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是富人,也可以是穷人;

你可以声名显赫,也可以不言一语;

剥夺他人的生命是你赋予你自己的权力,亦可以给出让他人活下去的理由;

但有一件事你无法,永远无法做到;

你无法选择。

你可以做,也可以不做;

你可以让他杀了她,还可以让路边的孔雀鸟为你欢歌;

影响他人的行为是上帝赋予每个人的职务,亦可以决定让一个人永恒地自由;

但又一件事你无法,永远无法做到;

你无法阻止自己为他人选择。”

——佚名

……

这是又一个公元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这是又一个崭新的一天。

有时候,时间真是过得太快太快了。

你一回头,便发现你的上一布陷入了无穷的混沌之中。

有时候,口口相传的说法又来得太慢了。

等到历史真的进展到计划当中的未来时,传说的事物携着传说一起被扼杀在了过去的泡影里,不留下来过的痕迹。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总是有人要承担起这被大多数人忘却的一切的。

这就是他们声名显赫的要诀。

……

第二十三任教宗独自等待在北方的绿皮列车上。

如果有平凡的人路过,一定会惊奇于教宗陛下的特立独行。

当然他们也可能想到老年人士的惯病。

他不时会用青年人的力道抬起他的右手,随着时间流逝他看向腕表的频率也不断增长。他看起来亦如过往八十年里的他一样,永远带着标志性的锐利目光与有力动作,没带上教会的武装力量,也许是他老糊涂了的表现,又也许,恰恰相反。

看看四周吧,看看这个生者的世界。展现崭新面目的时间里行走在北方春日里的是日益衰老的列车,颠簸不停的旅程里主角是一老一少的两人,梦境使二人被迫分流到了两个不同的世界。而这一切似乎都在不停地暗示,暗示着某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一定会发生在此时此地,不可避免…

“是时候了。”

抛出一句意料之中却也不知所以的话语,老人将靠在墙上的手提包拉开,当拉链再次合上的时候,他原本空无一物的手中多出一针生来便注定要被打向身边那人的试剂。

“比神秘学还要不可思议。”

在这第一份样品打入人体内的瞬间,就连日理万机的教宗也停止了他那无穷无尽的思考。只作为一个观察者存在,观察着,注视着眼前这名死者身上所发生的一切奇迹。

无论在针筒还是血管里,试剂永远都是那样活跃,它上蹿下跳在寂静无声的人体之中,而它所行之事却并不如病毒那般具有破坏性。从一个细胞,再到一个器官,一个系统,死者的皮肤上正渐渐泛起阔别已久的红色。

对此的回报是来自位高权重者的惊叹。

教宗再次抬起自己的右手,刚刚建立起的良好气氛又在下一瞬间不复存在。

“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在朝着并不明晰的对象说完这句话后,教宗便又将后背贴在了破破烂烂的靠背上,以双手合拢在腹部的姿态陷入了清醒着的沉寂。

一秒…

两秒…

三秒…

这位年老的教宗一直以自己计时的本领为可以自豪的事物,但现在他却不得不游离在自信于绝望的边缘了。

“如果没有算错,还剩下的时间…我想应当…应当是…三秒?”

眼角起了象征着焦急的皱纹,教宗在心中如此强调道。

二秒!

他再也等不及了!他现在才总算明白,无论结果如何他都无法回避掉这个过程。在无知中彷徨,还不如目睹一切的胸有成竹!他几乎要从椅子上前倾出上半身了。顾及到教宗的颜面,他终究还是保持着一派掌控者的风范。

他睁开眼睛,缓缓地朝着左边转过头去。

对面是圆睁着的两只眼睛。

撑住两侧扶手的手险些滑落,因为他不知道他面对着的是如此可怕的事物。

那眼球上可见的血丝似乎无法计量,交叉与糅合过后,在老者模糊的视线之下几乎都快要把眼白填满了。受到惊吓的教宗并不能因此被称为懦弱。难道一个正常的人没有在杀人过后的噩梦里遇见那样的一双眼睛吗?

此间的时间并不算长,身经百战的教宗,很快便回到了他日常的坐姿上。为了表示敬意,他甚至主动将臀部向外挪出一部分,只为了更靠近眼前这个起死回生的男人。

“欢迎…欢迎来到这个世界,我是这里最大一派宗教的教宗,您可以直呼我的名字,如果您喜欢,您可以就称呼我为‘胡夫’。”

“可以吗?”

他又向外坐出了几寸,显得他们二人似乎毫无间隙一般,可那双燃烧着炽烈之炎的眼睛却仍没有停息下它的火焰,直到教宗大人注意到年轻男子因为愤怒而稍显扭曲的脸,他才乖乖坐回到原先的地方“恭候圣意”了。

“你…”

“您想要说什么?”这也不能将教宗归类为急躁之人,因为男子发音的间隔实在是太长,甚至足以教宗本人说上好几句话了。

“你…对我…做了…什么…”

在愤怒的目光之下,教宗愣在那一瞬间数秒,当他看见男人始终未曾挪动半分的手臂,他才总算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说起来…还是有些惭愧。

对您而言,我们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

尽管两个世界有着诸多的相同点,但仅靠正常的办法,我们是无法将您召唤到此处的。

唯一能跟人体的理念沾的上边的,也许就是…两者之间的死者是毫无区别的。”

“死者…?你!…”男人对身体的掌控似乎熟练了许多,他的表情显得比原先更加狰狞。

“很抱歉…但这是最后的办法了…不过不幸中幸运的事,我们尚且握有使完整的尸体恢复如初的技术。对您身体的亵渎虽然充斥着无礼,但您是绝不会因此留下任何后遗症的。”

“你…”“况且我保证,从此之后,不会再有任何亵渎您的举动。”

“你…”“如果您希望,我甚至可以为此走上绞刑台,就算受尽各种酷刑也绝不足惜,只要这一切能够平息下您的怒火。”

不知何时,二人的距离似乎又拉进了许多。

来自其中一方的是逼人的杀意,而另一方传来的是包容一切的平和。

在这场交涉达到冲突点的时刻,不知为何,男人的面部忽然放松了下来,在这短暂却和平的闲暇时光里男人甚至合上了自己的双眼。

这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气累了”罢。

“谁…给你们权利…谁让你们…决定我该处于何处!”

说完这句话,男人的胸脯开始了连贯而剧烈的起伏,简简单单表达自己的愤怒,只是如此,却几乎都耗尽了男人的所有精力。

教宗似乎没预料到男人会提出这样的问题,在短暂的思索过后,他眼睛里透出的光芒又充满的过去的色彩。

一只征服天空的老鹰正虎视眈眈地望着新生的婴儿。

“我们需要您,而那个过往的世界并不需要一个混吃等死的人。”

刺耳。

有一部分现实可以露骨地展现在眼前,但是如果从另一个人的口中说出…

那将会很伤人…非常地…伤人…

“什么…过往的世界…你究竟在说些什么?”

男人的脸上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

而另一侧的教宗则是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混沌中。

“怎么回事…你们做了什么,怎么会这样?你们不是…”

教宗侧过脸去,捂住嘴并以一种不发声的传信方式向远方发出连贯的问号。

“回答…我…”

凭着一股超人的意志力,男人一寸一寸地挪动自己的手掌,总算才使那无力而有礼的一掌拍在了对方的肩上。

临场发挥。

就算露出马脚也无所谓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既然走错了一步,那就不能再按着原来的方向前进了。

“你真的记不得了?”“记不得。”

“我们曾经像你发送过一个信号,你和我们之中的一个人,难道这一切你都不记得了?”“什么信号…你是说…电子产品吗?…”

呼。

一件事放下了,然而另一件事又浮出了水面。

年老的教宗稍稍有些感到心烦,在他坐上一把手的这些年月里,他还没有遇见过这么多的错误,这么多的麻烦,以及这么多的不可估计。

他有些感到疲劳了。

“没必要啊,哈哈。这是…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如果事实真如你所说,那么,是何人准许你…准许你召唤我,准许你控制我,准许你亵渎我的。告诉我。”

老鹰回头望向巢穴里的婴儿。

“没有,没有人给我这样的权利。只是…如果不是如此,如果你的存在不能如我所愿,那么我也没有让你继续存在于这世上的理由。”

“你要…杀了我?”“当然不是,你有很多机会死亡,而不作为杀人…它也并不算得上有预谋的行凶。”

“那么…就如你所愿吧。我的心脏就在不远的地方。”男人朝着胸口的位置点了点头,他现在已经不再感到愤怒了,充其量不过是对身前者行径的不屑而已。

那个被称为教宗的老人又陷入了深深的疑惑之中了。

他注视着对方的双眼好一会儿,似乎凭这就能看透他人的内心一样,而事实上他也确实做到了。

“而事态绝不会如你所愿。”教宗的神色又变得缓和下去,这一次,似乎还多出了对一个年轻人的欣赏,他莫名地点了点头,又戴上那对话白热化之时被取下的六边形戒指。而直到这个动作的发生,苏生的男人才开始有意图与精力去注意老者的外貌特征。

“让我告诉你一件事情吧,就一件,”教宗伸出枯黄的食指在男人眼前挥了挥。“你看见了吧,我的身体状况,我的年龄,我已经活不了多久了,我们的宗教已经快要走到尽头。如果我在最后没能给出他们想要的答案…”

“所以你选择我?”“没错。”

“而你为什么选择我?”“是上帝选择你来拯救我们。”

“无稽之谈。”

“也许是吧。”

一个无神论者,一个一神论者,站在绝对对立的两端,似乎他们永远也不可能握手言和。

甚至没人准备迈出第一步。

“这其中…我想总还是有一些足以‘要挟’你的东西。”“那么…是什么呢?”

“现在…您必须作出选择了。

在整个巴别塔,您有覆盖地表的十二亿信众。”

“闭上…”教宗打断了男人的打断。

“他们曾经陷入穷困与饥饿,有些人差点永远沉睡在极北的冬夜,又或者在别有用心的推手下妻离子散。

您是要抛弃他们吗?还是如何呢?您是…”“闭嘴!”

一撑,一用力,一阵晕眩,男人几乎是在一瞬间里站了起来,他的眼球不如先前那样布满血丝了,但那燃烧着的火焰却比往常要猛烈得多了。

“你差一点点就说服我了,差一点点就。但那是不可能的,我已经看透了你的形态,而你竟然想凭着根本不存在的人要挟我。你休想!”空洞的躯壳里又燃烧起不存在的能源,男人将自己的食指对向安详的教宗。这是明晃晃的挑衅。

“他们确实存在着。影响这个问题的不是我,而是您。怎么会有这样方便的事。只要一把刀就能在整整十二亿人的脊椎上留下无可弥补的伤害,而决定这一切的仅仅是您个人的意志罢了。如果您不去做这件事,那我就要告诉所有人您放弃了他们。他们有权利知道自己死于何人之手。”

“不要…只要再说了。就只是…让我安静一会儿…就只要这样就可以了…只要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