,事情反而变得如此麻烦。”

洛南巴夫人不屑地笑着。片刻,“你,去外面和娜兰丝说一声。”

“叫她去对面,就说……洛南巴家族的洛南巴夫人,对能在这家拍卖会与高贵的芭莎家族的弥赛雅小姐偶遇一事,倍感惊喜。”

洛南巴夫人将手轻叩着面前的小桌:

“希望,她能来我这儿一聚。”

“是……”(女侍)

如此,洛南巴夫人笑着摆下手:“好了,你去吧。”

很快,弥赛雅隔间的门便被敲响,德尼莎为来者开门,那女侍也向弥赛雅禀报了来意。啊,这还真是……

“洛南巴夫人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这次之所以来拍卖会,是因为有想买的商品。”弥赛雅完全没料到对方会下这一招棋:“能得到洛南巴家族的邀请,弥赛雅·芭莎感到荣幸之至。只是,父亲曾叮嘱我,在拍卖会时绝不可擅自离开芭莎家族的房间,身为族中一员,我如果擅离职守,便是对父亲他的不尊重与挑衅……”

理所当然地,穆卡先生从未有过这等谬论。

不过,弥赛雅实在太了解父亲在外的名声了——那种老顽固、老糊涂,无论自己说他发表过何等荒谬的言论,旁人都一定会相信他的确说过类似的话。正因如此,拿这个当幌子搪塞那个洛南巴夫人,其实再合适不过。

“因此,我无法接受洛南巴夫人她的好意。但这不意味着我对夫人她有任何不尊重的意思。”

深吸一口气后,弥赛雅微笑道:

“等拍卖会结束后,我一定会代表家族亲自拜访洛南巴夫人。必将,不辜负洛南巴家族的善意……”

等那女侍走了,弥赛雅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德尼莎悄悄凑过来,问一声,“小姐,你该不会真要去拜访她吧?”

“当然啊……”

弥赛雅脸色阴晴不定:“已经答应的事,哪好反悔。”

她背过手,踱回隔间深处:“完了完了,这次算是让她给盯上了。……德尼莎!我该怎么办呐?那帮人喜欢的,什么喝茶、什么插花、什么书法,我好像都玩不转啊!”

“还不是因为您笨……”(德尼莎)

“喂!”弥赛雅气愤叫道:“你好歹偷偷说,别让我听见啊!”

她愁闷地压着脑袋:“啊啊啊,怎么办、怎么办,这下子麻烦大了!那个女人…要是在她面前出丑,那个女人绝对会以此为把柄要挟我的……”

“大小姐你为什么要答应呢?”德尼莎苦笑着:“直接推辞掉,不就好了么……”

“她说她代表洛南巴家族,邀请的是芭莎家族的小姐!”弥赛雅叫道:“我得怎么做,才能像我爸爸那样,完全不顾及贵族体面,把她给驳回去啊!……嗯?等等!要是我刚才没撒那个谎,现在是不是就…啊,也不成!真的被叫过去了,她肯定也会暗中讥讽我针对她,到时候我绝对忍不了……”

弥赛雅越说越慌:“德尼莎,我现在该怎么办?!”

“如果您过去能像一般人家的小姐们那样,多做些正常小姐们该做的事,就不会有现在的烦恼了。”(德尼莎)

“哇啊啊!你总说这种没用的话!都说了,我要的是该怎么解决现在的问题,又不是想听你嘲笑我的!”

弥赛雅已经准备动身。

她已经走到了门口:“我想到了,我可以把你丢在这儿,自己去见她!”

“大小姐!你疯了!我虽然是芭莎家的仆人,身上却没流着芭莎家的血,您不能这么做!”

“那我现在决定了!反正她绝对没见过你,更不知道你是谁,我直接说你是我的一个远房堂亲家的女孩,之所以留你下来而我亲自过去,是因为看重她……”

“这、这种话能骗得了谁呀!”德尼莎急了。

如果被人知道自己曾冒充过高贵的芭莎家族的一员,就算家主和夫人小姐们都不在意,她自己在仆人圈子里的名声也别想再好了。

“不行!”

她不敢直接去拉大小姐的胳膊,便只得赌气一般抱住大小姐的腰,且双膝着地:“大小姐!大小姐!这,您绝不能这么做!一旦事情败露,对芭莎家族名誉的影响将是灾难性的!更何况,您原本就不想现在见她这事已成定局,哪有否定自己才说过的话的道理!再有,让一个远房堂亲应付您刚才形容的状况,一定会导致芭莎家族成为贵族之间的笑柄……”

“吵死了!快放开我!”

弥赛雅的手已经伸向了门把。

“最重要的是!”德尼莎悲愤道:“咱们芭莎家才传了三代,哪儿来的什么远房堂亲呀!”

“啊啊,吵死了!我们家难道就不能有亲戚吗?!”

“可您是芭莎家的三代单传啊!”(德尼莎)

“吵死啦!”

好不容易,弥赛雅终于抓住了门把手,她用力、再用力地摆脱德尼莎那对主人毫不尊重的双手,将门把用力往下压。

吱噶——

“你好,是弥赛雅·芭莎小姐么?”

然而,门扉开启的瞬间,一张令弥赛雅始料未及的容颜,却陡然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洛南巴夫人温柔地注视着这对胡闹的主仆,她的视线从上及下,只看一番,便恰到好处的收回。

而在她的脸上,则依旧维持着异常甜美,亦仿若将一切掌握于心的微笑。

……

弥赛雅并不知晓洛南巴夫人刚才在门外待了多久。

她,并不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