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艺的刀被夺走了。
事实证明这传闻所言非虚,只是验证的代价未免过于巨大。
“你是说,‘郡山’被夺走了?!”
将军完全没有了刚才落子时的沉稳从容,他的脸上写满了惊愕。
安艺俯身垂首立于亭下,用沉默回应着亭中之人的诘问——当此之时,任何的申辩都是无意义的,反倒使自己落入下乘。
说到底,这终归是因为自己技不如人,安艺这样想——但此事也确实不能完全责怪于他,毕竟谁也想不到,名震东国的四天王首席竟会输给这样一个无“名”之辈。
“可否请公详述一下昨晚的经过?”同将军对弈的青袍僧侍如此说道,“毕竟公之武艺如何我等皆有目共睹,今突然说败于此人手中,确实有些……”
“有些难以置信。”将军对此表示认同。
二人随即撤下棋局,将军向安艺挥手,示意他上前就坐。
“昨夜之事……是我的责任……”重新坐定之后,安艺突然说出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虽为四天王之首,但安艺确实不善言辞,平日里就少言寡语的他面对眼前这个窘迫的场面自然更加沉默。
——这一点在场的几位还是清楚的。
“我并无责怪你的意思。”将军率先打破了尴尬的局面,“我只是想知道,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对方使了什么诈术吗?”僧侍接过话题。
“不,周防,他并未使诈,也并非如他人所说有什么同伙相助。至始至终……至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人。”
“一个人?他一个人堂堂正正的同你交手?!”
“是的。他是一个高手,一个使小太刀的高手。”安艺突然长叹一声,“那些传闻不是真的,事实的真相远比他们说的要可怕。”
“夺刀之鬼”,这是近三个月以来流传在左江京最广的怪谈。据称在入夜之后,朱雀门外的三途桥上会出现一个不明身份的剑士,他会拦住从此经过的鬼武者,夺取他们的刀剑。
——那些公卿最初似乎是这样说的,当然,现在的版本越来越多。
随他们怎么说,与我无关。
今夜又是一个无月之夜。与三个月前我刚到此处时相比,如今已经很少有武者夜间在此经过了。
说起来,为什么流言的重心是“夺刀“呢……不,从一开始就是“夺刀“吧——这些鄙薄的肉食者不敢正视我的剑术,因此才会用“夺刀”的谎言来掩盖事实的真相。
从第一个人开始,便是如此。
我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那人时他的语气和表情,那种高高在上俯视一切的丑恶嘴脸。
“让开,庶民!”他就这样骑在马上冲我吼道,“休要冲撞了大纳言的车驾!”
现在想来也许他当时并非针对着我,也许他向来都是用这样的嗓门驱赶着无关的民众,对我如此,对其他人也是如此。
可区区废物,又有何资格要我让路!
可笑的是,我当时居然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荒唐的把他同家乡那些剑豪领主们归为了一类——毕竟在我当时的认知中,这种盛气凌人的权贵一定掌握着高超的剑术,否则他们何以居此高位呢?
果然还是经验太少,若是现在,我定然不会把这种狐假虎威的跋扈之人与身怀绝技划上等号。
京城不同于家乡,这里的人并不依靠武艺赢得荣誉和尊敬,权势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与生俱来的东西。
因为判断的失误导致我浪费了数天时间来跟踪他,直到寻得了一个他独自一人外出寻花问柳的机会。
于是,三个月前的那天晚上,就在这三途桥头,我与他动了手。
——结果呢?呵,简直不堪一击。
我不愿轻视任何对手,但眼前之人那破绽百出的招式根本没有办法让我认真起来,以至于让我怀疑他是否真的是一个鬼武者。
只两招,只两招我就摸清了他的底细——他的剑术只有我六岁时的水平——算了,这荒谬的事情就这样结束吧,他不配做我的对手。
嘡!我轻而易举的隔开了那把毫无持握力的太刀。
随后,鲜血染红了他的肩头。
“你已经输了。”连小太刀的袈裟斩都不能做出防备的人,不过就是废物罢了。
“不,我不会取你性命。”我并非剪径匪盗。
“走?当然不行,我不能就这么让你走了,否则今夜的对决岂不是毫无意义。”但同样,我也不是什么菩萨圣人。
我是谁?我是个庶民,是个不配拥有姓名的卑贱武者。
“这样吧,我给你一个选择,要么留下你的刀……”
也是北陆的无名剑豪,一文字流名家。
“要么,留下你的右手。”
更是你们这些无能权贵的梦魇。
自那晚取得第一把鬼之刃开始,此后的每天晚上我都会来到这出入京城的必经之路上蹲守——既然你们因为我卑贱的身份而拒绝交手,那不好意思,就请你们被动应战吧。
随着时间的推移,败在我手下的豪族武者越来越多——只可惜,没有出现过一位选择断手的勇士——一把把名刀也就这样经由他们之手递到我的面前。
但我对这些东西并不感兴趣。
我不是为了“夺刀”而来。
我渴求的,是真正的高手。
至于那些刀剑,我会在日出以后把它们送到朱雀门附近的同心组驻屯所外,让这些治安官们自行处理——为此我还中过一次他们的埋伏,不过在我击伤七位组士并成功离开现场后,他们就再也没有伏击过我。
——哦,起风了?
我喜欢风,从小就喜欢。
那时的我还在师傅家里习武,每次起风的时候我都会兴致勃勃地冲到庭院里,迎着风奔跑、挥剑、甚至大吼。
我享受这来自大自然的力量,它很狂暴,但同时也饱含着温柔——这取决于你对待它的态度:你若是以强硬的对抗心态来面对,那它便是你最强大的敌人;但如果你愿意平和的同它相处,那它的温柔甚至可以同母亲的手掌相媲美。
……也许吧,毕竟我也不太怎么记得母亲了。
也罢,莫要胡思乱想了。
“既然起风了,还是别浪费这‘良辰美景’的好。”我自言自语的嘟囔了一句,随即拔出身边的太刀。
按照那些宗教人士的说法,我便是破戒了吧!居然没有把这刀还回去。
昨晚那一战已经算不得比试了,这种拼上性命的角逐……
还真是痛快啊,安艺公!不愧是鬼之四天王之首!
我仔细端详着手中的这把利刃,即便是无月之夜,刀刃依然散发出一股凶厉的寒光——只有真正渴饮过鲜血的刀剑才会显露出这样的状态,这是斩人之剑。
相比之下,之前那些所谓的名刀,不过就是沾着点贵族气息的装饰品罢了。
——“郡山持国”,鬼王将军麾下四天王之首“魑之安艺“家传刀剑的共用名称。只有家族中的每一代家主才可以被称作安艺,他的佩刀才有资格被称为郡山持国。
这是我入师傅门下第一天第一课里师傅讲的第一个内容,据说师傅也曾与某一代的安艺交过手。
——你日后若遇到安艺,要谨记,无必胜把握切勿与之对敌。
回想起昨晚的情景,确如师傅所言。
——安艺家族的剑术是从真正的战场中磨练出来的,那是浴血而成的杀伐之剑。
谁能想到,这代安艺明明看起来如此年轻,却是……
——唯有达成“百人斩”的成员,才有资格竞逐安艺家主之位。
“人斩”吗……我的脊背间突然生出一股寒意,但随即便释然了。
我又不是第一次如此趋近死亡,何必呢。
是夜,左江京朱雀门附近。
两条人影以迅疾的步伐从门下经过,行色匆匆。
若有旁人在此,定会感到诧异——近三个月以来已经很少有人会在深夜从朱雀门出京了。
更何况,他们似乎就是冲着那桥上之人去的。
从轮廓来看,这两人应是一男一女:男子身披炎国大氅,内着亮黄色阵羽织,其上的五指鬼爪纹隐约昭示着他的不凡身份;女子则身着藏绿色的窄袖便服,左腰间别挎着一把太刀。
奇怪的是,她的右手中也握着一把太刀。
“其实你不必与我同行的,石见。”已经可以远远望见三途桥头的时候,二人放慢了脚步。
“我不是与你同行,我是在护卫将军。”隐约可以听到利刃破空的声音了,“而且,我也确实想见一见,这个有能力击败安艺的武者长什么样子。”
桥头挥剑之人似乎也已经察觉到了二人的存在,他收起了刚刚挥舞的太刀,将之插在一旁的沙地上。
“二位且留步……”夺刀之鬼已经做好了准备。
“你是打算一对一呢?还是我们两个一起上?”毋需多言,男子猛地抬手掀飞大氅,将右手伸向名为石见的女子;与此同时,石见也将右手的太刀掷向男子的方位,随后握住腰间的刀柄。
几乎是大氅落地的一瞬间,
呛!呛!利刃出鞘。
“哈哈哈哈,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就不麻烦了……”
鬼已经露出獠牙,这沸腾的鲜血早已按耐不住。
恐惧?有何恐惧!若能设计让天下剑豪一同布下杀阵,那才有趣!
“一起上吧!”
两长一短三道剑光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