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应该依恋别人。

冥冥中,仿佛有个声音,在倾诉。

可是——

妄想去狡辩。

但声音,这在心中轻微荡漾着的声音,却在心房的震颤声中,逐渐埋没。

你必须学会依靠自己。

(只要你自己,才是你最大的依靠。)

(唯有你能保护你自己。)

可是——

如她所言。

这双手,这双惨白的、虚弱的、脆弱的、可悲的小手,何曾挽救过什么人?什么事?

正因为做不到。

困顿着,少年敞开双腿,茫然漠视着牢笼外深灰色好似永不会改变的阴暗天棚。

“我……”

很小声地,他听到自己说:

“我和她。”

残存的情绪唯有失落。

以及,迷茫。

“我们是一样的。”

***

“我讨厌这个地方。”

透过玻璃,弥赛雅能看到窗外烂黄色泥土地间,那被羁押在囚笼、捆缚于木杆、以绳索牵引、用棍棒驱赶着的一个又一个、一群又一群的奴隶。

奴隶市场旁,是贩卖大型牲畜的市场,间或拉高啼鸣声的驴马与哞哞哼叫着的耕牛,将一坨坨肥厚而肮脏的粪便排泄在广袤的空地上。在奴隶市场与牲畜市场之间,并没有高墙或栅栏充当隔离,牛羊与奴隶在灰土中穿梭行走,时常有奴隶一脚踩进牲畜刚排泄出的粪便之中,可即便有这样的情形发生,在场的所有人,甚至也包括正驱赶着那个奴隶的奴隶主在内,皆对这再平常不过的一切置若罔闻。

这里乱嗡嗡的,各种骂街声、讲价声、喊价声不绝于耳。

弥赛雅甚至注意到有明显是孩子父母的男女,牵领着他们同样面无血色的儿女,头上或插一支草棍儿,或手里抱着块画了个圆圈的石头,蹲着、个别仍有力气的则站着。他们就缩在角落里等候着买家。

“外面臭么?”

“一开始,是真的臭极了。”德尼莎道:“可能的话,我今后真不想再来这儿了。”

“(笑)是你提议来奴隶市场的,这可怪不着我。”弥赛雅微笑一刹,却又扭头凝视向了窗外。

越看,她眉头便皱的越狠。

“大小姐,那些人并不值得可怜。或是烂赌鬼,或是摊上了烂赌鬼父母,或是险些饿死只好主动卖身为奴——即便你有心,即便他们有苦衷,全世界千千万万的奴隶,今年没了,明年依旧会有。你救不过来的。”

“是啊……”

弥赛雅叹道:“他们会成为奴隶是因为活不下去。毁了这儿,只会让更多的人活不下去。我都懂的。”

“……”她将手指轻轻叩击着车窗窗沿。

这会儿,已经有许多人注意到了这里的马车。

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人们,纷纷一脸惊惧地避开了缓缓驶来的马车。弥赛雅看那些断了手脚的人看得揪心,却也深知自己无可奈何:“我们是来拯救那些还有挽救希望的人。是为了芭莎家族自己。所以要挑选的是……顺从的、听话的、懂得知恩图报的奴隶,好让他们成为芭莎家族的领民。”

呲——楞

马车停住。

“待会儿,你在旁边随时提醒着我。我不想逞一时之气,做出些没必要做的事。”

“是。”

德尼莎双手置在身前,微微颔首。而后,她先下车,主动为大小姐拉开车门:“外面脏。”

“这双鞋,记得丢掉。”

“如果一定要丢掉的话……”德尼莎眨眨眼:“或许,您有兴趣将它赏赐给某个忠诚的女仆?”

“……”弥赛雅瞥了她一眼。

“爱伦、柯娜,这两人随便选一个。至于你的份——我这几天再去买新衣服时,你自己主动一些。”

言毕,弥赛雅慢慢下脚,避开地上那些较为明显的脏污:

“呕——”

她干呕一声,继而掩住口鼻:“这烂地方!……下次?再也没什么下次了。”

德尼莎轻快地搀着大小姐的手,将之引出几步,这才回身将门关好,又在奴隶市场的一个貌似小厮的男人低眉顺眼走过来时,随手丢给他两枚铜板:“看好我们芭莎家的车。做得好了,之后还有小费——要是哪儿脏了或碰了……”

“不会脏的,绝对不会。”

那男人答话的同时,一双眼仍上下扫看着车上的金色鎏铜和那枚象征着芭莎家族的纹章,就好像想将这些花纹牢牢地记在心里。

而这会儿,德尼莎却早已搀扶着大小姐走进了奴隶市场。

“呕,咳、咳咳!”

一边抽着鼻子,一边咳嗽,弥赛雅还不忘抹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这种地方,是真的……”

“大小姐,凡事都有定数,凡庸皆有命数。”德尼莎看向前方。

在远处,有一个深青色搭建成的巨大凉棚。

“你看,咱们只需要到那儿和人说几句话。然后,等到那些人把这次买下的奴隶们都送回芭莎家就行了。”

“不行……”

渐渐地,弥赛雅适应了周遭的恶臭。

她挪开手,身子仍有些摇晃,额上也蓄着汗珠:

“我必须……咳、唔…(干呕)。”

她站在原地歇了一会儿,德尼莎取出手帕,却被她一把推回:“我必须,亲自拯救他们。”

“……”闻言,德尼莎轻快地抬起了眉毛。

但她倒是没多说什么。

“大小姐,你说得是。既然来都来了,身为贵族,主动帮助应该帮助的可怜人,自然是理所应当的。”

“……”弥赛雅瞪了女仆一眼。

她哼一声,再一把甩开德尼莎的手:

“我总觉得你话里有话。反正,你这丫头仗着是家里的老人,永远找机会想和我对着干!”

“不是,大小姐,我绝对没有……!”

德尼莎是真的犯了难。她家小姐始终不像老爷那么容易糊弄,想要的是她所认为的真心实意的赞美和崇拜——换言之,无论是真正的冷嘲热讽还是大小姐擅自认定的冷嘲热讽,都会触碰到她心底那根脆弱而敏感的心弦。

这一遭,德尼莎自然不敢再触霉头。

她与大小姐一并与那些奴隶商人们讲价、询问奴隶来历,总归地说,大小姐她始终咄咄逼人,既不给奴隶商人好脸色看,也不怎么和德尼莎交谈。尽管按平时来看,大小姐她发一次火只需几天时间就过去了,可一想到是自己触怒了大小姐……德尼莎还是感觉心里面有点儿怕怕的。

“然后是……嗯?你。”

突然,惴惴不安但却依旧陪同大小姐在奴隶市场中漫步的她,突然一头撞在了刚站定的大小姐身上。

“呜——”

德尼莎大惊失色,但道歉请罪的话还没出口,便见大小姐此刻正站在一个被装在笼子里的又瘸又瞎的男人面前,俯视向他。

“喂!这个人,你们是从哪儿抓到的?!”

“啊、啊。这个人…这个人是,是……”与德尼莎一并跟在大小姐身后的奴隶商人犯了难。

他吱吱呀呀地哑了半天,德尼莎刚要踹他,却忽听得从那结实的铁笼中,隐隐传来了尽管微弱,但吐字却相对清晰的带腔调的声音:

“我,是……被,救活的。”

那男人颤抖着勉强咽了下口水——毕竟,德尼莎看到他那被肮脏发辫浅遮着的汗涔涔的喉结,动了一下。

“还活着,即便是奴隶也……无所谓。”

“我看到了你脸上的伤疤。”

弥赛雅稍显倨傲地扬起了头:“蛮族?三道伤口?如果你不是被人折磨取笑才割开的,那就一定曾经是野蛮人中,颇具才干的战士。”

“我……”

男人咬着牙,想争辩“我不是蛮族!”

但他缓慢握拳几次后,却最终惨淡松开:“我曾经是。”

“但我现在没用了。”

“至少,你还有双手,还剩一只眼睛。”弥赛雅稍有些怜悯地看着他:“或许我可以买下你,给你自由。让你成为我家族的一名教官。”

“……”

“石骨”颤抖着抬起手,紧紧地抓着自己肮脏的发辫。

从他干咳喘息着的喉咙中,发出了极为刺耳的嘈杂之音:“我已经…我、我已经……该活下来的。应该活下来的,本不该是我,为什么、为什么!我……”

“酷路莎(脏话)!谁要听你说这些!芭莎家小姐问你话呢,你别给脸不……”

“德尼莎!”

在大小姐吼出这一声时,德尼莎如沐甘霖。

她登时飞起一脚,正踹在那奴隶商人的胸口上,将这瘦而高长的汉子,闷飞了好几米远。

紧接着,德尼莎奔过去,往这人脸上又跺了数脚,直到那人口中连喊“饶命”时,才算停手。

当然,为了彼此的面子——她留了情。

“你说。”

弥赛雅躬下身子,凝视着笼中的“石骨”:“我在听。”

“我的家,我的妻子,我的孩子们,我的哥哥……”

“都死了,大家全都、所有人都死了。”

“为什么、”

“为什么,这样,为什么一定是这,还有哈娜……”

“该去死的人,是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的,我。应该牺牲掉自己的,是我。可是我,是,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活下来的,不是她?如果我没有断掉腿,我当时咬断了自己的舌头,我要是想去死,我……”

“我该死。我该替她死,要是没我……”

“石骨”的话很乱,词句也明显缺少了很大一部分。

但弥赛雅却听得懂。

正因如此,她才蹲下,手压在栏杆上,声音一字一顿:“你现在仍可以去死。”

猛地,“石骨”怔住。

“后悔的话也好、沮丧的话也罢,这些能不能等到你安稳下来之后再提?”

弥赛雅向他搓一搓手指:“既然你还活着,就证明你并不想死——我相信,这世上没什么能阻挡真正想自杀的人。所以,你。”

她道:“来为我的家族工作,我让你活下去,给你娶一个新妻,给你新的家庭让你重新开始。现在,你愿意永远效忠我们芭莎家吗?”

“……”

“石骨”微微发抖。

他颤声道:“不,不是。不是这事。都代替不了他们,妻子好、孩子也好、还有部族,他们是唯一的,我并不是……”

“你想活着对吧?”

弥赛雅看着他:“我当然知道他们对你来说是唯一的。但既然你想活下去,就记住那一切,同时也适应新的生活,去争取新的珍贵之物。”

她道:“在我看来,这没什么可耻的。”

顿一声后:“这一次,你可以保护新的家人和新的生活。毕竟,我。”

她将手点了点自己平坦的胸脯:“我能保护一切。我是真正有力量的伟大之人——我将保护,你们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