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小雨转晴,云缝之间倾泻出奢侈的阳光,这对下午有体育课的学生来说是个好消息。本来学校是有室内运动场的,但不知什么原因闭馆至今,据说现在是作为仓库使用。宁诺吃过午饭后就到职工休息室小憩片刻,用随身携带的kindle看会儿小说,这部电纸书是大学时前女友送他的礼物,到现在已经用了三年多了。

他没有想到赵奕然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像她那样的大小姐,居然会在普通市立中学就读,实在难以想象。考虑到她现在才高一,也就是说,她是去年九月份入学的,而他自己是在去年一月份进入本校任教,再联想到在葬礼上她毫无迟疑地认出他,宁诺心里有了一种不太现实的猜想。

她会不会是知道他在这个学校任教,才到这里来读书的呢?

难道说从葬礼之前,赵家就在筹划与他相关的计划?

戒指不知何时被他攥进手心里,永远冰凉的戒指到底代表着什么?那个神出鬼没的幻象,又到底是如何产生的?恐怕这些问题只有再次面对赵奕然才能搞清楚。

铃声响起,宁诺伸了个懒腰,休息室里只有他一人。

回办公室的途中路过操场,这时候下午第一节课开始不久,上体育课的学生们已经热身完毕,在老师的带领下完成学习任务,大部分是在做体操,本国大部分中学生的体育生涯的巅峰就在这莫名其妙的体操运动中度过了,谁也不知道自己从体操里学到了什么,又或者提升了什么身体机能,总之就是要做体操,体育成绩考核里一大半分也是体操,宁诺活到二十多岁,到现在还没悟到英明的教育局对体操如此执着的伟大用意到底在哪儿。

横穿操场的途中他听到撕心裂肺的加油呐喊声,原来是某个班在举行400米短跑比赛,而且还是男女混合比赛,这倒是有点意思,他不由得放慢脚步,看那二十多个学生在加油助威声中点燃青春的熊熊烈火,迎风奔跑。

起步阶段很混乱,跑道本就不宽,有几人不慎绊住跌倒,这跑道一圈刚好四百米,赛程过半之后,差距就彻底拉大,一位身材颀长的男生独领风骚,还得意地回头观看落后的对手们,颇有几分博尔特的神韵,不料就在最后一百米的冲刺阶段,在落后的大部队里突然杀出一匹黑马,确实是黑马,因为她身穿纯黑的运动T恤和短裤,扎成一捆的长发因为加速过快而高高翘起,在众人的尖叫中一路超车,速度丝毫不减,最后十多米从领头男生右侧旋风般擦过,拔得头筹。

同学们兴奋地围住第一名,被绝地反击的第二名男生有些无奈地站在一边挠着后脑勺,但看向头名女生的眼神却是灿烂的。那女生很潇洒地解开脑后的发带,长发弥散开,又引得女生们一阵尖叫,宁诺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受女生欢迎的女生。

体育老师吹了声哨子,学生们立即归队,这时候宁诺才看清那个女生长啥样。

“身体不好,有隐疾,常在家休养?玩儿我的吧。”宁诺自言自语道。

那赵奕然似乎总是可以立刻察觉到宁诺的目光,她漫不经心地转过头,隔着十多米迎上他的视线。

这就有些尴尬了,宁诺在食堂里就很没礼貌地无视了赵奕然的行礼,这时候又打了个照面,他再摆脸色就有自以为是的嫌疑,面对赵奕然清澈的眼神,他顿时觉得有些困窘,萌生自惭形秽之感,但一想到那枚戒指,又对她心存芥蒂,心中几番纠结之后,他抬起了右手,挥了挥,算是打招呼。

不料赵奕然却捏着鼻子对他做了个鬼脸,然后转身不再看他。

这倒是令他有些意外,因她总算是有个孩子气的举动了。

回办公室后,他看了看下午第二节课他要去的班级,高一五班。

宁诺上课的风格一向是自弹自唱的,照着课本念完本节课的文章,让学生自己讨论五分钟,然后总结一番就上自习,一节课就这么过去了。这说是美术课,却不需要他激发学生任何兴趣和感悟,如果他激发了那倒还成了大问题,其他主课老师可不希望学生们突然间喜欢画画。

本来这一节课宁诺也是打算像从前那样划水而过的,但当他拎着课本走进教室,在一众四十多个学生闲散的目光里注意到赵奕然兴味盎然的眼神时,他就明白这节课恐怕不会那么容易地翻篇而过。

开始上课之后,他用和尚念经般的口吻讲述西方古典时期到文艺复兴时期油画艺术的发展,其他学生都很配合他的语调要么昏昏欲睡要么各自开小差,唯独赵奕然一本正经地听他讲,还拿着笔在课本上做笔记,中途还举手提问,这些艺术史的问题宁诺几百年没背过了,而且他从不备课,一旦问到细节,他不免汗流浃背,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个所以然。

“老师,我有个疑问,为什么乔托会被尊为欧洲绘画之父呢?”赵奕然举手之后,不等宁诺示意她提问,就直接站起来问道。

本来宁诺是打算装作没看到她举手的,结果她搞这一出生生打断了他的讲解,场面一度尴尬起来。

“我让你说话了吗。”他放下课本,一脸愠怒地说道。

“我前面举手很多次了,您一直不给我提问的机会。”她毫无惧色地说。

“所以,我让你说话了吗。”

“没有。”

“那你站起来自说自话和我唱的是哪一出呢?你是老师还是我是老师?”

“您是老师。”

“哦,你还知道我是老师啊,我还以为赵家大小姐在学校里也是一语千钧的主呢。”

“老师说笑了。”

“既然你这么喜欢站,那这节课你就站着上完吧。”说完,宁诺翻开讲义继续念下去。

赵奕然对此也不恼,总是兴致勃勃地听他讲,这一节课过去,全班可说只有她一人听了宁诺在讲什么,就连讨论时间,她也认真地和同桌交流看法,因为其他人根本没听,倒成了她一人在讲解了。

下课铃响之后,宁诺连下课二字都没喊,只是说声:“赵奕然来我办公室。”便拿了讲义离开教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