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同意把我带上地面?……你说过的,兴致使然」
我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
她的手掌横在我的面前,可以隐隐约约透过脏兮兮的灰尘和血污看见掌心上的疤痕。
那是人为用刀刻上去的疤痕。明明看上去已经是旧伤,却仍然能够地通过耳朵和胡须辨认出形象是一只猫咪。
「嚯,记性不错」
听到我的回答,她把放在我面前的手掌收了回去,「只是单纯兴致使然的话,那我也没必要给你看这个」
「这个?……猫?」
「啊,能够认出来嘛。不错不错,这是猫」她把右手放到面前,眼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温柔眼神,「这是……我养过的猫」
「是很特别的猫吗?」
「不是。单纯的一只野猫,杂种猫……不,我甚至连它到底是不是猫都不敢确定……该死」
凝望着手心,她突然愣住了。之前充满戾气的双眼中,悲伤似乎溢了出来。
「……我忘记它长什么样了」
她就那样倒在污水里,直愣愣地盯着手上的伤疤。
「……我快忘记它了」
她像是能够望穿一样死死盯着掌心,不断发出怪异的声音。她的喉咙和手掌不住地颤抖,发出如同丧家犬被雪和寒风掩埋时一般微弱的呜咽。
过了好久。
「破机器人」
「本来答应带你上去,只是因为你的话让我想起了……咳,你没必要知道。现在我多提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死死记住我接下来说的话。一定要死死记住。为了防止我回到地上的那个世界后忘记那些东西……忘记我要报的仇。也为了同样在等我的人」
「记住?你不用这么说所有的语音记录也会被保存的」
「这样吗?那我就不浪费时间了」
她立起上半身,把双手在腹部交握,右手被左手紧紧包裹着。
「我想想……我要说些什么」
「说给自己听的东西,自我介绍就算了……让我想想……最早的时候,我家里有几个妹妹。也许三个?还是两个?反正我忘的差不多了」
「家里好像很穷的样子……父母的工作供养不起我们全家……不对,我记事的时候就没看到过家中有年长男性」
「……没错,我家好像是挺穷的。那时候,我妈好像是干什么来着?总之是兜售手工艺品还是别的什么……啧,这些都不是重点,没必要说」
「谁生日来着?好像是我还是我的一个妹妹,那天老妈从外面带来一只猫。不记得样子,就是一只脏兮兮的野猫」
「……理由是什么来着?我也忘了,总之从那天起那猫就和我们一起生活了」
「我们之前哪见过猫啊……能见到的只有时不时从哪里冒出来的源石虫」
「把源石虫抓来当宠物的硬核孩子也有,只不过大家还是更喜欢毛茸茸的猫咪。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那只猫最亲的人是我」
她把手伸向空中,仿佛在抚摸着一只不存在的动物。
「它会把头主动塞到我的手下来,也会用慵懒的声音把我从梦中喊醒。那些日子,我们仍然过的很穷,但因为它,我几乎没感觉到累与痛苦」
「现在想来,这是我这辈子最美好的时光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平淡却带着一丝明朗,如同在讲述一个与她无关的美好故事。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我却想继续听下去。
「然后呢?猫呢?」
「然后?」
讽刺的笑容在她脸上再次浮现出来。
「然后,就不是那么美好的故事了」
「家里出现第一个人得上了矿石病。好像是妹妹吧?我只记得,当家人一个一个被政府控制矿石病组织的人带走之后,最后剩下来的是我和我老妈……哦,还有那只没来得及取名字的猫」
「那些被带走的人,她们怎么样了?政府给她们治疗了吗?」
「治疗?哈哈哈哈哈!你在开什么玩笑?你以为哪里都和你们罗德岛一样吗?」
「她们怎么了?」
「怎么了?谁知道呢。可能是被『处理』了吧?反正谁也没有回来」
「这……」
「就算亲人一个一个离开,日子还是要过。只有老妈和我还有猫的日子,也算过了一段时间」
「那些天,老妈总是喜欢哭。不过我不喜欢哭,我喜欢笑……直到那一天」
「老妈也得了矿石病。只不过,她通知我的方式,对于一个孩子过于刺激了」
「那天我拿着街上捡来的鱼骨头准备回家喂给猫……然后就看到她挂在那里……像个木偶一样。猫在她的脚边伏着,蜷缩成一个灰黑色的球。在这之前,我都不知道我家原来还有这么结实的横梁。」
「我没有哭。我和猫咪说好好呆在家里等着我,我要去报仇。为了不忘记它,我把最后一个活着的家伙刻在了我的手心」
她再一次举起了右手,对着我挥了挥。
「只不过最可笑的是,到现在为止我都不知道我在对着什么复仇……也许我在对着自己复仇,也许是其它人」
「这……」
「我知道,故事很精彩,对吧?我不需要你安慰什么的。好好听完记下来就行了」
「好的……不过,为什么是让我记下来」
「为什么是你?机器人总不会死吧?」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死在这里了,把我的故事带回去」
她的表情戏谑而无奈,语气里却透露出一股如释重负的意味。
「为什么?你不是切城下水道活地图吗?没有别的出口了吗?你不是要带我上去吗?」
「诶诶,你别激动啊。出口是有,但是我估计撑不了那么远的路了,更何况背着一个破机器人」
「……你可以丢下我」
「我是这么想来着,不过我改主意了」
「你会死在这里的」
「和我来赌吧」
「赌什么?」
「赌我在这群疯子中还有没有能够帮我一把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