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好，安潔莉娜小姐。”
人事專員先生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嗚……早上好，普伊凡先生。”
安潔莉娜從暖洋洋的枕頭中掙扎着坐起，伸出一隻手拿起手機，打了個哈欠。
“打擾你睡懶覺真是不好意思，但事情緊急，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快件速遞單需要儘快承接，得麻煩你跑一趟了。”
啊？這麼快就有事情做了？
安潔莉娜瞬間清醒過來，拍打幾下軟綿綿的臉頰，抑制住聲音中的睡意，欣喜地問道：
“去哪兒？就現在么？我得換一身衣服，請給我五分鐘時間。”
“好，現在是六點十七分，請你在六點四十五之前到我的辦公室，我會給你準備好制服和晚餐，請儘快。對剛剛入職幾個小時的新員工如此急迫確實是我的不對，再次請你體諒，因為以目前在周圍的工作人員來說，這單業務最好還是由你負責。”
“好的，我馬上來。”
掛斷手機，安潔莉娜隨手將手機丟開，從床上跳了下來，臉上帶着止不住的開心，雙手前撐，掌心向外，歡呼一聲：
“耶！”
她一把從長椅上抓起針織毛衣、羊絨保暖衣和防寒棉襪，囫圇套上，一邊在衣物中掙扎着一邊朝臨時梳妝台挪去。靠窗的桌上擺滿了各種地方的護膚品——哥倫比亞、汐斯塔、雷姆必拓、龍門——每到一處地方，安潔莉娜都會花費一些時間去購買這些東西。
畢竟，夜空的晚風，無論是城市還是曠野，都一樣的乾燥且極具傷害。
……
“呼！”
寒風挾裹着幾片雪花，沖入辦公室內。身着單薄單衣的人事專員先生打了個哆嗦，趕緊把窗戶關上。他伸手擦擦玻璃，掃了眼積雪的街道，呵着氣回過頭，看向正伸出雙手湊近壁爐的女孩。
“我沒想到你會從……這種地方來。”
他攤了攤手，指着桌面上的紙杯熱可可和熱狗夾心三明治，“喏，晚餐。公司的冬季制服在沙發上，只不過是從這邊倉庫找的，可能有點大，先將就用一下，明天我再聯繫老闆要一件適合你體格的。”
女孩晃了晃腦袋，將掛在兜帽上的雪花抖落，抬起頭，露出一個有些尷尬的微笑。
“我想着這樣比較快。”
掛鐘的分針剛剛指向三十三的刻度。
“確實快多了，所以這件事情就應該交給你。但……我要是沒聽見你敲窗戶的聲音，你是不是就要砸玻璃了？”
人事專員先生開了個玩笑。
“呼……雖然不至於，但確實有些冷，從炎國一路向上，沒想到這兒會比謝拉格還冷，海森崴的晚上肯定是最冷的地方！所以謝謝你的可可！”
安潔莉娜端起可可杯，小小抿了一口，滾燙甜膩的可可劃過喉管，帶着整個人都暖和了起來。
“嗯，雪山和真正的雪原還是不一樣的。”人事專員先生知道那個雪山國度，他拿起桌面上的一張紙，遞給安潔莉娜，“這是單據，具體的物品交接位置在上面註明了。”
“好的，我看看。”
壁爐邊的女孩一手拿着三明治，一手接過紙片，開始瀏覽。
壁爐中重新點起的柴火映照着她紅棕的長發，像是着火了一般。
“閔慈街19號……那是個商業區啊！”
安潔莉娜注意到寫在中間的那個地址。
上午，她就是從閔慈街北的火車站鑽出來，經過一個熱鬧的商業樞紐后，順着街道一路找到投遞簡歷的物流公司。她記得那是條繁華的街道，房租也很貴，會有什麼東西讓他們如此焦急地找到這家快遞公司呢？
“不用在意，記住信使的職責，安潔莉娜。”人事專員先生輕輕敲了敲樺木桌，“我們只負責物品的運送，簽字取件到送達確認外的任何事情都與我們無關，客戶至上，安全第一。”
“嗯，知道了。”
安潔莉娜咽下一口麵包，取出手機。
“我先找個地圖……”
“……？”
人事專員手中的大衣掉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女孩。
……
穿上打着海豹logo的制服，安潔莉娜拿着法杖，從正門離開辦公室。
她身旁是穿着深灰色大衣的人事專員普伊凡先生。戴上皮帽皮手套后，這個胖胖的烏薩斯人更像只灰熊了，他努力將自己塞進衣帽中，低聲抱怨着寒冷的天氣。
門外就是海森崴的雪夜。
安潔莉娜拉上兜帽，將頭髮在圍巾中塞整齊，按照記憶中的路線朝閔慈街走去。
此時已近晚上七點，夜幕早就降臨，雪花飄蕩，烏雲密布。路旁的燈柱散發著橙色暖光，將滿地的積雪映照得一片橙黃，如同夢幻國度中的棉花糖。
比起下午，現在路面上的雪花已經是厚厚一層。安潔莉娜將法杖背在身後，一步一個腳印，順着人行道緩緩向前走着。街道極靜，彷彿能聽到落雪的聲音，她清晰感受到腳掌踩在積雪上的嘎吱嘎吱，像個小女孩一樣露出歡喜的笑容。
她隨手攥起一團雪球，搓碎，散在地上。
心念一動，她輕輕踏地，整個人憑空懸浮起來，再稍稍藉助身旁的屋角或衣架，便能輕盈地在高樓間躍動。她知道謝拉格有種生活在峭壁上的岩羊，它們能輕易躍過超過自己身長十倍的山崖，在陡峭的懸崖上如履平地，風雪無阻。那時開始她就對這種輕盈的姿態充滿嚮往，嚮往那如同舞步一般，在樓宇間躍動的步伐。
幾隻棲息在屋角下的海鳥受驚了，它們撲扇翅膀，驚訝地看着身邊掠過的女孩，有些好奇的鳥兒追了上去，環繞在她身邊，跟隨着她的腳步，越過一個又一個屋頂。
“呼呼……”
安潔莉娜停下來，喘了口氣。
她來到一座教堂的頂端，站在十字架上，周圍是呼嘯的風雪，天空籠罩着烏雲，但目所能及之處，整個城市流光溢彩，萬點星芒鋪灑大地，霓虹燈和廣告牌矗立在大樓頂端，街道上的路燈如同整齊的麥穗，或是沉甸甸的高粱。千家萬戶都在家中躲避風雪，暖洋洋的燈光順着窗戶漏到街道上，一片祥和。
安潔莉娜突然開始懷念敘拉古，懷念那個晚風也很潮濕的地方。離開家后，她偶爾會前往海邊的燈塔，坐在頂端，隨着探照燈一會兒看向大海，一會兒看向城市。後來，她沿着敘拉古的海岸，拜訪了很多其餘的城市。她在白石小樓間穿梭，踩着海灣停泊的帆船沖角，悄悄點醒站在桅杆上打盹的海鷗。她曾來到遠望海角，聽到午夜的鯨魚高歌，海豚越過波浪在夜空下嬉鬧……
想着想着，她感覺到有一點冰涼的東西刺痛了臉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