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株與兔

1

此時此刻

遙遠的城市另一頭

“我回來了!”

昏暗而空曠的廠房裡,魁梧的身影走了進來,懷裡抱着發出幽暗光芒的神器。

“我找到它了,靈結沙漏,我帶回來了。”

瑪蒙高舉起神器,使其光芒能照亮四周的角落。他的聲音在大廳里回蕩,在最後一絲回聲消失后的片刻,終於有人回話了。

“做得不錯。”同樣的迴音在牆壁四處回蕩着,難以辨別源頭。

靴子踏在地板上的聲音由遠及近,黑髮的身影漸漸從陰影中顯露形狀,赤紅的眼睛在黑暗裡像是血色的星辰。

“現在,你總該——”

“你是在哪裡遇見它的?”

瑪蒙被問得一愣:“在地下城裡,無意間發現的。”

“不對,不是你發現的,是你遇見的,是它發現了你。”

“它,發現我?”瑪蒙捧着沙漏,看着它,“一個物件而已,那只是概率事件而已吧。”

“物件?”洛斯忒一笑,“你所了解的靈結沙漏,就是這種東西嗎?”

瑪蒙皺了皺眉頭:“你知道些什麼。”

“你覺得什麼樣的Item能被稱為Artifact?威力強勁的?稀有的?價格不菲的?”洛斯忒看着瑪蒙,那眼神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樣,“不,決定它們身份的不是人,不是我們,是Artifact本身。機制賦予它們意志,它們會自己選擇擁有者。每個時代的Artifact數量都和主人相對應,從不存在無主之物。”

瑪蒙沉默地盯着手中神器,開始對它產生新的看法:“那靈結沙漏為什麼選擇我。”

“那是它的問題,這要問你自己。”洛斯忒轉過身去,“不過有一點要明確,神器,幾乎只會選擇Crossover——穿越者作為主人。”

“只會選擇穿越者,沒想到Artifact是這麼勢利的東西,正合我意。”瑪蒙突然頓了一下,“一個既不是穿越者,也不是神器擁有者的人,怎麼會知道這些?”

“我當然不是穿越者,但我知道關於穿越者的一切。”

“那你是誰,狂熱的追隨者嗎?”

“嗯,差不多吧。”洛斯忒回過頭來,“也可能差很多。”

“哈?”

啪。

一聲輕響打斷了兩人的談話,瑪蒙轉頭看去,是什麼液體濺在了地上。

腥臭,暗沉,是血。

“喂,你——”

在他下一次開口的瞬間,喉頭傳來強烈的灼熱感,他伸手摸去,同樣的液體出現在了掌心。

“閑聊到此為止,既然使命已經達到,”洛斯忒將巨大的斬刀收回腰間,“你這短暫的再生時光也該結束了。”

同一瞬間,血液彷彿炸裂一般從瑪蒙的脖頸中噴涌而出,腥臭的紅色液體飛向空中,再像雨一樣落下。它們濺在洛斯忒瑩白的冰涼皮膚上,而她只是伸出一隻手,接住了下落的靈結沙漏。

“謝謝。”

2

巨大的身軀跪了下來,雙膝在地板上砸出坑洞,低垂的頭顱搖搖欲墜。

洛斯忒頭也不回地向陰影里走去,步伐與來時沒有半點不同,只是手上多了一個舉世僅有的“物件”而已。

一切都如此有序,如此簡單。

她將手指放在耳旁,輕輕說道:“任務完成了,收——”

轟!

洛斯忒反射式地轉身,視野立即被巨大的拳頭完全佔據。

不可能,這傢伙竟然——

肉眼可見的衝擊波割裂了空氣,黑髮的身影彷彿炮彈一般飛了出去,撞斷了水泥樑柱才減速落下。

巨大的立柱砸在地上,鋼鐵與水泥相碰撞,轟響和煙塵遮蔽了一切。

“令人驚訝,不愧是穿越者,了不起。”

熟悉的腳步聲從煙塵中響起,破爛的披肩落在地上,長發的身影卻完好無損。

“兩天時間,你已經成長到可以克服致命傷的程度了。穿越者,真是無論做什麼都潛力驚人啊。”她握住斬刀一揮,煙塵撕裂飛散,“那就更不能放過你了。”

瑪蒙撿起靈結沙漏,臉上是驚悚的憤怒:“你到底是誰?!”

“都到這一步了還要問嗎,除了我誰會這麼痴迷於穿越者的性命呢?”

“你是——”瑪蒙盯着洛斯忒,突然覺得有些眼熟,“你是那天那個——!”

“沒錯。”

洛斯忒的身影在瞬間跨越了十數米,瑪蒙的瞳孔因不適應驟然縮緊。

“我是穿越者獵殺者。”

斬刀閃動,高速的刀風割碎了地面,在最後一刻躲開的瑪蒙心臟狂跳。

完全看不見,沒有起手動作,當看到刀影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洛斯忒再次行動,瑪蒙的右膝傳來碎裂聲,不受控制地失去平衡。

躲不開了!

刀鋒再一次揮舞,刺耳的摩擦聲和碰撞聲伴隨着火星四射而出。瑪蒙沒有被砍中,但卻仍因為衝擊倒飛而出。

“嚯?利用神器不可損壞的性質當盾牌,你很了解嘛。”

“我不會交出靈結沙漏的,更不會死在你手裡!我是瑪蒙·沃拉斯,我是穿越者!!”

“我沒有意見,但你要知道一件事,”洛斯忒從原地消失,“你已經死在我手裡一次了。”

潛意識在驚叫,瑪蒙猛地回過身子,洛斯忒驟然出現。

但是她手上卻沒有刀。

“嗷啊啊啊啊啊……!”

破空飛來的斬刀猛地砍進瑪蒙的後背,鮮血從恐怖的血槽里噴涌而出。

她連自己什麼時候回頭都預料到了嗎?!

洛斯忒躍上半空,一手抽出斬刀,一手抓住瑪蒙的角將他砸進地上,魁梧的身體立即壓碎了地面。

“反正你也要死了,不如把靈結沙漏乖乖交給我,它對你又沒有感情。”

“你要拿它做什麼?你又無法使用,我死了,它自己會消失的!”

“‘守株待兔’,聽說過嗎?”洛斯忒微笑着,只是沒有笑意,“啊,我在說什麼,那本來就是你們世界的故事吧。因為看到一隻兔子撞死在樹樁上,所以農夫每天守着樹樁,等待着下一隻愚蠢的獵物出現……”

她俯下身子:“你好哦小兔子。”

“我才不是兔——”

空氣突然爆響,瑪蒙被一腿踢飛。那纖細的身影能這樣對待數米高的魁梧怪物,簡直無法想象洛斯忒身體里蘊藏了多少力量。

他砸在地上而停下了,在恢復平衡的瞬間,眼前出現的是斬刀的猙獰刀刃。

“寓言里可沒說兔子會跑啊。”

瑪蒙正面迎向刀刃,整個胸膛和頭部被一分為二。

血雨飄灑在空中,巨大的身軀失去力量向前倒下,靈結沙漏在地面上彈跳着,被洛斯忒撿了起來。

“然而這棵樹樁可和寓言不一樣,只要它存在,所有兔子都將趨之若鶩。”

“兔子……穿越者……”瑪蒙的頭顱自我修復着,損壞的大腦里,思維雖遲鈍卻不曾停止。

靈結沙漏會吸引主人,吸引穿越者。

將他們吸引到她面前,獵殺者面前,農夫面前。

3

“艾德!”

“什麼?”

“下車!!”

“欸欸欸?!”

銀塔死死抓着方向盤,汽車的速度錶針在頂點處搖擺顫抖,框架因為不斷的顛簸顫抖不止,幾乎下一刻就要散架。

“現在下車嗎?!”

艾德光是把自己固定在座椅上就已經傾盡全力了,以這種速度下車真的不會出人命嗎?

“不敢下車的話,至少把你身旁的車門鎖打開!”

“雖然不知道你想幹什麼……好了!”

“向我伸出拳頭,另一隻手盡量護住頭!”

“好,但是為什麼……”

“L·Lah Combat!”

銀塔一口氣將方向盤打到底,汽車因為離心力完全傾斜,剛剛打開的車門開敞着,還在愣神中的艾德立馬飛了出去。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臉接地面之後翻滾了幾米才停下來,艾德正欲爬起,立刻又被渾身上下傳來的傷痛信號壓了下去。

“嗷……”

“不會讓你得逞的……”另一邊,銀塔仍死死踩着油門,“無論如何,不會再讓你殺人了!”

汽車大燈突然照亮了昏暗的室內,懸掛系統與樓梯摩擦的粗糙噪音轟鳴着,緊接着,飛馳的車身從門口馳騁而出。

“嗯?”

洛斯忒轉過頭,出現在眼前的是沾滿泥污的汽車前杠。

銀塔,是她。

轟響在瞬間爆發,鋼鐵撕裂的聲響幾乎要刺破耳膜。

白衣的身影落在地上翻滾着,但很快穩住了身形,懷裡抱着沾滿血跡的神器。

在汽車撞擊前的瞬間跳了出去,趁亂奪走了靈結沙漏,這亂來的計劃竟然成功了。

一分為二的鋼鐵車體在地板上彈跳、旋轉,從銀塔身邊轟鳴而過,緊接着爆炸了,火光照亮了她的輪廓。

本應被照亮的身影卻少了一個,那是洛斯忒。

銀塔全身神經立刻繃緊,但是已經晚了。

斬刀的鈍面突然打在銀塔腹部,白衣的身影倒飛而出,穿透了仍未消散的爆炸火光,撞碎了石柱而倒在地上。

剛剛到手的靈結沙漏落在半途,在地上滾動着。

“很聰明,很大膽,可惜被你自己的實力拖了後腿。”

“噗……”

她吐出一口血,身上的黃光逐漸消失。

失去作戰能力,Combat狀態解除,身體狀態回歸至決鬥開始前水平。

“本來是為了保護你才發動的LC,沒想到卻救了我自己一命……謝謝你了,艾德。”

“艾德嗎?那還真是個調皮的孩子。”洛斯忒扯下卡在斬刀上的引擎碎片,向這邊走來,“他本應是我安插在你身邊的眼線,現在卻變成了你對抗我的機會了。”

銀塔抬起頭:“他比你想象的更加勇敢,艾德可不像其他會向你屈服的軟弱傢伙。”

“勇敢?面對勝算渺小的戰鬥不退縮才叫勇敢,然而投身於毫無勝算的戰鬥,那叫做愚昧。”

“勇者中不乏愚者,愚者也並非不能成為勇者。”

“然而無論愚昧也好,勇敢也好,”洛斯忒抬起斬刀,“都要活下去才有意義不是嗎?”

“完全同意。”

銀塔衝上前,刀與劍交織在一起,碰撞出震響與火花。黑白兩色的身影閃動着,她們每一次揮動手臂,都有可能奪走對方的生命。

刀刃上的衝擊震得銀塔手腕酸痛,她幾乎是被迫全力以赴。

好快,好強,能獵殺穿越者的殺手,果然靠的不是運氣。

猙獰的斬刀每一次都差點撕碎白衣,但從未得逞;迅捷的軍劍快得像風,卻也未曾越過洛斯忒的防禦一分一厘。

“令人驚喜,格里蒂,你真的是原住民嗎?”與對手不同,洛斯忒的表情竟然顯得有些輕鬆。

“變強不是過人的天賦或卓越的出身獨有的權力,普通人一樣可以靠努力實現理想。”

“理想?”洛斯忒一笑,“你的理想是什麼呢?”

“和你無關。”

“當然和我有關。格里蒂,從今往後,你的一切都和我有關。”

“你對我來說只是一個棘手的犯人而已,一旦跨越了穿越者獵殺者,你對我就毫無意義了,我的理想又怎麼會和你有關呢?”

“很簡單,”洛斯忒用刀刃死死壓住銀塔,迫使她靠着牆壁無處可逃,“只要我活着,你就永遠無法跨越我。”

“那你就今天死在這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