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西洋,应深知中国自强之计,舍此无所他求。背负国家之未来,取尽洋人之魔术。赴七万里长途,别祖国父母之邦,奋然无悔。”——《北洋之章》 Fate/The Revolutionry Night
序章/午后巴黎
朱红色的大门,高高悬挂的灯笼,犹如大门的两个高高吊起的眼睛,沉静地审视着路过这庄严府邸的过路者。
青石的路边积着雪,走街串巷的黄色花猫从墙头一闪而过,跳跃到青瓦红楞的屋顶去了,在屋内,响起了鞭炮的阵阵声浪,和一阵烟雾从墙头的古松中升起。
是东方古国的魔术师,在过农历的春节。
不过对他们来说,春节可不只是吃年夜饭和团圆,在深夜里鞭炮声掩护下的一年一度的巨大魔术仪式,才是他们家族最开胃的菜。
祭祀,炮鸣,年夜饭,守夜,压岁钱。古老的民间祭典从自这个民族有了记忆开始,大概就已经呈现了吧。如同穿插于这个国度的一根麻绳,这一天是这个国度最接近“过去”的一天。
“过去”如同一座巴比伦的宝库,藏有着所有曾经诞生的奇珍异宝与能人异士,如果人可以往来与任何的一个时代,那就意味着他占有了无数财富宝藏。过去这一概念本身,就足令人神往。
不管如今人们手中使用的是什么工具,怀表也好,玉佩也罢,亦不管如今人们使用的是什么文字,亦或是,换了几代的皇亲贵戚,轮番做了几次龙椅。在这一天,从古至今做的都是同一件事情。庆贺一位古神的逃亡,年。人们使用鞭炮的巨响驱逐了的怪兽。
对于李氏家族来说,这是一年里最适合回溯上古时代的时机。
整个城市沉浸在一种对古老过去的怀念和纪念中,四方之城墙如同一口大锅,城市里翻滚着历史的尘埃与灵力,完整地化为了一座巨大的工房。城里一切庙会和祭祀,随着灵脉的活跃,这个节日化为了李氏家族一族通往过去的宏大术式。
李氏家族数百年来孜孜不倦地经营着这场通往过去的盛大典礼,意图回到这个仪式的根源,祭祀的起始,那个神鬼的年代。
“仲和,仲文,进来叩拜列祖列宗。”
身穿着青灰色的长袍,严肃的叩拜正在进行着。李仲和与李仲文沉默着一板一眼地走入祠堂。
不透光的祠堂只有蜡烛的萤火闪烁,堆积似山的整齐牌位高高在上地俯视渺小的子孙,轰鸣的鞭炮声代替了人类的言语,热烈的爆炸替代了人类的活跃,而凝滞在这个祠堂的空气,犹如与在外热闹完全无关的异界,门口像有一层吸音的水膜,划开了内部与外部的领域,沉重的压力将一切热烈的都踩在了脚底下,不敢吱声。
“二哥不会来,去年也一样,他是打算不听父亲的话了么。”
小一点的李仲文一脸紧张忧虑地小声问向大哥。
“父亲说,他留在国外,不打算当汉人了,我们李家就当没这个李仲薪,你也别再提起他,一个背纲违常的叛徒。”大哥李仲和小声快答快答害怕被父亲发现。
“那我们的仪式怎么办,缺人,伯伯为了躲仇人出家了,不肯再碰魔术,三姐年级下没学多少,家里就没人了。”李仲文问。
“父亲带三妹去了省里发帖考试招人,我们的“问年”在江湖里名声很广,各路人马来了几十号在省城,不仅解决了术式问题,还能在江湖更树一番李家威名,也好给椛妹找个门当户对的才子,好做联姻。”
“待会儿我们的客人就要来了,你们最好放尊重些,在别人面前可不要这样咋咋忽忽,不懂礼数。”父亲李闳声音里带着一丝怒火。
“恩恩……”两个高个子的青少年,顿时吓得退了两步。
李闳为自己的威信得到了保护而满意,转过身来面向低头的两个孩子:“告诉你们俩也无妨,来的是长安孙家的二子孙莲。长安孙家,传世金箍,七十二变,火眼金睛。乘的是随唐三藏去往天竺的弟子的变形传说,却是十分强大的变型,虽然才有数十年的历史,但是人才辈出,是后起之秀。假以时日,不可估量。此次“年走”,亦有联姻之求,你们可要善待尊客,不可放肆而为,懂了吗!”
不知为何,本是十分得意的喜事,李闳却越说,脸色越是黯淡低沉,声音也越来越低,宛如在佛堂里的不动明王,眼神也凶神恶煞起来。
“哼!岂有此理!看他人次子,稳健聪颖,英俊风度,气质不凡!也是留洋才子,自东瀛归来。哪像那个逆子!混蛋!白白生养一个混蛋在家里,真是岂有此理!简直就是灾星!鹊生之鸠!”
魔力放出,灵位颤动,如同列祖列宗皆点头附和,震得灰尘四落。
“父亲息怒。”
“客人到宾堂!”传令之声响起。李闳吭两声,低头不视,拍打衣服,整理衣袖,抬头已然是和气颜色。
“走,随我会见贵客,仲文,去叫你姐姐出来。”
“好的父亲。”李仲文低头行礼。
“好好,不过你去你姐姐房间时候,绕点路去厨房一趟,吃点东西先垫一垫,待会儿宴席上,可不能敞开肚皮没大没小地吃了啊,不比在家里,外人面前也得有个样子,要不然连个姑娘都讨不着,还得我和你妈拉下脸来和红媒磨工夫。”
“受教了父亲,孩儿这就去厨房了。”李仲文一脸欣喜,小步跑离了。“父亲我也想……”李仲和一脸委屈又难表达的表情。
“给我憋着,跟我一起会会那个孙莲去。你是长子,也好好学点魔术之外的东西懂吗。”父亲摆都不摆他一眼就走了,李仲和委委屈屈地跟了上去。
李仲和踏过门槛,抬起头来,一轮明月在染得如同炮火纷飞的城市里,静谧地一如既往散发着皎洁的月光,一如不染尘埃的仙子,感伤地静望着这片喧哗的人世红尘间。不知道二弟在做什么,他吃的怎么样。一股思念悄悄钻入了李仲和的脑袋。
“可恶,别再想起他了,他爱怎么样怎么样,与我无关,一个罪人,有什么可为之操心度情的,再回来的话如果要清理门户,我也,我也。”
“会杀了他。”
李仲和跟在他父亲的身后,沉默地经历着自己的头脑内的狂风暴雨。而李闳则内心中满是不安和不耐。这一天,他晓得,去年那个他差一点接触到的存在,今年有这个才子帮助的话,就有可能获得了。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也许,长生不老这种东西,这几百年来李家的夙愿,就要实现了。
半年后 巴黎,法国。
在巴黎的时候,最让我感到苦恼的头号便是没有午睡,发硬的面包反而是次要的了。
巴黎人仿佛身体里有用不完的热气,让他们可以撑着唱歌跳舞,群聚则侃侃而谈,饮醉则斗殴,但也没有人拉架,和国内似得好多人都看起了热闹,甚至还有举着酒杯叫好的。
我和同时到了巴黎来学习的同学探讨国与国之间的诸多不同的时候,他讲他曾听到也同是到巴黎来的同伴里流传的传言:他们吃肉喝奶多,饮食也很粗糙,不甚讲究。但越是粗糙的,便越是能磨练一个人的精神和肉体。听上去很有一番道理在里面。
于是我和一同在巴黎求学的唐松祖一起伙同另外几个朋友,学起了法国人吃面包。
“仲薪,我吃不下。”屋外的阳光炽热,唐松祖蹙着眉头,如同一位脱水的战士,无力地用哀求的眼神看着我。
他一手握着面包,桌前摆着牛奶,这些都是特意从巴黎的热闹集市上买来的。
“你帮我吃一些面包,我把这牛奶喝光。”唐松祖心疼牛乳的价钱,捧起碗,将牛奶一饮而下。
“喔呃……”他喝完后伏在桌案上,干呕几下,为了不让我看到他恶心并且流口水的样子而藏起脸来。他忍受不了牛乳的奇怪味道。
我递给他一杯水,他慢慢地啜了一口。
“哦哦,仲薪和松祖,教授说今天的巴黎太热了,学校决定放假。我们打算凑几个人一起去打板球,你们两个去不去?”一头像是丝绸般的火焰的红头发男孩敲了敲我们宿舍的门,饶有兴致地挥舞着手臂,汉森身上的板整西式的服饰褪下了外套只剩下马甲还穿着,白衬衫的袖子也已经挽起来,换上了一双褐色的旧皮鞋。看来已然是为下午的活动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我也想啊!”唐松祖勉强着自己站起来,不过我估计他下一秒就要腹泻了。“强健体魄啊,在国内我们这些读书人都不做运动的,也就在巴黎我可以任意撒欢了。”
他笑了出来,一如巴黎午后般的阳光笑容。“哦……”突然他表情又痛苦了起来,“牛奶……我肚子有点疼,仲薪你叫渡船等我几分钟就好,我马上就过去,我行李自己拿就行。”说着,脚步和急不可耐的言语一样地离开了。
“仲薪你们干嘛去?”汉森目送着唐松祖离开,有点惊奇地挑了挑眉毛。“他今天还能赶上渡船么?”
“我收到了伦敦塔降灵科的邀请信,邀请我去伦敦塔游学一段时间,那里的叫做‘君主尤里菲思’的一个人”我从桌子上翻开书信“……邀请我参观时钟塔。”我将信叠好放回了口袋中,把剩下的面包和一片熏肉塞到嘴里,收拾餐具。“……我对那里新兴的现代魔术科很感兴趣,打算仔细了解一下。”
因为嘴里满是食物,说话也含混不清。
“所以我得收拾行李,今天下午去跟我打工的魔法书店请个假,然后就去坐渡轮前往伦敦了。”我咽下面包,“对了,老板在书店里进了一本详细讲解童话类使魔的抄本《卡尔的童话论述》哦,而代价只是需要一小瓶“欧罗巴之血”或着与其相等价的物品,使魔或着魔术卷轴。你不是童话系的召唤魔术师吗,先到先得,想要的话趁早啊。”
“well,作为一名英国人和你的好朋友,那些先不谈,我先要十分郑重地警告你,如果你被君主尤里菲思邀请了,就先不要去找现代魔术科的君主埃尔梅罗。时钟塔的领导者为十二个英国顶尖魔术家族,他们选出来的在时钟塔代言家族的人被称为“君主”。目前君主们分为了两大派系,一派认为现代魔术是“侮辱神秘”的反对派,一派是支持现代魔术发展“为魔术带来新光芒”的激进派。两派明争暗斗,如今在英国的下水道里不知道浮沉着多少魔术师的死尸。而邀请你的君主尤里菲思,是反对派的活跃人物,他称“时钟塔已然进入了战争时期,一场捍卫千年荣光屹立不倒的荣耀之战。”汉森表情肃穆,而我毫不犹豫地相信了他的话。
“我明白了,我会在英国小心行事。”为了回应他的认真,我面对着他高鼻梁和一脸的雀斑,一板一眼地好好地回答了他。
“嗯,尤其是嘴巴,有时候不要太相信他们说的话。”
身为一个英国人来说他也是够直白的。
“我有一个问题。”
“说吧,仲薪,看我能帮你解答不。”他一副放马过来的样子。
“你不是从美国来法国留学的么,你是美国人吧?”
…………寂静。
“我先去打球了!”他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句。我绝对问了我绝对不应该问的问题。
他转身离开了,沉默着。
嗯……
汉森说着一口流利的英语和法语汉森有可爱的小雀斑,还有红头发汉森有喝下午茶的习惯汉森有一个他很烦又很依赖的仆人……
我的大脑警报大作飞快运作努力分析和理解现状,想办法了解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并且找机会向不小心冒犯了他而道歉。
虽说是美国是一个国家,但都是从欧洲各个国家移民去的,离开了从小生存的文化和习俗世界,跑到了一片新大陆上生活。在汉森眼里,他们大概只是“生活在一片全新土地上的英国人”吧。
即使建国了也没有任何实感,邻里间使用着来自不同国家不同的语言和口音,家里的家具也都是故居的,一模一样。而且背井离乡这种事情,只会发生在被逼无奈的情况下。而且汉森也不像是哥伦布那样的探险家那么豪迈,反而是个很讲究的家伙。
“完了,被迫漂流异乡的魔术师贵族家庭么……说不定被排挤或着还被欺负过,他一副很讨厌时钟塔的样子。”
“而且他那个样子明显的很讨厌被别人知道而同情他啊,”我想出答案后,冷汗从我脑门后面冒了出来。我抱着头蹲了下来“没落贵族的气节这个时候好烦人啊……”因为完全无法想到在想象出答案后,还如何面对汉森,我绝望地纠结了起来。
“连面对都无法,更别说道歉了。”
啊!
我灵光一闪。
“下次回来和他打一架就解开心结了!”我突然领悟了,这种情况下小心眼地纠结也毫无作用,不如豪爽一些一边骂着脏话一边狠狠打一架发泄一番。
“打完了之后去酒馆喝酒喝到烂醉,然后再去红灯区看舞娘跳舞,最后跑到圣母院的尖塔或着埃菲尔铁塔上吹着风互诉衷肠,完美!”
我脑子一边转着,收拾行李也起劲。
其实东西也不多,自从和家里与魔术师大盟断绝关系后,我就变成了没有身份的、用日本留学生岩崎的话来说是一个“脱番浪人”。经济独立的后果就是。除了食物等必需品,没有闲钱买什么东西,是个寒酸的穷学生。
“不错。”我打包了一个单肩背带包的必需品,几块从家里带来的玉石,一本法语的卢梭的书,半瓶自己想办法在法国制作的魔墨,还有我最珍贵的法器,听我父亲说是当年李白曾使用过的笔。
虽然只是李白曾用来吟诗作对的无数不知名的笔的其中之一而已,但是却是如假包换的遗物无错了。
这个物品的强大之处不仅在于其原主人的名气和历史积淀所带来的魔力沉积,还有因为主人的性格而追加的特别性质。
“狂妄的幻想曲”是我在法国,那位很友善的书店的老板对它能力的评价,“无论多么出格的幻想都能具现的法器”,就是它的本质了。
每当这时都会极其的为生养自己的神秘国度而满意,同时为诞生了如此强大的“神秘”的祖国感到骄傲。使用了在法国学会的魔术理论,再和自己在家中学的传统魔法的感悟相结合后,两者总是能带给我巨大的惊喜。
借助李白赋予的想象力,这支笔加上我配置的魔墨水,在创造使魔等创造系的课堂上我的分数至今是最高的。
就像是一片两个大陆间、被迷雾笼罩的巨大海域等待着我的开发,数不清未曾见过的物种将出现在这个世界上。而我,会是第一个享受这番惊讶和探险喜悦的人。
这也是我意图前往英国学习现代魔术科的小心机,研究如何更多的让两者结合起来,严丝合缝地。这也是我探求魔术师魔术“根源”的方式。
对比,对照,分析,实验,从不同中寻求共同之处,寻根并展露其本质。
出发吧,前往英国。
走出了校园。那是炽热的阳光,穿过城堡的树荫投下,凉爽的喷泉的边坐着捧书的人和闲谈的人,还有几个打算脱得只剩短裤跳到水池里的,结果被穿着女仆装的自律式校园使魔阻拦的小伙,对着完全听不懂对方讲什么只知道执行命令的使魔抱怨。
爱丽丝。我的心无法平息地跳动了起来。我看到她和她的舍友朋友一起在离池塘不远的树下坐着。
她是如此的美,没有一点别人可以比得上她的。
那如同乡间麦田般甜美的笑容,她的身姿犹如飞舞的蜻蜓一般活泼,我犹记着她校园舞会的优雅且充满活力的舞步。
我无可避免地路过了她的身边。
“喔,看看,中国神秘的帅哥来了,全科A的优等生。”她身边的是赛丽,她咯咯地笑着。
我感受到来自朋友的仇视的眼光,是里昂,他一直对赛丽很有好感。
“你们这些中国的小子还会去跟奥尔良的学生们比赛上一场拳击嘛,上次你们真的赢得很漂亮。”赛丽毫不留情地夸奖,我的脸耳朵噌的一下红了起来。
“唐松祖和刘绯冉一直都很努力,他们很喜欢这里的生活,他们一定会参加秋天的比赛的。”
“你呢?”爱丽丝自然而优雅地盯着我的眼睛“你打的也很好,如果今年你们三个还参加的话,我们学校就又能拿下一次奖杯了,还有演讲比赛和辩论会,你们形影不离的三个小伙子就像三个火枪手一样对着政治和艺术开火,真的很新鲜也很有趣。“
“我要去英国的伦敦塔访学,而且邀请我的君主也没有跟我说此次游学的时间计划,我尽量会在蒙马特丰年祭到来之前回来的。”
“好,你回来了我可以继续给你借书,《悲惨世界》或着《人间喜剧》,你应该都会喜欢的。”爱丽丝用手撑着脸,一条淡蓝色的、类似于罗马长裙,点缀着巴洛克式的流苏坐在梧桐树下的草地里,宛如圣女贞德一般的圣洁和美好。
“嗯,好。”我不知道如何用更多的词汇表达自己的心情,便只是简简单单地回应下了她几句话,就告别了。
“回来可以讨论下卢梭的书哦!”我走远后回头,看她她挥着手。
“好!”我大声地回应着。
我却从未想到,在未来等待我的,是血雨腥风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