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莉惬意地躺在沙发上,她自己家里的沙发,比基地宿舍的床要柔软许多倍。她将身体侧躺在沙发里,一边脑袋靠在沙发扶手上,红色的波浪卷长发一部分在扶手上铺开,另一部分悬挂在外面。双腿则搭在另一边的扶手上,身体深深地陷进沙发中间的部分。

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如此舒适的感觉,朱莉轻轻挪动身体,好像要让身体的每个部位都能充分地体会到沙发的柔软,让它们平等地享受这份惬意。

毕竟再次之前朱莉可是度过了一段犹如身处地狱一般的时期。关在监狱的一段日子都算是轻松,在那之前一边做勤务一边维持正常的训练和出击的生活才是真正的折磨。每天睡眠时间不超过六个小时,还要有高强度的体力消耗,以至于后来待在监狱里几乎整天都在睡觉,朱莉还是很有自觉,认为自己绝对是在监狱里住得最舒适的人。

不过再怎么舒适监狱也不如自己的家,更比不上在家里自己的房间。

不算上单独的卫生间,朱莉的房间有四个监狱房间那么大,所以能放得下一张大床,还能放下一套桌椅和一套沙发。而且房间还在大楼顶端,一边墙壁是落地窗,可以俯瞰塞伊诺斯的大部分地区,而这栋大楼就是朱莉的父母所经营的家族企业,这房间就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大小姐闺房。

每一次透过落地窗向外看去,观察着附近几栋差不多高的大楼还有下面川流不息的街道,就会想到有那么多人存活在这个城市里,平安地忙碌着。而自己的战斗为创造这种平安也起到作用,心里就涌现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那一瞬间所有欲望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只有这种满足感占据着心田,嘴角就会不自觉地扬起笑容。

房门打开,朱莉将视线从落地窗转向门口,一个身着西服套装的中年女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盘水果沙拉。

“妈妈。”

朱莉叫了一声,对方也叫她的名字回应。

要起来迎接吗?

这个问题在朱莉脑海中一闪而过,不过想了想还是算了,毕竟是在自己家。

妈妈走到桌子边,把沙拉放在桌面上,正好是朱莉一伸手就能够得到的距离,她就毫不客气用叉子叉了一块切成月牙形的红色水果沾着沙拉送进肚子里。

妈妈则把椅子移到沙发旁边,面对着朱莉坐下来。虽然从她脸上可以看出一些岁月的痕迹,但她挺直背脊的模样和囧囧有神的双眼却显示出一股充满活力的精气神。

这副模样让朱莉的内心敲起小鼓,她很了解,妈妈在家庭生活中也是随意的人,只有和别人谈论重要的事情时才会摆出这张脸,而自己并不是商业上的伙伴。

朱莉尽量放松身体,同时转动着叉子来缓解紧张,率先打开话题。

“现在还是上班时间,你怎么会有空来看我?”

“很多事情都可以交给助理去做,作为董事会成员的好处就是没必要什么事都亲力亲为,更何况我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朱莉,朱莉故作镇定地接过去,虽然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朱莉立刻就有一种掉进冰窟窿中的不安感。

“这是什么?”

“调职申请书,从防卫军司令部拿来的,申请将你从机动战队调到边防守卫部队的文件。文件已经签署好了,只要司令部同意你就能离开机动战队每天待在基地的岗哨里。”

好了,这下不安感彻底坐实,朱莉也一个激灵从横躺的姿势坐起来,快速翻看文件内容。的确和妈妈说的一样,文件上请求将朱莉从机动战队调到普通部队,并且在最后一页已经签上了朱莉的名字,还是亲笔签名。

“这个......为什么?”

“你以前就签过很多东西,我们只需要一点技术手段。”

“不是问你怎么做到的,是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居然没有和我商量就擅自决定!”

朱莉几乎抓狂,她不想离开机动战队,那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任务,不该由别人来做决定。

“你以为我们不在那道围墙里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吗?”妈妈的语气中饱含了责难的意味“我和你爸爸在司令部里都有朋友,对你之前的所作所为全都一清二楚,你根本不明白我们为了把你从监狱里救出来做了多大的努力,操了多少心。虽然我不会说你现在能回到这里是我们的功劳,但你的确惹了很多麻烦,不应该再待在那个地方。”

朱莉低下头沉重地叹息一声。

果然还是因为这个。她无奈地想到。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有心里准备,父母作为这座城市数一数二的大企业的负责人,与司令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基地中发生的意外虽然瞒着城市里的其他人,但却肯定瞒不了他们。

但从回到家到现在已经过去两天,他们并没有提起过那些事情,朱莉的心情也就渐渐地从忐忑变得平静下来。

也许他们根本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但由于对女儿的信任而选择默默地接受。

朱莉就怀着这样的侥幸心理去享受家庭生活,直到现在这一刻。

“你们一直在隐瞒。”她透过垂下来的发丝看着妈妈,就像从监狱里接见来探视的人“瞒着我偷偷做这件事,所以才什么都不说。”

“我们知道你肯定不会同意,你就是这么倔强。”

“现在看来你们是有过之而不及。”

“朱莉!”妈妈似乎一直在忍耐的怒火终于有了爆发的苗头“从你选择离开家去参加机动战队的那一刻起我和你爸爸就反对你的决定,你知道你拥有的是什么吗?你是我们的接班人,你拥有这座城市里最大的能源供应企业,坐拥的不仅仅是上亿资产。你本来有一个千万人都梦寐以求的生活,却执意要离开我们去参加战斗,把你自己送上战场,你无法想象我们俩有多担心。”

“但享受那些不是我想要的生活,你们从来都没理解过我。”

“但至少我们同意过。在这一点上,如果你说我们从来不相信你那你就大错特错,只是你把我们的信任消耗完了。看看你做的那些事情,为了外族人而去攻击同伴,让自己受罚,甚至还进了监狱,这也不是一个机动士兵该做的事啊。”

“我能解释,我可以把之前的原因都解释给你听。”朱莉匆忙坐正,还以为自己能说服对方改变心意“我们的确是为了保护人类在这颗星球上的生存而战,但古恩人也只是想活下去而已,他们本身没有恶意,只是因为走投无路。而当我们发现他们的巢穴时,机动战队的人,还有那些普通士兵,他们不止攻击士兵,还向普通居民开火。妈妈,我们是战士,不是屠杀者,没必要把他们赶尽杀绝。”

朱莉回忆起拿非的脸,他曾尽心尽力地关心着自己,也曾因为误会而对自己无比痛恨。朱莉的确有一阵子没好好地回想过这个人了,但无论哪个表情现在回想起来都像是站在面前一样,心里又是一阵刺痛。

“你爸爸料到你可能会说这样的话,你知道他也服过兵役,虽然只有短短几年,所以他比我更有资格和你谈论这些。但他不能亲自过来和你谈,因为我和他都很清楚他可能会因为愤怒而让对话向不好的方向发展。所以他让我转告你:士兵的天职就是接受和服从命令,在战场上一个士兵不会比指挥官更明白怎么做对战争更有利,你对上级的命令产生了违抗意识,那你在本质上已经不适合当一个士兵,更不适合参加战斗。你该放弃了。”

朱莉是真不知道现在的对话哪一点像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她只觉得胃疼。

“只知道服从命令,那和机器有什么差别?”

“在某种程度上而言士兵就是机器。你爸爸的原话。”

朱莉捏着文件的手逐渐握紧,指关节呈现出白色。

“你也是这么想的吗?如果我参与那场杀戮,夺走无辜的人的性命,成为那样的杀戮者,也是你期望的吗?”

朱莉用质问的眼神瞪着妈妈,对方的表情终于有一丝松懈,靠过来握住朱莉的手,朱莉发现她的手心在出汗。

“我不明白,说实话我根本无法理解你爸爸对军队的那一套,也不明白你非要离开家去参加机动战队的原因。我也不希望你成为杀戮者,根本不希望成为参与其中的任何一个角色,我只是希望你能安全回到我们身边。”

对话开始到现在朱莉可算是听到一句稍微令人宽慰的话,大概这就是母亲的魔力。

“但是......但是我不能突然离开,成为机动士兵是有条件的,要经过筛选和训练,并不是随便一个人都可以,如果我离开那么谁来填补这个空缺?又会陷入人手不足的状态。”

“没错,挑选一个机动士兵很困难,但那是以前。现在人类已经安顿下来,我们的人数在增加,越来越多适合的人选出现,他们会找到其他人来补上这个空缺,而且不需要多久。”

朱莉感到心里的墙壁正在出现裂痕,大大小小的石块不停地落下。

“如果我离开,多长时间还能再回去?”

“你不会再回去,你会在岗哨待到退役,我知道这很无聊,但我们可以努力争取让你的服役时间缩短,提前回到这里来继承应该属于你的位置。”

朱莉一把将手抽出来,石墙又构筑起来了。

“那我不同意,不可能同意,我不能离开那里。”她把文件紧紧攥在手里“这个,我不会还给你的,你别想把它送到司令部去。”

妈妈也靠回椅背上,用事情已成定局的眼神看着朱莉。

“你没发现手上的是复印件?”

朱莉匆忙又看一遍,立刻站起来往门口跑。

“你现在去大闹一场只会让手续办的更快。”从背后传来的声音栓住朱莉的双脚,妈妈慢悠悠地从背后走上前“我们的朋友说话更有分量,他们不会听你的。”

她绕过朱莉打开门走出去,期间两人对视一眼,朱莉从未觉得连家人都如此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