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慢的,显得有些无力的脚步声响起了,它从楼梯的位置上,一阶一阶地踩下来,然后停在了房间的中央后消失。

光线已经有些暗了,毕竟现在已经接近夜晚,从没装修完的光秃秃的窗口往外望去,正好可以看到天际上晕开了红与黄的色调,那是下落的夕阳。

“到吃晚饭的时间了。”

存在于这房间内的唯一的一人,脚步声的主人,突然开了口这样说道,他抬起了脸朝向窗口的方向,夕阳正顺着下落的轨迹打在了他的身上,把那道漆黑的人影照得通亮。

“好像不是该说这个的时候。”

用着平淡的声音自我否定了之后,他调转了方向继续迈开了步,由于拉远了距离的缘故,夕阳没能再照出他的背影,但已经够了。

光与影,明与暗,所谓概念其实不过是两者对比之后产生,正如刚刚他站在了夕阳下便成为了黑影,此刻他站在阴影中亦有可能变作黯淡的夕阳。

漆黑的暗影包裹住全身,显露在视野中的,只剩下一个瘦长的人形,嵌在影中的那对眼瞳是空洞的白色,它滚动着望向前方,定格在某处不再移动。

“找到了——”

在说出这简短的三个字的时候,有着一抹黑色渗进了那对空洞的白瞳,但那也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而已,即使省略了也没有什么问题,真正要在意的地方是“影子”的手心,那可是即刻照亮了整个房间的东西:

原本流淌着包裹在“影子”全身的暗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汇聚到了他的手心,就在他发出了声响的那刻,手心里的暗影便凝集成团,旋转着膨胀着,外放出稍许爆裂的声音。

再来发生的在一秒之后,暗影汇集的团骤然间破开,在巨响持续的期间四散作零星的碎块,新生的暗影扭转着身体不断跃动,但终究是局限于手心之内,它的心脏微微发亮,在黑暗之中是格外显眼的光,如果此刻要用什么来形容的话,那大概就是——

独属于阴影的火焰。

“那些乱动惹事的人们的尸体,之一。”

在暗影之焰的照明下,“影子”看清了地上那具身体的原貌,黑色的西装外表有些异样的泛黑,赤色的面具上剩下了穿透性的切口,连过去确认的必要都没有,躺在那里的毫无疑问地,是一具冷透了的死尸。

轻微的震动从右手腕的部位传来了,“影子”呼出浅浅的鼻息后抬起右手,摸了摸陷在暗影中的刻痕唤出对话的窗口。

“阿实,情况如何呢?”

说话的声音带着极其明显的沧桑感,不是刻意就能装出来的效果,而是本身年龄与经历带来的,嵌在骨子里的感觉,这样的声音正轻轻地笑着,语气平缓让人放松。

“只剩下一具尸体而已,前辈,你的情报还是迟了一些——”

“影子”,不,到这个时候了,应该改称他为“阿实”,他只顾端详着自己手心里的暗焰,明明是在和界面另一端的人对话,视线却没有丝毫要挪过来的迹象。

“如果你的情报再快一点的话,说不定我还能看见,是什么刺穿了这赤色面具。”

“我已经是第一时间把我收到的情报告诉你了呀,阿实,如果非要怪罪的话,你只能怪到另一个人的头上了,毕竟情报延迟的罪过可不是在我这里。”

另一端的声音依旧随意,谈起来的时候,就像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云淡风轻,似乎正如他所说的那般,罪过可不是在他那里,稍作停顿的期间,传过来的变成了咽下什么的声音,仔细辨认的话,对方大概是趁着这个空隙喝了一口水。

“但是按照你的性格,你应该是不会怪罪她的吧?你知道的,有些情报也不是我搜集来的,都是Queen随手丢给我的东西,我只是挑出来使用而已。”

“怎么样?还是考虑一下关于案发现场的问题,对我们来说比较实际?”

也许是喝了水的缘故,另一端的声音中,原本携带的那种沧桑感,突然减弱了许多,它在某种程度上变得格外清澈,落入“阿实”的耳中之后,又准确地击中了藏在他身体里的那样东西。

有什么荡开来了,是令人呼吸困难的寂静,“阿实”一点一点地收紧了手指,把手心里燃烧的暗焰催得更烈,然后,他深呼吸,像是在努力地从这片寂静中,寻找能够供给自己的氧气。

“面具……”

“阿实”把那口他努力吸进体内的空气尽数吐出,用着缺氧薄弱的声音开口。

“刺穿赤色面具,不,能刺穿‘火烈鸟之壳’,这不是正常的‘Gamer’就能做到的事情。”

“定为‘Lv.5’以上吧,惹了事之后跑掉了的犯人。”

“突然就定下来对方的等级,阿实你今天有些超出预料的果断呀——”

另一端的声音接在“阿实”的话尾响起,明明“阿实”要说的都已经划上句号了,这个声音响起的时候还是颇有些打断的意味,即使他一直略带着,轻微的笑声。

“还是要慎重一点比较好,关于‘火烈鸟之壳’,我们也只是稍有了解而已,只知道正常的能力并不能破坏它,可说不定还有特殊的能力存在呢?虽然没有什么作用,但是恰好能够毁掉‘火烈鸟之壳’,这样的能力会存在着,还真的是说不定的事情。”

另一端的声音又停住了,这一次停顿除了咽下什么,还多了水杯碰撞桌面的响声。

“所以请你观察一下周围好吗?地面上,天花板上,或者是墙壁上,只要是你能够看到的地方,都稍微观察一下,然后把看到的东西告诉我,当然,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也可以把那个被破开了脸庞的死者外貌描述给我听,会是额外的参考情报也说不定。”

“你点燃了那个了吧?那团黑色的火焰?有亮光的话,会方便很多的。”

“我知道。”

有些生硬地回答了另一端的问句之后,“阿实”按照着所谓“前辈”的指示,开始搜集关于周围的信息,他站稳在原地,骤然间张开五指,原本被压缩的烧得剧烈的暗焰突然扩散,暴涨燃烧范围的同时也提高了光亮的半径。

墙壁上有着凹陷的缺口,天花板上有着泛黑的印记,地面上有着破碎的裂痕,尸体上有着洞穿的切口,把眼中所见的信息通通汇报给另一端的“前辈”之后,“阿实”收缩了手心的暗焰放缓呼吸。

“这种程度的现场啊,看来是回合制游戏呢,而且还是各自都没预估到对方真实实力下开始的回合制游戏,不过就结果而言,预估严重偏离实际的人,看来是躺在地上的人了。”

“墙壁上的缺口,大概是身体砸出来的吧?无论是谁都不是重要了;天花板上的黑迹,是阿实你烧出来的也说不定呢,毕竟你的火力也不容小觑……”

“从刚刚开始,我都有好好地控制火力,一直都是保持着最小的状态,我没有乱来。”

“哈——”,虽然可能只是很轻微的程度,但另一端的“前辈”确实是发出了这样的声音,他在这之后似乎拿起了水杯,但又因为某些缘故,那一端传来的却只有水杯落稳桌面的声音,大概是没水了吧。

“不需要太紧张,我的意思只是在表示,天花板的黑迹实际参考的价值较低,高温或者其他的什么都很容易造成这种效果,即使阿实不点燃火焰,说不定之前的施工人员们也做过这样的事情,例如在施工现场烧烤之类的?这可是未完工的大楼,符合逻辑对吧?”

“阿实”没有回应,实际上并不是他拒绝回应,或者是排斥回应之类的,就单单只是不知道如何回应,仅此而已。

“玩笑就开到这里,关于地上的裂痕,请再仔细地观察一次好吗?阿实。”

“实在是有些在意啊,毕竟喜欢在地上弄出裂痕的人,可是用手指都能数的过来。”

没有得到回应的“前辈”似乎并没有受到打击,相反的,他格外地游刃有余,把“阿实”保持安静的那段时间用作暂时的歇息,休整过后他又重新回归了正题。

而这对“阿实”来说再好不过了,相比于回应另一端声音发出的各种问题,他更擅长的,也更偏好的,是保持沉默地执行指示,完成分配到手的工作。

所以他重新把视线抛向了地面上的那些裂痕,为了确保获取到的信息的准确性,他还迈步靠近到裂痕的附近,尽管远远地看着也能辨识得足够清晰。

“就是裂痕,不是用什么切开的形状,更接近,用什么砸进了地面,一个一个地,隔着距离连接,然后在尸体的位置结束了。”

已经很清楚地描述出现场了吧?大概。

“阿实”重新回归了之前的状态,安静地站立在原地,等待着另一端的声音。

“‘用什么砸进了地面,一个一个连接,然后在尸体的位置结束’,这样来看,之前天花板的黑迹也可以确认不是施工人员在大楼里烧烤了呢。”

“手指能数的过来的,唯一的一个,暴动的闪电,雷神的脚步,攻击总喜欢往别人脸上甩的人——”

“Original gamer,Lightning……”

话还没有说完,但是只能到此为止了,因为有不该加入话题的人出现在了附近,他扮演的是窃听者的角色。

仅仅通过通话的途径就能得知“阿实”附近的实况,身处现场的“阿实”获取到的信息当然不会比另一端的“前辈”差到哪里,之所以迟迟没有动作,只是因为他还没有确定要下一步要如何是好,他在等。

“阿实,从刚刚开始就限制着火力,这种感觉不好受吧,现在准许你任意使用能力了,仅限此刻。”

就是这样,只需要这样的话,就够了。

夕阳快落下了,周围的气温也在悄无声息地下降,它在慢慢地往“低温”这个概念靠近,以便迎接夜晚的到来,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现在不同了,因为某种东西被突然点燃,黑色的火花在未完成的大楼里摩擦发亮,眨眼之间化作了暗影聚就的太阳,“高温”的概念在这一刻达到极致,就像要烙进在场者的骨里,把沉寂的灵魂焚烧殆尽。

亮光裹住了整栋大楼,余热蔓延到它的附近,周围的一切在夕阳下遁入了夜晚,唯独它在暗日的光辉中迎来盛夏,路过的行人看到了刺眼的奇景,震惊之余还不忘拨打了GCD的报案电话。

“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你在这里,我只是,不知道要如何处置。”

黑色的火海之中,遍体烧伤的男人忍着剧痛抬起了头,他的面前站着燃烧的黑影,原本挡在身前的石柱已经不知去处,黑影伸出了右手,靠近了像是要抚摸男人的额头,但是最后究竟真正做了什么,男人已经无法知晓了。

眼瞳即刻烧毁,如同劣质的玩具,这一切都是在那只右手靠近的瞬间发生,所有的常规被面前这个燃烧的黑影破坏了,自己来到这里或许就是十足的错误。

要死了,虽然只是个普通的GM,没能像其他高等的GM一样优秀,但是临死之前,还是在纠结没有助手的问题啊,明明大多数人都有助手的,轮到自己的时候就说人手不够什么的,根本就是上级的借口好吧。

真想看一眼自己的助手啊,那个还没出现在名单上,但是也许不久之后就会出现的助手,如果能教给他什么的话,一定会毫不吝啬地全部教给他的。

但是果然还是得先把这个教给他对吧?把那个只出现在报告里,遇到了就不会生还的怪物的名字,好好地告诉他,要他死死地记住。

“龙……”

思绪到此截断停止,就像被人剪开的裂半的线,“阿实”把手从男人的额头上拿开,那具被暗焰包裹的燃烧躯体,失去了唯一的支撑向后倒去,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了,沉闷得让人心情压抑。

“阿实,如果我没有发现的话,你是不是就不打算告诉我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要怎么做。”

“怎么做,吗?如果下一次的情况再严重一点的话,也许给你思考要怎么做的时间都会没有啊,你有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我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的。”

火势收敛了,周围蔓延的暗焰慢慢压低,逐渐归束到“阿实”的身上,他站在原地,抬头望向窗外还没升起月亮的夜空,空洞的白瞳里熄灭了明亮的火,像是犹豫了很久,又像是沉思了之后,他这样说:

“我所降临之处,必将横尸遍野”

没有威慑的气势,也没有孤傲的冷意,他轻轻地说着,用着疲惫的声音,风吹起来了,暗焰又燃起了些,他迈开了脚踩灭,突然想起了——

原来自己注视着那具烧尸的时候,还是禁不住地,想要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