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艘船绝对不会沉。

伊原小姐说完这句话,没有做更多解释就让安朱名小姐帮她做几件事。

首先是把食尸鬼的尸体处理掉,安朱名小姐表示这很简单,船上每层楼都有集中放置垃圾的地方,那里会自动把所有垃圾都压缩成块,而且离这里不远,用储物间里的推车运过去就行。于是这工作就落到了我的身上,伊原小姐别说把尸体搬出来了,连推车都推不动。同时也没必要给安朱名小姐徒增目击非人生物的回忆。

接着是蓝色桶里的尸体,伊原小姐说要把松井医生给叫过来,让她验尸,但是看上去除了正事以外,更多是不想让松井医生和那位林先生呆在一起。而验尸的场所和工具就交给安朱名小姐了,她说船上的医务室设备非常齐全,毕竟也有连续航海超过一个月的航线,以防万一。虽然不知道监察医需要什么工具,但是手术用具和病理室都是有的。至于桶怎么掩人耳目的带过去,安朱名小姐表示自己在船上有值得信赖的属下,准备让她推着餐车,把桶放在餐车的白布下带过去。好在桶里的尸体只有血腥味,喷上除臭剂就能掩盖。

伊原小姐听完立刻调侃似的问她为何还要有什么值得信赖的属下,平时就在做不希望被人过问的事情吗?安朱名小姐当然不愿回答,只问她还有没有别的事情。伊原小姐就把食尸鬼身上的员工牌交给安朱名小姐,让她去查查资料库里和这人有关的信息。安朱名小姐决定亲自去人事部查询,说这不能交给其他人,毕竟要查的可是个怪物的身份。

我们和宇贺神姐妹告别后,推着推车找到不远处墙壁上的垃圾倾倒口,好在尺寸够大,不用担心食尸鬼的尸体会卡住。我把它抗在肩膀上,让它滑进通道口,心里面只想着赶紧处理完回去洗澡,而且要把整瓶沐浴露都倒在身上。

伊原小姐则在旁边打电话给松井医生,有说有笑的要她来帮忙,虽然我猜都不用猜也知道电话另一头的松井医生,语气绝对是没有一丝起伏。但是当问到需要什么工具的时候,伊原小姐自己笑得嘴巴都要裂开,连声说好好好,这样最好。我才刚搬完一个畸形又臭气熏天的尸体,她就在旁边乐成这样,只能给她一脚泄愤。

“所以现在能说你为什么认定这艘船不会沉了吗?”

我和伊原小姐来到医务室的里间,原本在这里的医护人员被安朱名小姐安排走,现在偌大的医务室只有我和伊原小姐,以及病床边的蓝桶。

值得一提的是这间医务室的装潢特别让人舒适,和公立医院注重效率和利用率的风格不同。墙壁上绘着自然风光的油画从左到右看过去,正好象征着冬去春来,生命复苏。米黄色墙纸搭配柔光灯,让整个医务室的气氛不像纯白色的医院那样冰冷,有种来到精心布置的书店那种氛围。

“其实很简单,你想想我们为什么会来这艘船,再结合刚才我打电话骗赫格拉时他的反应就知道了。”

伊原小姐和我一起把病床上的被单枕头之类的用品取下,露出铁制的床架。

“嗯?我们是因为了解了溺毙案和信件失踪案之后,结合赫格拉信件的内容,认定确实会有某种不可知的力量导致邮轮沉没。而赫格拉自己也是受害者,且无法处理这件事,为了活下去,就以自己身处这艘船上为报酬,吸引我们到来,同时也提高了可信度。大概是这样,对吧?”

“对,然后——啊,你抬一下。”我撑住从餐厅借来的木桌板,放在床架上,做了一个临时的解剖台,“然后,无论如何,赫格拉希望我们不要离开水晶尚宁号,之前也提过,他不是为了害我们才骗我们上船的。他一定是需要我们的帮助才寄出那封信,但事实上他遭遇的危险并不是船即将沉没,而是那两具尸体。”

“什么?”我把桶抬起来放在木板上,按照警校里学到的,如果尸体处于特殊状态,无法保证能在不损坏它的情况下,从容器或者固定物取出,就保持原状,等监察医同意后,再破坏容器,去除固定物,运回解剖室,“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刚才被你骗了之后,应该在电话里直接告诉你尸体的意义,否则就等于是原本用来扣住我们的东西消失不见了。”

“嗯,但是他什么也没说,现在我们跟赫格拉算是互有保留的合作关系。可是这关系的衍生出来的第一个合作内容,是让我们去见那两具尸体。要是这个内容无法完成,那我们的关系就会破裂,很难继续合作。这是赫格拉绝对不想看到的。”伊原小姐看上去累坏了,坐在病床旁边的旋转椅上,明明木板和桶都是我搬的,“因为我们一旦不相信他,拒绝与他合作,这个事件就会不可收拾。按他的说法,船就必定沉没,准确来说,就是赫格拉自己的命要丢了。那他得知两具尸体不见了,合作失败,第一要务一定是维护关系,告诉我他不是在耍我,真的有两具尸体,而且意义颇丰。”

“啊,那我明白了。”我撑着病床探出身子,“赫格拉自己也还没完全掌握情况,他心里对尸体消失有另一种解释,但是目前还不能告诉我们。因为现在他手中的情报无法说服我们相信沉船以外的原因。”

“没错,所以我认为,如果沉船是唯一原因,那他一定会立刻告诉我们尸体与沉船的关联。就算他无法给出一个明确的解释让我们相信沉船必然发生,那么解释两者的关联绝对不难,否则就没有理由叫我们去看那两具尸体。”

我点点头,但很快又有不理解的地方,“这一切的前提是赫格拉真的相信我们没看到尸体,万一他其实跟踪我们,知道我们看到了尸体。”

“不会的,他说他害怕和我见面并不是在夸大其词。赫格拉实在是太谨慎了,充其量在人多的地方偷偷观察我们有没有去到目的地。不敢跟我们到那样偏僻,且空无一人的地方。”伊原小姐自顾自地点点头,“对,还有他去安保室通知找我们的这件事。他也知道只要我们查安保室附近的监控就能看到他的样子,一定做了伪装,让我们无法在船上监控里出现的那个人。这样的他是不可能跟踪我们的,只要有一个万一被发现,你有办法立刻制服任何出现在我们周围的可疑人员吧。”

“我也是柔弱的女生好吧。”我嘟囔几句,想着现在身上的肌肉线条其实没有以前死命练剑的时候清晰,绝对不想被当成肌肉女,“虽然确实是可以啦。那现在呢,你想好之后的计划了吗?”

“之后就是你跟我最擅长的部分了,找到切割这具尸体的凶手。并且和他会面,利用他。”

“听起来很危险啊。不过——”我思考片刻,点点头,“没错,既然这个人不是赫格拉杀的,那凶手跟赫格拉处于对立面的可能性很大。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再去和对方见面才行,得先知道犯人是谁才行啊。”

“所以,我们就需要一个水平高超且会帮我们保密的资深监察医帮助啦。”果不其然,在伊原小姐说这句话的时候,松井医生已经推开了里屋的毛玻璃门,“未央,交给你了。”

“过来帮忙。”松井医生看都没看她,直接朝着病床走去。

“好的好的。”伊原小姐起身,脚步轻快的走到病床边,“那么,能一边验尸,一边告诉我是谁委托你来船上的吗?”

松井医生把工具箱放到木板上的时候,我这才理解伊原小姐这句话的意思,如果只是出来游玩肯定不会带上这一箱东西,而且安检是绝对不可能通过的。她只能和船上有权利让人带着刀具通过安检的人有过联系,这样一来伊原小姐关心的,就是松井医生是不是跟那位林先生一起接受邀请的吧。

但是面对伊原小姐的问题松井医生会不会再来一句,‘这和你没关系。’呢?

“灯光。”看来打算回答了,松井医生简短的发号施令伊原小姐打开手电筒,照进桶里,“一周前,宇贺神藤联系我,问我有没有时间出差做一次验尸。”

“啊!”我叫了一声,伊原小姐和松井医生两人齐刷刷的看向我,“抱歉,我想起一件事。之前查宇贺神先生的资料时上面有写他在卡迪夫医学院当名誉教授。就是松井医生你就读的院校对吧?”

“没错,我在那时认识他的。也是通过这层关系,他找到我,说有亲人去世,他不信任警方的尸检报告。”松井医生戴上无菌手套,一手扶着桶沿,探出头借着伊原小姐的灯光看着桶内,另一只手手伸进去,摸了些什么,“至少是两天前被杀的,好了。佐藤警部帮我把尸体取出来吧。”

“好的。”

我拿起早已准备好的修草剪,按照刚才在桶的外围画好的线路剪开,把桶剪成两半。这具被切得残缺不全的尸体便完整的出现在我们面前,令人毛骨悚然。微微发黄的大腿骨连接着骨盆与只带了半边肉的小腿,上半身又是被开膛破肚,连头骨都只剩一半。

“这样就行了。”尸体蜷缩在较大那一半的桶里,松井医生没有把他放到病床上,是担心把他弄碎了吧,“宇贺神先生说知道我在东京称得上权威,又在英国见过我实习的情况。觉得委托给我十分合适。”松井医生一边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不用转头也能准确的从工具箱中取出想要的道具,“正好他要坐邮轮去关岛,想着把尸体带上,然后免费让我坐邮轮,验尸的报酬另外计算。”

松井医生突然皱了一下眉毛,手上正在捏死者上臂的肌肉,然后又伸进死者腹内,摸了几下,“怎么了,松井医生。”

“不对,死者是大约18个小时以前被杀的。”松井医生拿刀切开了死者上臂的肌肉,“嗯,的确,肌肉的状态很不自然。”

“刚才不是说两天前死的?”伊原小姐明知故问,“未央也会出错吗?”

“会,来帮你就是错的。”松井医生头也没回的说着,“确切情况要抽血去病理室测试才能断定,但是,死者生前被打了麻醉药,并在药效中被杀害这点应该是没错的。”

“原来如此,凶手不想杀了他再做切割,想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切掉啊,这是为什么,真有意思。”

“伊原小姐!”

“好好好,我不说了。”伊原小姐举起双手投降,这让松井医生一时失去的灯光。

“灯光。”伊原小姐又立刻凑上去,“原本我是想拒绝的,我不打算接手额外的工作,对邮轮也兴趣不大。”

“那能告诉我你现在为什么在这里吗?”伊原小姐憋半天就是为了问这个吧。

“前天,相马警部到我那边取尸检报告的时候,跟我提到你要上这艘船。”松井医生直起背,脱掉手套,丢进工具箱里自带的垃圾槽里,“好了,验尸结束。”

“那就是说,你不是跟那个男的一起来的?”伊原小姐关掉手电筒,我总觉得她是知道自己的笑脸已经足够亮了,“是因为知道我上船才来的?只是凑巧碰到那个男的?”

伊原小姐现在看上去就像个小混混在搭讪一样,真是看不下去了。那边松井医生依旧沉稳,盖上工具箱,开口说,“你还想听结果吗?”

伊原小姐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最先被切掉的是双手,然后是脚掌,大脑,接着是大腿肉、小腿肚。死者在开颅后死去,致死因应开颅时未做止血工序,失血过多,但不好判断是失血过程中被取出大脑,还是失血死亡后取出的。尚不能确定作案人数,腕部,踝部的切口粗糙,且从足骨的切面骨刺和腕骨的切面骨刺来看,是用锯子进行切割的,手法相对粗暴。但是头骨、腹部、大腿肉。小腿肚的切口只有专业人员才能做到。即对人体结构了如指掌,而且擅长切割人体。头骨用切割绳锯开,手法很娴熟,切口光滑没有超过五度的斜角,说明他力度和角度的掌握很精准。然后用T字弧形切法切开腹部皮肤与肌肉,刀口没有停顿,十分流畅,现在虽然看不到,但是估计没有伤到内脏就开了腹部。大腿肉只有腿骨上有些许残留,不好判断切割法,但是腿骨整洁,没有刀创,对方在没伤到骨头的情况下,完整的取走大腿肉。小腿肚是沿最靠腿骨的趾长伸肌进行切割,刀口同样没有停顿,沿着肌肉的缝隙切除了小腿肚。”

我尽力跟着松井医生的语速和时不时蹦出来的专业词汇把它们都记到笔记本里,同时有个我自己都觉得不成熟的想法快冲出喉咙,实在是无法停止思绪往那边靠拢,“伊原小姐,我说来你肯定会觉得我思考得太浅,但是——”

“没事,我想的跟你一样。”伊原小姐盯着尸体,看上去和我一样有些混乱。

这也太巧了,只有极少数人能做到切割手法,却在这艘船上有个我们准备调查的可疑人士正好具备这样的技巧。至少是有很大可能性拥有这样的技巧,就算只是猜的我也很想说,是宇贺神藤下的手吧。

但是没有证据。

“伊原小姐,要不要打电话给安朱名小姐,看看她知不知道什么。”既然是同住屋檐下的女儿,那应该会注意到些奇怪的——“啊,所以,所以她才问我们是不是来调查她父亲的?”

“这两者没有必然联系,只是一个可能性。”伊原小姐眉头紧锁,“现在最糟糕的是——不对,也可能是——不行,信息太少了。”

我点点头,我明白伊原小姐想到了什么,不管凶手是谁,他都不愿意让这具尸体被人发现。恐怕赫格拉用了某种办法把尸体偷了出来,装在桶里。这样凶手应该会很急切的想要找到它,如果他发现是我们带走尸体了,说不定会想把我们封口。可是凶手也有可能根本不知道尸体被偷走,他必定有处理尸体的方式,或许他觉得尸体已经处理掉了,那这样的话赫格拉就不会受到凶手的威胁,可以离开这艘船才对。但——

“啊。不行了,越是想下去,各种可能性就越多。”

伊原小姐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看样子有人打电话过来了,她按下扬声键后,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就先说话,“伊原小姐,糟糕了,资料库里查不到这个名字。”

“找不到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安朱名小姐喘得很厉害,像是在奔跑,“不,我从头说。我父亲有一个助理团队,保证他就算不在公司,也能在任何地方同时处理来自不同方面的事务,那个团队的人是不属于邮轮人事管理的。”

“所以查不到。”伊原小姐眨眨眼,“那你认不出他们的名字?经常更换成员吗?”

“我不知道,但是我认不出他们的名字很正常。”我听见安朱名小姐在和早百合小姐说话,要她走快点,“因为我很早就脱离了宇贺神的体系,可父亲的助理团在我印象中存在很久了。伊原小姐,那个你们说不像人的尸体就是我父亲助理团的成员,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那助理团的六个人都不是人类吗?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我父亲是被他们控制了?还是说他也——”

“你冷静点。”伊原小姐死死抓着手机,她在想什么?“你现在在哪,是不是查名字的事情被发现了?”

“对,你说对了。”安朱名小姐说得太急,被呛了一下,拼命咳嗽,“对…咳咳,对。刚查完没多久,我父亲就通知我,叫我去见他。我找了个理由拒绝,但是我怕他会叫助理团的人来找我。伊原小姐我该怎么办?我妹妹她——你能保护我妹妹吗?”

“不用紧张,你们到人多的地方呆着,等没事之后我会告诉你的。”

“什么?没事?”

“嗯,我和佐藤现在去见你爸,让他加入我们。”我和电话里的安朱名小姐一起发出‘什么?!’这样的惊呼,伊原小姐示意我安静,“不用担心我们,情况没你想的那么糟,现在最害怕的是你老爸而不是我们。总之在人多的地方就没事,等我的通知就好。”

“真的吗?”安朱名小姐的呼吸逐渐平缓,脚步声也小了许多,“伊原小姐,我看得出来你和常人的思维不一样,但是——好吧,如果情况不妙了就想办法通知我,我要保护我的妹妹。”

“行,不说了,我这里也要做准备。”伊原小姐没等她回答就关断电话,“佐藤你的手枪给我,然后回房间带上你的刀。”

“伊原小姐你是想去踢馆吗?”我合上笔记本,放回包里,“我猜对方也有枪的。”

“说得对,毕竟连西装都会穿了,有会用手枪的食尸鬼也不奇怪。”伊原小姐又被自己逗笑,“放心,你的刀只是以防万一,我们会处在一个对方无法用枪的状态的。”

“好吧,反正最后都得听你的。”

“未央,你回房间去。他们不会找你麻烦的。”松井医生听完点点头,看上去对这种事情司空见惯,“等一切结束了再告诉你。”

“不用了,这和我无关。”

松井医生独自离开医务室,伊原小姐看着她的背影动都不动一下,闭着眼都能猜出来她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说实话,我已经快忍不了了。

“伊原小姐!”

“啊?在。”

“等一切结束了,你也该告诉我了。”我快步走到她面前,抬起头,“你和松井医生发生过什么。嘴上说着希望我陪你到最后,但是松井医生明显也是可以帮助你做这些事的,为什么选择了我?”

“噢,原来佐藤你是吃醋了。”

我伸手抓住她的衣领,强迫她弯腰,不过比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要温柔些,“我不是在和你开玩笑。这件事跟我也有关系,你不能再瞒着我。你说你想赔罪,那就把这些事情都告诉我。对我而言,这比你的真实身份更重要。”

伊原小姐听完我的话,视线开始游离,不知道在看哪,很明显她没考虑到这一点,“我知道了,是我的错,之后我会告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