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啊，来啦来啦，喂~~斯卡蒂，这里这里！”
“……格拉尼，你不用喊这么大声的。”
一到集合地点，斯卡蒂就被这充满活力的嗓音袭击了。
还这么精神比什么都好。
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斯卡蒂确实是这么想的。
“……我来了”
“早安，斯卡蒂小姐，竟然还能一起执行任务，看来我们缘分未尽呢。”
和一脸傻乎乎地朝她挥手的快乐小马不同，一旁的梅尔十分礼貌地朝她伸出了右手。
“……感谢你的帮助，梅尔小姐。”
“哎，怎么怎么？梅尔你也和斯卡蒂一起组过队？”
“不是的，怎么说呢，稍微有些私人上的往来。”
“嘿，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真的帮大忙了。”
“没什么，本来摆弄这些玩意都是我的强项，托你的福，我也有了一些新的灵感，咱们算是双赢吧。”
果然，是个充满魅力的人。
斯卡蒂不禁这样想着。本来，就帮自己修好家里那个灯光球这件事，自己就准备找个机会好好向她到个谢的。而当再次与这个人交谈的时候，她才真正体会到这个人精细而又随和的说话技巧。
相比起来自己还是粗糙太多了，疏于学习了呢。
“哎~~你们在说什么啊！”
“……没什么，走吧。”
“咕，这个差别对待，本来我还想和梅尔炫耀一下自己能够和斯卡蒂谈笑风生的……”
“没关系的格拉尼，行程才刚刚开始，宝贵的谈资咱们就省着点用吧。”
“嘿嘿，也是，走吧！”
她们的目的地是维多利亚的海岸线，护送梅尔进行一系列的建工部署。虽然看起来整个任务充满了阿米娅的浪漫主义风格，但是斯卡蒂总觉得，有凯尔西的主意在里面，让她本能地感到抵触。
同样作为召唤师，真希望那个老狐狸能像梅尔这样让人少操点心。
“嘿，所以说，梅尔你之前帮斯卡蒂修过灯？”
“恩”
“不是灯，是‘全系光影装置’，格拉尼，并不是简单的基础设施，而是艺术品。”
“哦哦，什么嘛，我就说梅尔你怎么会去兼职做水电工呢，明明是莱茵的疯子手办狂什么的。”
“……格拉尼，我记得你是维多利亚出生的，你的骨子里应该刻有优雅的礼仪才对。”
“啧啧，梅尔，亏你还是个科学家，居然思想这么保守。我可是骄傲的骑警，是人民的公仆！别把我和那些天天梅干红茶的腐臭贵族混为一谈啊！”
“是是……不过，斯卡蒂应该是受过优秀的教育的吧，我能从你的设计中感受到经受过磨练的审美。”
“……没有”
“是吗，那看来阿戈尔的艺术教育普及得十分到位呢，真是个让人向往的地方。”
“……”
“啊，抱歉，一不小心我研究员的老毛病又犯了，明明打听其他干员的秘密是严明禁止了的。”
“不，没什么。”
斯卡蒂暗自松了一口气，还好梅尔及时察觉到了她心情的变化，她真的不想为这本来就繁琐的任务再添上什么麻烦。
“哎？原来斯卡蒂你还是个艺术家啊。”
“恩，这点我可以保证，当时我听说那个灯光装置是斯卡蒂小姐自己构思设计的时候，真有种被打败了的感觉啊，所以在修理的时候稍微热血了一点儿，不知道有没有画蛇添足。”
“没有，我很喜欢。”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嘿，我也好想去见识一下啊，呐呐，斯卡蒂，下次能去你的房间吗？”
“……有机会的话”
“耶，太好了。”
“是呢，格拉尼，从斯卡蒂小姐身上确实能学到不少东西呢，特别是品味这方面的，对你我来说都是弱项呢。”
“是啊，我一直都觉得斯卡蒂的衣着打扮看起来就逼格很高，相比之下你看看我就糙太多了，下次要不要跟阿米娅提议一下，把罗德岛的干员制服都改成这样的啊。”
若是那样的话，恐怕自己会真的忍不住把罗德岛砍成两半的吧，斯卡蒂稍微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就觉得浑身发毛。她暗自决定等回去以后得找个时间把刀架到阿米娅脖子上警告她别干傻事。
“嗯……格拉尼，虽然你这个想法很有意思，但是斯卡蒂小姐的衣着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驾驭得了的啊。”
“确实……要是我穿上……额，还是算了。”
“明白了吧，气质这个东西是由内而外的，同样的衣服，两个不同的人穿上，即使她们拥有一样的外貌和身材，结果也会有明显的差异，这是基于长期的修养而来的。斯卡蒂小姐，之前有做过什么艺术工作吗？”
“……画过一段时间的画”
“哦哦，原来如此，有机会可以见识一下吗？”
“算了吧，没什么大不了的，已经好几年没碰过了。”
“……好吧，有缘无分的话也没办法呢。”
抱歉
但是，斯卡蒂从未把这些技艺或是修养当成自身之物，那是她借来的，只是寄宿在她这里的东西而已，她缺少资格。
“话说，梅尔，这次说是让你来干一堆建工工作，具体来说到底是什么啊？”
抵达维多利亚，下了专机，转乘地面的交通工具，距离她们此行的目的地已经不远了。整个泰拉世界都没有海上航路这一说法，是什么原因斯卡蒂再清楚不过。在天灾横行的今天，还像这样频繁的远距离出差的，恐怕就只有罗德岛的她们了。
“格拉尼，你没有仔细读过委托书吗？”
“读是读过啦……虽然都是统一语的文字，但是连在一起我真的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什么‘灯塔’什么的……”
“恩，没错，维多利亚的你应该知道的很清楚，现在的维多利亚与外界的交流极为困难，像这样能带着我们横渡大海至此的驾驶员，已经快要少到不需要一只手来数了。这次能拿出一位来全程包办我们的行程，可以说是下足了血本了。”
“……唔，确实，维多利亚我再熟悉不过了，不然这次任务也不会让我来吧。雾、海洋还有天灾，这块土地已经被外界分离了也说不定。”
“正因为如此，阿米娅才制定了这次的‘灯塔’计划，是王小姐负责牵的线，由维多利亚官方发来的正式委托。”
“哦哦”
“计划是在维多利亚和卡西米尔的两岸，修建13座带有强穿透性照明兼导引系统的灯塔，驱散迷雾和电磁干扰，为航路指明方向吧。”
“哎，这些全都由梅尔你一个人完成？”
“毕竟核心技术不能外泄啊，我不过是莱茵方面的特派员。我已经把78只‘米波’都统一调试过了，和施工材料一起，已经先一步在场地内布置完成了。最后由我亲自过去，也只是一个最终检查和开工的程序罢了，还让你们两个人护卫，阿米娅小姐真是担心过度了。”
“没这回事！毕竟梅尔是咱们罗德岛能够请到的最强大脑了，可不能这么随意的对待啊。放心吧，有我和斯卡蒂在，没有人能动你一根汗毛的！”
“交给我吧。”
“呵呵，那还真是让人安心啊。”
“那当然，我可是维多利亚土生土长的骑警！这里可没人比我更熟悉了。”
确实，这个护卫工作，没有比格拉尼更加合适的人选了。但是，和她相比，斯卡蒂自己被任命的理由就……
显而易见吗……
虽然那些家伙不会太注意水上的事情，但是海岸线上的灯塔被点亮的瞬间，也无法保证没有一个漏网之鱼会被其吸引。有一个像自己这样的专家当然会安心不少。
“话说，我也经常听闻斯卡蒂小姐的武威，不知道这次有没有机会见识一下呢。”
“……最好没有这个机会”
“嘿，到时候你可别吓到了哦，斯卡蒂真的可以一剑劈开山脉的哦。上次光是轻轻一剑，就让我在天上飞了好~~~久。”
“格拉尼，你这样说很没有礼貌哦，而且还是在斯卡蒂小姐本人面前。”
“……对不起”
“哎？斯卡蒂小姐，你为什么要道歉？……这不是格拉尼她瞎编的？哎？”
“哼哼，梅尔，你就是宅太久了，应该多出来见识见识，我给你讲啊，斯卡蒂不仅十分厉害，而且还……”
对于稍稍陷入混乱的梅尔，格拉尼兴高采烈地绕着她叽叽呱呱地说了起来。从上次临时组队回来之后她就一直是这样，托她的福，“斯卡蒂传说”在罗德岛里不知道又更新了多少个版本。
对此，斯卡蒂也没有太在意，那些盯着自己的有色眼镜还是一如既往，无论传言如何被解读，附加在她身上的标签早已无法被改变了。
“是莱茵专派的梅尔小姐吗？”
“没错，是我。”
“一路辛苦了，感谢您的到来，我是罗德岛派遣的驻场职员。”
终于，她们来到了她们此行的目的地，迎接她们的是两位罗德岛的下级干员。
这些人……
维多利亚的海岸线上，狂暴的海风肆虐，但斯卡蒂自认为也没有寒冷到这种地步。不仅是这两个干员，这里所有的人几乎都裹得严严实实的，像那个被称为罗德岛头号怪人的刀客塔一样。
而且，他们的气息……原来如此。
“恩，现在还没过中午，我们抓紧时间吧，斯卡蒂，格拉尼，你们等我一下，今天快的话，咱们能把海岸线这边的灯塔都布置完，明天就能直接前往卡西米尔了。”
“恩，我知道了。”
“……”
“格拉尼？”
一反常态的，格拉尼并没有马上回应，反而低着头像在思考着什么。然后，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向着对面一个走路似乎不太方便的干员走去。
“那个，先生”
“？”
“先生你是脚上有伤吗？”
“哎？……不，没什……”
“我来帮你吧，别看我这样，我对治疗方面还是挺有心得的！”
“不，喂，真的没什么！”
“没事啦没事啦，交给我吧！”
说着，她不由分说地，强行捞起了那个人的裤腿。梅尔见状，赶紧上前想要制止。
“格拉尼！你这是……”
然后，她看见了，那隐藏在厚实裤腿下密密麻麻的结晶，很明显，结晶的生长已经到了严重破坏身体结构的程度，少有的裸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它们相互摩擦留下的爪痕，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很明显的自残痕迹，满是腐液的伤口让人不由觉得他还能走路走得像模像样，简直是个奇迹。
“没问题的！包在我身上，像先生你这样的症状我前不久刚处理过一个，梅尔，能帮我去找点消毒酒精吗？”
“……我知道了，那边……”
“没这个必要”
“……斯卡蒂小姐？”
“没看出来吗？这个人的源石病状已经快到极限了，你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不过是折磨自己的精神罢了。”
“斯卡蒂小姐，你这么说也太……”
“梅尔小姐可能没察觉到，但是格拉尼，你应该已经看出来了吧，这里的人全都……”
“……”
从到达这里的第一刻起，斯卡蒂就已经闻到了那熟悉的源石的气味、血的气味、腐烂的气味、以及被迫等待着死亡的些许疯狂的气味。
所以……
“差不多了吧，没有必要耽误我们任务的行程。”
这些人早有觉悟，你这样做只是在给所有人添麻烦而已。收起你那幼稚的伪善，受伤的只会是你自己。
然而，格拉尼只是继续冲着那位干员微笑着，完成着她的工作。
“……”
“……那个，斯卡蒂小姐？”
“怎么了，梅尔小姐？”
“果然，我觉得我们是不是太急了？还是休息一天，明天再开始工作比较好？”
“梅尔小姐，你也是？”
回过头来，斯卡蒂看见的是梅尔那张稍微有些困扰的笑脸，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
“随便你们吧……”
每个人都……
“好，完成了，走走看看？”
“哦哦，还真能行！真有你的啊，小姑凉。”
这是一开始被格拉尼照顾的那位干员，正试着脚上的新装置赞叹不已。格拉尼本人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现在是梅尔拿手边能用的东西，为这个人做了个简单的外骨骼。而斯卡蒂则默默地立在一旁。
“抱歉，明明应该是我们来配合你们工作，现在却让你们为我们操心。”
“这里的大家都是……”
“是凯尔西那家伙的意思吗？”
恐怕，敢这么称呼凯尔西的，也就只有斯卡蒂一个人了吧。
“不不，绝无此事，我们这里的全员，都是自愿响应阿米娅的号召的。”
“这是为什么？”
“嘿嘿，大家的源石病都已到晚期，恐怕都撑不了多长时间了吧。阿米娅那家伙也是，明明情况比我们好不了多少……抱歉，因此大家都觉得，要不要最后再做点贡献。你看我们的身体情况，也没法再继续上前线了，所以到这里来，做做后勤，搞搞整备什么的，也许还能发挥点作用。”
哈哈，没想到，直到最后都还是一副给人添麻烦的身体。
“……”
“斯卡蒂小姐？”
“我出去走走。”
这个男人接下来要说的话她已经不想再听了。
“在这里啊……”
“呜哇，斯卡蒂，你别吓我啊……”
夜晚，斯卡蒂在附近的工厂门前找到了格拉尼，她正坐在一个废弃的汽油桶上，仰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啪！
“好痛！”
格拉尼捂着脑袋，一脸怨愤地望着斯卡蒂。虽然斯卡蒂自认为已经掌握了轻重，但是在格拉尼看来，还是太狠了一点。
“……不要这样”
“哎？”
这个表情，并不适合你。
她想表达的，应该……是这个意思。比起这种触目伤怀的样子，还是那个没心没肺的格拉尼，更合适一些。
“……啊哈哈，果然斯卡蒂是个非常温柔的人啊。”
“想起之前那个整合运动的人了？”
“……恩”
格拉尼并不奇怪斯卡蒂知道他们之间的联系，这种事，当时稍微问问可萝尔就能明白。
“很奇怪吗？”
“并不。”
“明明他们是整合运动。”
“你们是整合运动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对我来说没有区别，而且，你这样子就是什么时候被骗进整合运动我都不觉得奇怪。”
“……不，不会的啊……”
可能格拉尼并不知道，刚刚斯卡蒂试着讲了个笑话。
“那……要是有哪一天，我真的加入整合运动了，斯卡蒂你会一刀把我砍了？”
“……我是个赏金猎人。”
“噗嗤，明明从来不听凯尔西的命令。”
“……”
“斯卡蒂，明天你能一个人护送梅尔吗？”
“……为什么？”
“我想在这里，再多呆一会儿。”
“我明白了。我和梅尔完成任务之后，就直接回去了，你到时候就自己一个人想办法回来吧，凯尔西那边我去应付。”
“额，虽然确实是这么回事，但是你明白得这么果断我总觉得不是滋味。”
“？”
“不，没什么……”
那么……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格拉尼起身想要离开，突然，她的胳膊被抓住，整个人重新被拽了回去。
“格拉尼”
“哎，嗯？”
“之前的事，真的非常感谢。”
原本，这才是斯卡蒂这次的主要目的。因为那块“石头”，格拉尼的灵魂已经被污染了也说不一定。
“啊啊，没事，伙伴嘛，肯定是要互相帮助的啊。”
“因为我的自私，把你置于危险之中，我不能无谓的流血，我没有那个资格。”
“哈……”
显然，格拉尼并没有听懂她的意思，但是，这不是重点。
“因此，至少让我负起责任！”
说完，不由分说的，她将她的脸颊固定住，把自己的脸凑了过去。两人之间力量相差实在过于悬殊，颤抖的小马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哎？等！哎？”
她将脸凑近，几乎碰到对方的鼻尖，这样她才能保证她的灵感能最大限度地发挥作用。
“斯……卡蒂……小姐？”
没有功夫去关心眼前的人湿润的睫毛，以及通红的双颊，她一边完成着自己的工作，一边，只有不断的祈祷着。
别去碰她！
别去碰她！
别去碰她！
终于，漫长的等待之后，她松开了她的脸颊。小马一下子没站稳，脱力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然后，她看到，如释重负一般，斯卡蒂笑了，恐怕，那是格拉尼第一次看见她发自内心的笑容。
“太好了”
她这样说着，真的很开心。
“格拉尼，你的灵魂依然是自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