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契子

我人生当中的第一次冒险,是在我九岁的时候。

——那是我首次踏出家门,走向外面的世界。

每次母亲临出门前,总会在我的耳畔念道:“千万不要离开这间房子哦。”

我非常喜欢母亲,因此她说的每一句话让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会去听去做。这九年来,我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

即便是我只能待在房间里,其他什么事也不能做,我也不曾对她抱怨过。我害怕会惹她生气,进而从我的身边离开,只有这件事绝对不行!因为,我除了她以外一无所有。

就这样,我在不安与寂寞中,同这间房子度过了一轮又一轮的四季。

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母亲每在房间当中度过一晚,第二天便会留下些许属于她的‘痕迹’。那是一种如同我的小拇指指甲盖般大小的、看上去像是玻璃碎片一样的东西,与尘粒一同漂浮在那里,不时反射着太阳的光芒。

我曾经指着这些东西问母亲是什么,但她好像是看不见的样子。

——连我最喜欢的母亲都看不到,这是只有我能够看到的东西。

这份小小的喜悦在我的心中持续了好久,同时,这些碎片般的‘痕迹’也慢慢的成为了我独自一人在家时的依靠。

因为,这是属于母亲的,证据就是——‘痕迹’当中隐约的可以看到母亲那美丽的脸庞。

仅存的心理慰藉,让我不再害怕房间里边边角角处的阴影与窗户‘咣咣’发出的震动声。

一直到有一天,母亲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回来了。

而她所留下的‘痕迹’也开始变得透明起来,仿佛随时都会消失那样,母亲给我准备的食物也早已宣布告罄。

孤独与不安仿佛同房间角落处的阴影联合在了一起,疯狂的涌入我的内心,将我的恐惧逐渐放大,连同我的饥饿感一起,妄图摧毁我理智防线。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无可奈何的选择走出家门,将那些即将消失的‘痕迹’当做标记,开始寻找母亲。

那天,正好降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以一定的节奏缓缓而降的雪花舞动着。

我一边循着‘痕迹’一边迈出步子。虽然路上的行人都朝我投来奇怪的目光,仿佛是在看某种动物一样,我有些不理解。

仔细一想,大概是因为我在这种雪天只穿了一件睡衣而且没有穿鞋的缘故吧。但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我既没有过冬的衣服,也没有家门的钥匙,就算是想打退堂鼓,也已经来不及了,我只能顶着逐渐变大的雪天与不断投来的目光向前走。

不知过了多久,渐渐的已经连手脚的存在都已经感受不到了。刺痛感成为了支撑我前进的动力。

白茫茫的世界,仿佛要将我吞噬那样。

但是,我却还能看到母亲遗留下来的‘痕迹’。

在一栋被装饰的过于华丽的建筑面前,我停下了脚步。‘痕迹’从这里就消失不见了。

建筑的门前站着两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门后不时传出的喝彩声与吼叫声令我不由得萌生退意。

“喂,这个小鬼是怎么回事?”

其中的一个人好像发现了我存在。

我便鼓起勇气,艰难的攀上台阶,一声不吭的走到其中一人的面前,伸出冻得僵硬的手抓住他的裤腿,并抬起头望着他。

“m......妈......”

但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他一脚踹到另一边。

“看样子就是从贫民窟里出来的吧,虽然这一带还挺少见的......快点滚啦,我们这里不欢迎穷人。”

被踢到的肚子好像是破了一个洞那样,痛的我睁大眼睛,仿佛眼珠子都要跳出来那样,嘴巴张大想要将憋在身体中的空气连同痛感一并吐出,但是我办不到,疼的连声音都发不出。口水与眼泪流的满脸都是,我只能将整个身体蜷在一起来缓解疼痛。

看到我的样子,男人嫌麻烦似的朝我走过来,对着我的后背又补上了一脚,直接让我滚下了台阶。

卡在喉咙中的声音终于靠这股痛感从口中吐出,并转化为我的惨叫。

我一边护着头部,一边滚下台阶,就这样的趴在了冰冷的街道上。

“这么可爱的孩子你也下得去手啊,输了钱就拿人家当出气筒吗,真是输不起啊。”

“啰嗦,你不也是吗?话说反正是贫民窟的孩子,还不知道是哪个女人生下来的野种呢,没差啦。”

“我刚刚好像看到这小鬼的眼睛......”

听着隐约传来的二人的对话,我逐渐的失去了知觉。

——我的......眼睛?

……

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陌生的大床上。

夸张到容下五六个都有余吧。

有些破旧的被褥散发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知道为何的让我十分安心。

我立起身子来,轻轻的活动了一下手跟脚腕,彻骨的寒意好似梦一样的烟消云散了,但是衣服上的脏污却告诉我刚刚发生的都不是梦。

我确实是......

“莱姆婆婆!漂亮的姐姐醒过来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我浑身颤了一下,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一看,才发现床沿附近有个看上去比我小几岁的小女孩。

与我一样,是金发。

不过听母亲说,我们名怀斯人都是金发,所以也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小女孩看着我笑了笑,她歪着头笑的样子大概就是母亲常常对我说的‘可爱’吧。她那灿烂、纯真的笑容使我原本抓紧被褥的手缓缓松开了。

心上的石头终于落下,我对她回以了微笑。

“真是太好了,我还在想你要是一直醒不过来该怎么办呢,总算是放下心来了。啊——要不要再来一点?”

被小女孩称作莱姆婆婆的人,对着我递出了第三块面包。

我边摇头边将最后的一口面包塞入口中,眼神在这间虽然不大却让人感到十分温馨的小屋来回飘荡。

壁炉中烧的正旺的火焰似乎是这间小屋的热量源头。给我的感觉比家里的暖气要舒服许多。

各式各样的家具将这间小屋塞得满满的,虽看上去有些拥挤却意外的感觉这样也不错,因为,比起空荡荡的家里,我更喜欢这种满满的感觉。

一同就餐的出去我与小女孩以及莱姆婆婆,还有三个与我年龄相仿的孩子,不知为何的都在盯着我看。

“......谢谢......po,婆婆。”

“哎呀,你难道是不怎么会说话吗?是天生的吗??”

莱姆婆婆好像很吃惊的样子。

说实话,我平日里几乎是不怎么说话的,因为除去母亲以外,我连个能说话的对象都没有。同样的,我也没有学过写字,因为母亲平时根本没有时间教我,最近两三年来母亲每天能对我说上一两句话就已经很不错了。每当母亲跟我说话时,我就会把这当成对我的奖励然后高兴的扑倒在她的怀里,安然入睡。虽然待我第二天醒来时,她就已经出门了......

我能勉强理解她的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是说出来就有点困难了......于是我只能点点头,虽然我并不是天生的。

这难道就是母亲经常说的‘撒谎’吗?

正当我这么思考时,最开始的小女孩突然的扑进了我的怀中,就好像我对母亲那样,让我有些不解。

“姐姐真的好漂亮哦~眼睛也是,头发也是,明明都是金发,为什么米娅的头发就没有这么好看呢?”

她一边在我的怀中蹭一边对我问道。两个小巧的短辫在我的眼前晃来晃去。

头发?我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除去比较长以外,我感觉不到哪里能说的上是好看。因为在我的心中,最美的都是母亲,无论是她的长发,还是她眼睛......都让我为之沉醉。

“米娅!”莱姆婆婆喊了一声小女孩的母亲,一边哭笑不得的对我说:“真是抱歉,这孩子总喜欢往别人的怀里钻,我怎么教他都不听。其实是米娅在回来的时侯跟我说有两个大人在欺负一个孩子,然后我才找到了你。说起来,还真都是米娅的功劳啊。”

说着米娅在我的怀里抬起头‘嘻嘻’的笑了两声,“米娅了不起吧?”她骄傲的在我的面前双手掐腰,好像是想让我表扬她。

我就像母亲对我那样,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头。

——像是母亲曾从外面带回来的小猫一样。

她那满足的笑容不禁让我如此的想到。同时我又开始思考,母亲摸我头时,在她的眼中我是什么样子的?

“不过啊......”莱姆突然说。

“仔细一看,总感觉你长的有点像莎娜呢......”

莎......娜?

“......妈妈?”

这是我再也熟悉不过的名字。难道她认识母亲吗?

“......你是莎娜的孩子?”

她的眼睛突然瞪得大大的,好像很吃惊的样子。

“认......识?”

这是我为数不多会说的词。因为经常会有人送母亲回家时会对她说一句:“认识你很高兴。”久而久之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也就慢慢的会说了。

“那是当然的了,在十二岁之前都是我在抚养她嘛,莎娜跟这些孩子一样,都是刚出生就被抛弃的在这个贫民窟了的......不过真是怀念啊,莎娜也结婚了啊......我还以为她会从此一蹶不起呢,对了,你的爸爸是谁呢?”她问。

爸爸?

是什么意思?

我歪了歪头。表示不懂。

这是母亲从来没有说过的词汇。

她接着说:“蓝色的眼睛啊,那应该是菲特里亚人独有的眼睛才对,也就是说,莎娜跟一个外国人结婚了?我一直以为她会跟洛斯尔结婚呢,毕竟他们两个从小关系就好......”

蓝色的......眼睛?

我吗?

我知道蓝色哦,因为天空就是蓝色的。

但是这却是母亲最讨厌的颜色。

母亲讨厌蓝色......所以,母亲才从来不会正眼看我吗?

难道,母亲讨厌我吗????

我不懂......我不懂啊。

爸爸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母亲不回家了呢?难道她真的讨厌我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

“——”我被车子的震动所惊醒。

“哟,你醒了?再睡一会也可以哦,虽然马上就到六叶庄了。”

坐在驾驶座的蓝发男性发现我醒了后,透过后视镜看着我说道。

“要好好的跟里面的人相处哦,话虽如此,你也需要很多时间来适应的吧......啊,稍微等一下,那里好像出了点状况。”

说着,他停下了车走了出去。

六叶庄?

我眨了眨眼睛,然后才想起来——

视线转向车窗外。

——母亲她......

那是......如地狱般的场景。

距离车子不到两米的拐角处,两面墙被染成了血红色。

警车的车灯不停的闪烁着,红与蓝色的灯光让我看着有点恶心。

“啊,”我在拐角处的中央、血迹的中心‘看到’了一个模糊不定的人影,虽然看不清脸色,但是我知道,他已经......

“死了呢......”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