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来,却感到头痛。

或许是因为昨天跑了太多的地方,又或许是命运的安排太过令人难以置信,再或许是近来发生的事积攒了太多压力——隐隐约约地,洛南巴夫人感觉自己似乎迎接了一场命运的邂逅,似乎坠入了爱河?又或者,只是单纯的保护欲。总之,她记得自己是第一次如此急迫的想要永远与某个人在一起生活。

但这只是梦吧?

她醒来,醒来之前竟是苦笑,苦笑之前,竟是莫名落下的泪水。

但当手真正触碰到、模糊的泪眼真正看到某个本不该真实存在的少年时——她却猛然意识到,这一切竟不是幻觉。

“这……”

她惶恐地扬起手,确认自己的确是自己。

她又查看自己的睡衣,确认了昨晚的确没发生超出自己预想的错误。

“为什么?”

她呀呀地张张嘴:“为什么他是真的?”

起身,再一斜身,洛南巴夫人踩在绵软的长毛地毯上。不知为何,就连地毯的触感,仿佛都与往日不再雷同。

“这不是梦?”

她跌跌撞撞地走出几步:“丝……”

(捂住)

猛地,洛南巴夫人掩住了自己的嘴。

她回眸看看熟睡着的男孩——他背对着自己,看不清那被被子包裹着的瘦小身体。洛南巴夫人抿着嘴,过会儿,手才缓缓从唇边移开:“我的天……”

“真的?”

“他存在?”

“我竟然没在做梦?”

一愣神,她突然想起这孩子直到现在还是个并不属于自己的奴隶。但是、但是,即便现在还不是,很快就将会是了——唯有今天。她初次体会到了金钱带给人的安全感。许多次的,她多少次在深夜时独自依偎在床角啜泣,哪怕再坚实的臂膀,也难能带给她哪怕一丝一毫的安全感……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

洛南巴夫人颤抖地扫视着房间。

仍然很熟悉,却超乎寻常的有了一种自己将这一切完全掌控在手中的感觉。

第一次地,她不再觉得自己被这房间吞没,而是真正成为了这个房间、这个庄园、这一切财产的主人。

“……多奇妙啊。”

她推门而出,招手轻唤自己的几个侍女,命令她们为自己梳妆打扮。

不需要过度的浓妆艳抹。

不需要过多的宝石累赘。

可以的话……

可以的话,淡妆即可。

“我……”

妆容略施,她始终凝视着镜中的自己。里面的人不再似往日一般美艳得咄咄逼人——不再是高贵富饶的高盘发,她不想她们为她盘发。她爱惜自己的头发,但是,这头发……

“过去,我是怎样的模样呢?”她自言自语。

“夫人?”专门为她缠发卷的女侍问一声:“您今天想做过去的发型吗?”

“啊,啊?……或许是。”

洛南巴夫人依旧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感觉镜子里面的那个女人,非常陌生。

“也许是我过去结婚时做过的头发……等等,不对。”

哪一次结婚?

作为洛南巴夫人的这次?作为亚利夫人?荷南斯夫人?

又或者是奇奥拉夫人?利蒙夫人?

妮萨小姐?

“我还年轻的时候……”

“夫人。”有人应道:“您一直很年轻呀。”

“您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女人。”

“……”洛南巴夫人却听不清她们的吵闹。

她轻抚着自己的脸颊,全然不顾可能弄花才画的淡妆。

“喂,你。”

她浅回眸,瞥向那为自己离着发卷的女人。

“你跟了我多少年?”

“二十几年了。夫人。”

“你是我还在苏利家族时的侍女?”洛南巴夫人道:“难怪。我一看就觉着应该是这样。”

“在我还只有九岁时,我就在为夫人您做头发。”女侍尴尬笑道:“过去,苏利家族时只有我一个人为小姐……为,夫人您做头发。”

“现在是二十多个人。”洛南巴夫人迷茫地应了一句。

过会儿,

“和从前相比,我是不是变了好多。”

“夫人,您没变。”

“真的?”

“我伺候了您二十四年。”女侍道:“直到现在我还记得给夫人您第一次做头发时的样子。嘻…您那时候,坐在这么高的小板凳上,头发只做了一半就跑出去了。然后,被管家发现之后,我还挨了好一顿毒打,管家还想要把我赶出去,如果不是夫人您哭着为我求情……”

洛南巴夫人哑然失笑:“我也有过那种时候。”

她想一会儿,笑笑。再就是任由她们继续为自己做妆、择衣、揉发、揉按肌肤……

“扑哧。”她突然又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事,竟再度忍俊不禁。

“好啦好啦。”

洛南巴夫人回眸嫣然一笑,再摆摆手:

“你们,都出去吧。”

她再看一眼那个追随自己多年的女侍:“你留下吧。”

她问:

“你还记得我过去的头发吗?”

“夫人?”女侍困惑地眨了眨眼。

“我是说……”

洛南巴夫人将自己厚实的长发一揽,再轻向上一挽:“我记得,我年轻时会绑一只很重的辫子。”

她道:“一直垂到腰间,但我总喜欢将它挽在前面。闲着的时候,总摆弄着它玩,那时爸爸也好、妈妈也好,哥哥弟弟们也好……我记得家里当时有一只秋千,能荡好高、好高。我就在家里的小花园里,那时家里的树也真的好高……”

她声音渐渐低弱:“我就在那里,荡着、荡着,总感觉只要稍一用力,就能越过围墙,整个人摔在墙外。”

“那时就有好多男孩子喜欢趴在围墙边看我。”

“那时就是,管家总带着几个人去赶走他们。我的兄弟,竟然会为了赚零花钱出去卖他们一张所谓‘爬墙票’的门票。嘻……(黯然)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很喜欢钱。不,是他们。从那时起,他们就都很喜欢钱……”

“夫人,您希望我为您……绑从前的辫子?”女侍小心地问。

“啊?哦。是。就这么办。”

洛南巴夫人能感到自己的头发在被人轻柔地拉扯,也能感到头皮略有些紧,额头也暴露出来,过分清凉的感觉,令她稍有些不适。

“我就坐在秋千上,荡啊、荡啊……”

“总觉着,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不是一群人,而是一个人。我也不必在喊管家,也不必笑着和他们搭话,也不必看他们那些局促的样子、赞叹的表情、迷恋的模样。”

“那时候,我总以为某天会有某个人趴在那儿,或是害羞、或是惊讶、或是直接愣在了那儿。”

“他眼中有我。”

“而我的眼睛里……”

她不知自己是笑,是哭。

但是金钱——理所当然的,金钱是可以弥补很多事情的吧?金钱也好,权力也好。只要想,即便是如峡谷般的天堑,也是完全可以……

可以……

“你说。”她问:“我漂亮吗?”

“夫人,您漂亮极了。”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女侍答道:“所有人都知道,您是这座城市最美丽、最优雅的贵妇。”

“美丽?”洛南巴夫人极不自信的问了一声。

她轻触着自己的脸,片刻后:“当真?”

“……”女侍瞪着眼睛,她呆了一会儿,又眨了眨眼。

“你当然是全谷地最美丽的女孩。”只犹豫了片刻,她便试探似地答一句:“你说,对吧?妮萨小姐?”

洛南巴夫人点了下头。

她依旧死死地注视着镜子里面那张理应从未改变过的翡翠般精美的容颜。

“的确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