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开始记录了吧?好的。博士,醒了吗?”阿米娅坐到椅子上,看着博士边上的蓝色呼吸灯以一秒一次左右的速度闪烁着,“嗯,看上去博士今天的状态很不错,那我们继续之前的话题吧。还要赶在正式入职前,把可能会由博士指挥的干员们都介绍一遍呢。上次我们谈到的是企鹅物流那里关于歌的故事,博士还记得吧?那今天我们说说一个关于爱的故事。”
“我们这里有一位叫做伊芙利特的干员,她对源石的适应性出类拔萃,使用莱茵生命为她定制的火焰放射器来作为自身能力的增幅器与控制器,放出火焰和敌人作战。
“博士,这听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对吧。但只要和伊芙利特共同走上战场,大家都会对‘和整合运动作战’这个事情产生观念上的巨大转变。
“当然,我会这么说,是因为我也与她并肩作战过。先前我都只是听说过她的事情,见面之后才发现她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年幼不少,腰上挂着的那个装有液化源石气体的装置几乎和她一样高。那次行动我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计划,和她共同驻守一个隘口。伊芙利特看到那里的地形便叫我随便找个地方坐着,她一个人就够了。我不怀疑她的实力,但是出于安全考虑,我还是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做好掩护她的准备,然而整合运动浩浩荡荡的队伍涌入这狭长的山道后,我听见了从未听过的声音。
“整合运动的人,居然会求饶。博士还没见过他们,可能感觉不到这有多不可思议,他们这样原本松散的地下团体,能成为一个在任何人都不容小觑的组织,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成员们对组织目标的认同感,以及对首领的信任。
“换言之,他们不是被利益或是道义驱使,而是以共同的意志和视死如归的觉悟作为粘合剂,将所有整合运动的成员融为一体,就像蚂蚁的组织结构那样,没有个人私心,只有为整合运动共同的目标而战斗的意志存在。事实上大多数干员和他们作战的时候,都会为他们不畏惧死亡的前行感到头疼,我也觉得这些人最有威胁的,就是对达成目标无可动摇的使命感,而且是愿意以自己为牺牲,让组织抵达终点,那样的使命感。
“但是,他们在伊芙利特面前求饶了,不为组织,只为自己能结束被灼烧的痛苦而愿意放弃使命。虽然通常说不出几个字就化作无意义的惨叫声,可还是让我明白了,所谓的目的、意志,在被足以将空气加热至扭曲成水纹的高温所带来的剧烈痛楚面前没有意义。博士会觉得我说的言过其实,或者只是说了些动动脑子就能猜到的事情吗?嗯……那么我换个说法吧。干员们战斗的方式多种多样,铳、刀、盾、锁链、还有像我这样以精神力为武器的。博士,想象一下,使用这些武器杀死敌人时,会是怎样的光景?血流成河,断肢横飞,大概是这样吧。但是,这和把活人从正常状态,在一秒不到的时间里烤成焦黑,无法相提并论。
“那次作战因为伊芙利特的发挥,很快就结束了,我负责背着她前往营地,一路上她的手死死抓住我的肩膀,留下了几道血痕,虽然我当时痛得想叫她松手,但是出发前赫默医生交代过我一些事,所以我必须负起责任回应她的信任。而且这次合作也让我受益匪浅,知道了整合运动的人和常人没有根本上的区别,他们也是会害怕的,这就是我说的观念上的转变。博士,等你真正加入行动,就会感受到了解这一点对我们有多大的帮助。
“回到营地后,我把伊芙利特放在床上,她疼得双手抓挠着墙壁,虽然看上去有点像猫在磨指甲,但是墙上很出现数道血迹,她的指甲几乎被她抓裂。我赶紧按照赫默医生吩咐好的,从她的箱子里拿出白色的注射剂,准备安抚她的痛苦,但是那次伊芙利特似乎疼得看见幻觉,抱着我一边哭,一边说连声说对不起。
“后来我知道这是她原本就有的慢性肌肉疼痛,如果过度使用源石的力量,就会让体内的结晶密度飞速上升,把肌肉疼痛加剧到连旁观者都会有切身之痛的程度。虽然最后结晶密度会不可思议的降回初始值,但是这过程必须依靠药物来减轻她的痛苦,以防她做出过度的自残行为。
“所以我很尊重伊芙利特,虽然她好像除了赫默医生和之后会提到的塞雷娅女士之外,看谁都不顺眼。但干员们心里都清楚伊芙利特在和什么样的痛苦对抗,因此只要是安排到和她一起行动的干员,都会十分乐意帮助赫默医生,在战斗后安抚伊芙利特。当然,无论我们做什么,都比不上行动结束后,伊芙利特回到基地里,扑向站在门口迎接她的赫默医生。
“赫默医生是非常了不起的人。啊,凯尔希医生也一样,说不定从某种角度来说,她对我而言,就像赫默医生之于伊芙利特。
“继续说赫默医生吧,她是为了研究矿石病而来到罗德岛的,她需要罗德岛提供的技术支持和为数众多的样本,样本也就是我们这些感染者干员啦。但是,她是不是为了治愈矿石病而到来的,我还不敢确定,虽然她不像是会说谎的人,但是我认为她口中的‘清除矿石病’或许仅仅是指伊芙利特身上的。
“莱茵生命拥有的资源恐怕不会逊色于罗德岛,至少不会有无法弥补的差距,但她还是选择来到这里,而且为了让我们提供帮助,她除了自己的研究,也被要求在战场医疗上做出贡献,这应该要分去她相当一部分精力,若只是为了研究矿石病,对于赫默医生而言,来罗德岛或许不是最好的选择。
“赫默医生性格十分善良且天赋非凡,她并没有为我们要求她提供与矿石病研究无关的帮助而抱有怨言。但不只是这些,她如此配合的原因,还有一个,我想这个原因才是促使她脱离莱茵生命来到这里的真正理由。
“博士你也明白吧,若不是为了伊芙利特,赫默医生很可能不会出现在这里。
“那么,我们来玩一个小游戏吧,博士,就当是为你日后布置战术做一个小小的逻辑练习。首先,伊芙利特与赫默医生的关系不是在来罗德岛之后才建立的,早在莱茵生命时期,伊芙利特就已经是赫默医生的病人。那么她们为什么选择离开那里,并来到罗德岛呢?原因只能是那里容不下她们,而且赫默医生对伊芙利特的治疗还未结束,她还需要继续,所以不能只是随便找个地方和伊芙利特一起生活,必须前往拥有与莱茵生命相近条件的罗德岛。
“博士,罗德岛方面显然知道莱茵生命那里发生了什么,知道收容赫默医生和伊芙利特可能带来的后果,即便如此,我们也没有拒绝。这么一来,伊芙利特为了能继续留在罗德岛,就不得不走上战场,将活人烧成焦炭。
“这些事情我们俩坐在这里都能想出来,赫默医生自然是心知肚明,但是她从来不会和伊芙利特提及战场上的事,伊芙利特也心照不宣。在在赫默医生面前时,她只是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两人在罗德岛上相依为命,赫默医生在找到让伊芙利特脱离痛苦、恢复健康的方法之前,只能被迫忽视伊芙利特在战场上必然遭遇的折磨,继续和她一起回避只会让人苦楚的话题。
“这是无可奈何的,而且这绝对不能说是错误的做法。但是塞雷娅女士不这么想,她认为赫默医生的做法是应该终止的。她同样也从莱茵生命脱离,而且明显与赫默医生离开莱茵生命的理由有不可分割的联系。过去她就职于莱茵生命时,担任莱茵生命防卫课的领导者。而且她不仅在战术层面上远见卓识,个人的实力也极为强悍。
“博士,这样说的话你能想到什么吗?我们很容易就会往塞雷娅女士与赫默医生还有伊芙利特发生了剧烈冲突的方向去思考,而且不是什么思想,语言上的冲突,肯定是个会造成可怕后果的大事件。
“博士虽然还没亲眼见过伊芙利特,但多少也能感觉到吧,伊芙利特的状态并不稳定,这还已经是经历过莱茵生命时期,又在罗德岛接受过一段时间的治疗之后的结果。那可以想象最开始的时候,她肯定连自己的力量都无法控制,关于这点我能通过自己的经验来下判断,这件事之前也和博士谈过了,今天就不再说啦。
“那,会不会是伊芙利特在莱茵生命的时候,受到了什么刺激,导致她的力量席卷整个莱茵生命,甚至那个刺激,就有可能来自赫默医生呢?如此一来,塞雷娅女士作为防卫课的领导自然会和伊芙利特发生冲突,最终这件事导致三人都离开莱茵生命……什么的,只是我猜的啦,因为塞雷娅女士才刚刚抵达罗德岛,我还没和她深入的聊过这些,等她将资料全部录入完毕后,或许就能得到答案了。不过,关于她的事,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塞雷娅女士抵达罗德岛时,说她要做的是维持秩序,那是很大的秩序,大到我有些无法理解。同时还要将被扭转的法则回归正途,我也不太能理解那是什么法则,但是她的言行举止和这些话十分贴切。塞雷娅女士严于律己,在行动中也会稍显古板的苛求其它干员,不过她说的话与做的事都非常合理且高效,所以大家也不会对她产生反感。有她在,罗德岛的各项计划都能更顺利的推进吧。
“不过,我和许多干员想的不一样,她们认为塞雷娅女士有点嗯……愣,说话不带修饰,以至于有些人觉得她不会变通,而相对的,塞雷娅女士也非常单纯,没有心机。但我不这么想,我觉得驱使她来到这里的动力中,所谓秩序、法则、正途都只是表面原因,她的确在往这个方向努力,但这些不过是她为了达成自己真正的目的,必然要经历的过程。我认为,在这些词语之下,藏着的,是她的爱意。
“我想塞雷娅女士是一个极为感性的人,所以她无法接受赫默医生和伊芙利特为了能在罗德岛上继续研究和生活而承受的重担。不管是年岁尚小的伊芙利特在战场上遭遇心理与生理上的创伤,还是赫默医生为自己照顾多年,视如己出的伊芙利特而难过落泪的身影,塞雷娅女士都不愿意让这个状态持续下去。
“说到这里,博士,你怎么想?是不是能理解塞雷娅女士的情感,但无法产生什么强烈的共鸣。先前我也是这样,但是我发现了一件事,我只要想到这件事就会觉得塞雷娅女士的想法也是正确的,同时,也难以想象作为与赫默医生和伊芙利特建立了亲密关系的她,会被多么巨大的无力感所包围。
“博士,如果伊芙利特真的在莱茵生命的研究所做出了什么可怕行径,那会是什么呢?我们可以往最糟糕事态去设想,她或许让不受控制的火焰烧死了研究员,资料,和贵重的设备。这件事很严重吗?肯定不用再解释莱茵生命拥有的资源对于这个世界而言有多珍贵,如果伊芙利特真的烧毁了一切,那赫默医生和塞雷娅女士想保护她这件事,就会变得极为复杂。我不愿意在深入讨论这个,这也不是我能给出答案的问题。
“博士,现在你应该想到了。如果说杀死100名整合运动的成员,也抵不上莱茵生命损失的一名研究员——啊,我明白人的生命不能这样计算,但对于我们来说,重要的是伊芙利特。而她杀死了多少名整合运动的成员呢?博士,那是个天文数字。
“塞雷娅女士认为这等于是把伊芙利特从一个炼狱般的回忆中,推入另一个更为可怕的恶梦,而且只要赫默医生和伊芙利特还在这座岛上,这个恶梦就会永远持续下去。她想拯救她们,但最让她难受的,是塞雷娅女士自己都不知道要怎么做,连和她们俩人见面进行交流这件事对她而言都极为困难。
“博士,我很想帮助塞雷娅女士。她在战场上屹立不动,我明白她的意志与巨盾坚如磐石,但是也能看见她那颗渴望帮助赫默医生和伊芙利特的心,脆如薄冰。
“博士,如果你正式入职了,要记起我跟你说过的这些话,请和我一起帮助她们,还有……啊,凯尔西医生。噢,时间到了吗?好的,我明白了。看来今天的时间就到这里了,莱茵生命还有其它两位干员,等下次再和博士说吧。”阿米娅站起身,把面前那个装着一颗大脑的玻璃方形容器抱起来,容器侧面的蓝色呼吸灯以一秒一次左右的速度闪烁着,极为平稳。
突然,房间的另一头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阿米娅转过头去,看到另一位参与计划的人慌乱不已,她的脚边是满地的玻璃碎屑,和摔得稀烂的淡黄色脑浆,“啊,她又摔坏了,我记得在这半年里她已经是第三次摔坏缸中之脑了。这样她又要从头开始,凯尔西医生看上去也有点生气,虽然备用的很多,但是也要认真对待才是。”
阿米娅怀中的玻璃容器微微颤抖,她低下头,看到侧面的呼吸灯变为红色且闪烁的频率极高,“怎么了,博士?我记得红色灯是……是什么意思来着。难道博士是在担心我也像她一样失手把你摔倒地上吗?放心吧。”玻璃上映着阿米娅的笑脸,还有一张胡萝卜贴纸贴在右上角,“我会很小心的,绝不会出那种错。”阿米娅走到墙边,墙面上自动打开一个凹槽,阿米娅轻轻的把博士放进去,“博士,我相信我的做法是最合理的,等那具躯体完成时,被选上放入其中的,一定会是你。我们一起努力吧,博士。”
阿米娅伸手盖上凹槽,按下面板上的静滞键,让博士失去意识等待她明天再来和自己说其它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