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叫做黑角。

不是黑jio,不是黑脚,很简单,就像看起来的那样,黑色的角,这就是我的名字。

好像取的未免有点随便,的确如此,但身为努力工作八年的新手干员我——不需要费尽心机给自己取个代号,基层人员嘛,图的就是个方便。

其实我也不是没有想过,像闪灵大人明明长了两只白色的角,干嘛不干脆叫白角呢?

后来我想通了,毕竟那是闪灵大人,而我只是黑角。

“黑角!”

啊啊、熟悉的声音在叫我。

拐过罗德岛基建的走廊,阴郁的灯照亮我眼前的那个人。

省电是很重要的,资源匮乏,罗德岛也不算富有,但这让我看不清我眼前的那个人,她在晦涩的蓝光下冷淡的下颚,还有那抿起的嘴唇,这些都一如当初。

她的眼睛藏在面具下时,也不知有没有在好好正视我。

其实我很想再看一次,清楚地看一次,她真实的样貌。

“博士叫你去上班,贸易站。”

“今天是贸易站吗?”

我有点惊讶,平时我一般都在制造站工作。

“工作就是工作,没必要问那么多。”

但夜刀还是会替我解释一遍,我就喜欢她这点。

“订单管理特长的干员都精神涣散了。”

“好吧好吧。”

毕竟是她来叫我,我一定会去的,博士说不定正是暗中搞清楚了这点呢。

“可别偷懒。”冷静地训斥,这大概是她才能掌握的技能吧。

明明对别的家伙都很亲切。

“是是是。”

我背对着她离开,就像一次简单的任务交接,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么多年,也差不多该习惯了。

————————————

“黑角大哥,晚上好!”

不出所料,和我共事的是擅长交际的小古米,和她做同事,应该会很愉快。

“你好啊。”

我把盾放到贸易站的角落,在这里,墙纸稍微显露出脱落的痕迹,看来大家平时把武器都放在这儿,等博士给贸易站升个级,应该会完好如初吧。

古米和我的盾放在一块。即使是在罗德岛内部,我们也会随身携带武器,预防随时有可能需要我们出场的突击活动。

“加油吧?有俺在,今天最少也要处理九个订单哦。”

我对古米说,她斗志昂扬地朝我点头,小姑娘的精神就是好。

“让俺来看看,啊,首先是三份赤金送往龙门……”

我在操作台前,很快就有一条订单跳出来,古米在一旁摩拳擦掌地等着搬运货物,那双乌萨斯人的熊耳朵兴奋地抖动起来。

别乱想,我可不是那种强迫小姑娘搬货的懒惰男人,只是小古米实在是太积极,我根本不敢反抗她而已。

她还是我的上司呢,论职位来说。

不管多少次,感慨都会在心底浮现。

明明只是个小姑娘而已,却比我强那——么多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人和人,是有差距的。

生来如此。

“嘿!我搬!”

古米气势汹汹地搬起一箱赤金,看向这里的眼神像是在邀功,我微笑朝她点点头,当然我也知道她看不见我的笑,只是习惯性动作而已——

“啊!!!”

突然,整个罗德岛方舟基建晃动起来。

灯泡剧烈地闪动,传送带上的货物随着可怕的震动被晃到地面上,赤金的红光洒得到处都是,古米手里的箱子倒是没遭殃,小姑娘的下盘很稳,我伸手把订单控制台关闭,等着这一阵可怕的晃动过去。

真是倒霉,黑角,乌鸦嘴。

我突然想起很古老的传说,鬼族是带来厄运的种族。是吗?

血红色的警报在头顶疯狂地闪烁起来,警报声顺着地下昏暗的房间一个一个传过去,一直一直贪婪地到达地底。

“有、有敌袭!”

古米红色的圆眼睛瞪大了,但那绝不是恐惧,我很清楚,那是激动。

她抄起角落的盾牌,飒地冲出贸易站。

“不会饶了你们的——!”

“哈,跑的真快。”

我拿起我的盾牌,朝着里面注入力量,感到体内的能量降落一个合适的度之后,也跟着跑出贸易站。

轰!

“可恶。”

走廊上,灰色的水泥沙沙地抖落下粉尘,我有面具隔着不会受到影响,只是前方的道路被碎石块干扰,是个麻烦。

我把盾背在背上防御,匍匐着爬过那堆可怜的碎石,走廊原本黯淡的照明灯光已经消失,只剩下火红的警报不知疲倦地闪烁着,嘶鸣着可怕的音调,像是迫不及待要把我这可怜的老干员吞噬殆尽,尸骨无存。

像地狱般的场景,空无一人。

幸好今天留下来工作和值守的干员不多,这波敌袭的强度现在还未明。

夜刀通知完我以后,应该也出去门忙活了。

就算是塔露拉亲自来偷袭……那我就拼尽全力上吧,不亏。

我把面前的碎石块用盾牌拍开,古米跑的太快,估计没被砸到,我出来的这时候,崩塌的走廊早就寸步难行。

ACE大哥也能做到的事,我……

等等啊,黑角。

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裹着水泥的天花板块,狠狠地砸到我的后脑勺,吃痛地低呼一声,就算是重装,后颈也是很脆弱的地方。

……糟糕!博士、博士还在控制中枢呢——!

“俺这回可真是神经大条啊。”

把重要的人忘了个一干二净,难怪八年来都是新手干员。

我反手把盾牌背在背上,松了松面具,玩命似的开始在破碎得乱七八糟的走廊里爬行。

护膝让我的关节不至于被摩擦坏,即便如此,脑袋上还是不停地被碎石砸个准,我的目镜早就不知飞哪儿去了,眼前一直是闪个不停的星星。

警报灯一刻未停,红光疯狂地倒映在墙壁上,现在的我,看起来十足像个怪物吧。

“别想拦着俺。”

顾不上四肢可怕的撕裂感,我想大概没人能比我爬的还快了,就算是这样,也得拼尽全力更快一点,赶去控制中枢。

要是博士出了事……可就完蛋了。

摸进电梯,看都不看地按好楼层,幸好电梯还未失灵,我夺门而出。

还好罗德岛不大,还好走廊不长。

不错,控制中枢就在眼前了,只差两三步,就能——

一个带着兜帽,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脑袋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急刹车,但不可避免的,咚!

那个脑袋和我撞在一块。

定睛一瞧,藏青色的外套反射着红光,青绿色的反光条在红光的照映下成了墨黑,两只手万年不改地插在口袋中,面容隐藏在宛若实质的阴影里,被撞了,却半点声音都未泄露,我像撞了块木头。我倒是不会有多痛,但是心里多多少少也腾出一点儿淡淡的怒气和担忧:

“不是俺说,博士,您这身子骨怎么还敢乱跑?”

还没等博士来得及回答我,一块巨大的天花板从我的后头哐啷一声摔碎在地面上,随着这一阵子,震动又强大了几分,我搀着博士,两个人颤颤巍巍地避免着自己被落石砸到。

我把他往控制中枢里面推:

“先进去,找个角落躲好,俺马上就来。”

博士也不跟我客气,立刻进了房间。

“混账……”

走廊被封闭,但这点阻碍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

四周狭窄得像是被禁锢在了异空间,目所及之处,毫无人间的颜色。

我徒手在废墟里翻找着。

“也给俺来块钢板啊!!”

也许鬼族在运气上真有那么点天赋吧,我的话还没喊完,被碎石砸得变形的大门就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不算费力地搬起这扇大门,冲进控制中枢。

我扛着大门,一把把在椅子上缩着的博士拽下来。

“别在那种危险的地方!控制中心的电脑应该早就断网了吧,别看了!”

我把看起来高大、实则瘦弱的博士一把塞进我的盾牌下面,自己顶着大门往外跑。

“别走。”

没跑出两步,却被一只手拽住了衣角。

我回头看着他。

这是这个男人第二次对我开口说话,他本就沉默,和我这尘埃般的二星干员没什么交集。

幽暗至极的控制中枢,这就是这个男人整天呆的地方吗?换成是我,变得沉静一点也是正常的事,只是每天都面对着机械的环境,能忍下来,我也是佩服的。

他坐在扶手椅上,由内而外散发的冷静氛围即便是在此刻,也不知不觉地渗透了周遭的环境。

我说:

“原来博士您还是会说话的啊……”

我笑了笑,又想起他应该是看不见的,便收回了笑意。

“没事,俺就出去看看,很快就回来。”

一边说着,朝他挥了挥手中的钢板。

“只要俺注入力量,它就能是俺的盾牌,俺黑角的盾牌,向来是无坚不摧。”

但那只手一直都没有放开。

我看着角落里蜷缩的博士,控制中心只剩下一台电脑闪着光,光晕晕染博士的后背,可正面晦暗不清,笼在一片深渊当中。

那张脸上的表情,我从来都没能看清楚过。

他究竟是谁?究竟在想什么?

我一概不知。

即使是到了这种时候,我对他也不甚了解。

彼此都是如此。

“放手,博士。”

我轻声对他道。

“俺也有必须去做的事情。”

把外头的敌人打跑,重装干员即使只带了一块钢板,也相信自己能做到。

在这种情形下,换做任何一个干员,都不会畏惧可能来临的死亡,在这片末世行走,死亡便如风般常伴吾身,每个人低头时,都能看到死神的影子在脚下徘徊不定。

“……”

那张沉默又恼人的嘴啊,终于开口说了第二句话:

“是塔露拉。”

我又笑了。

这回笑给我自己看。

原来是塔露拉在外头啊……塔露拉。

这还真真可笑。

人生、我黑角的人生,大概真是一场声控游戏吧,厄运的声控游戏。

“整合运动发现了罗德岛的基建位置,我们没能预料到他们发现得那么快,他们派出大批人在龙门转移我们的注意力,只留了一个人来偷袭基建,塔露拉。”

果然,人一旦开口说话,就能滔滔说个不停。

“留在基建里的干员非常少,你一个人去没有任何胜算。”

条理清楚地分析着,这就是博士,他的脑子,也是我必须要守护的东西,无论牺牲什么,甚至是我的生命。

为了守护,这重装干员的宿命,此刻这些话,于我来说都显得苍白无力极了,就好像对着将行就木的老人谈论死亡的恐惧,除了一往无前地奔着终点而去之外,没有任何别的办法吧。

“那又如何呢?”

一语成谶,说的就是我吧。

“是谁来,都没什么区别。”

声音很轻,我并不担心博士听不听得到。

但是我的心里很明白,这一次,那些堆积成山的情绪,早就不是说压下去就能压得住的了。

逝去的面孔、活着的面孔、脆弱的面孔……

我啊,正如尘土,在他们飘荡的故事里担任配角,双手像是废人般软弱无力,纵使抬起看似坚不可摧的重盾,却始终都如同初出茅庐的新人干员一般,放着那些珍贵的人们,任他们的音容从指缝间流淌而去,不见踪迹。

“对于二星干员来说,强和很强和非常强……都是没有区别的啊!!”

我几乎是用吼的。

“牺牲的ace大哥……ace大哥的队员们……罗德岛那么多无名的伙伴……”

啊啊、我黑角可不能在这里哭出来,可不能在博士面前……

“俺能做的……已经够少了啊!”

那个人静静地看着我。

我看不见他的眼睛,看不见他阴影下的容颜。

但我知道他在看着我。

这种眼神,和看每一个干员的眼神,都一样。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基建前所未有地剧烈晃动起来,像是要把内里藏匿的虫子全部都抛出来,留给喷火的恶龙当下酒菜,塔露拉啊。

别晃了,别再晃了。

我出来找你,塔露拉。

我惨淡地笑了笑,不用想,也知道面具下此刻的表情该是怎样的难看。

博士是个好人,拖着脆弱的身体替罗德岛做了很多很多事,每个人都信任着他,我也不例外,只要他在,阿米娅在,罗德岛就永远都不会走向灭亡。

他身上有希望的颜色。

而我正是希望脚下的尘埃,注定的垫脚石,我的悲喜留作给他、给他们前进的工具吧,到了这种地步,死亡也成了一种成全意义的喜悦,不是吗?

然后就是最后一步,很简单,转身,从控制中枢出去。

去到那地面上。

“别走。”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要阻拦我!

博士的力气不大,拽我衣服的动作看来是拼尽全力了,但是我……

“别走,留下,黑角!”

我是第一次听他这么大声说话。

对我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二星干员吗?

我最后回头一次看他,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兜帽下的阴影里看不清容颜,可我能体会到他比谁都焦急,随着他的喊声,电脑骤然剧烈地闪屏,在漆黑的此处像是另一道催命符。

走廊和控制中枢,于此刻的我而言,是两个地狱。

倒不如前进。

他抓住我,开口说话时,语速几乎和阿消一样快:

“龙门那里阿米娅和杜宾交给近卫局帮我们解决,近卫局上次还欠我们一个人情,现在阿米娅带着大部队返回,企鹅物流援助了直升机,不出二十分钟就能回来,塔露拉固然很难对付,可我们也不是拖不住她,拖到龙门那里把整合运动的大部队打残,塔露拉不回去也得回去。”

“黑角,留下。”

在说什么啊,博士?

你的挽留实在是拙劣,像是给源石症晚期患者作报告的庸医,陈述完病情后就是例行的安慰环节,叫我上路好开心点。

可也不一样,庸医不会告诉你,还有生还的可能。

为什么呢?我看着他,眼泪几乎要流下来了。

我的目镜呢?目镜去哪儿了?

想起来了,在刚才的走廊上就丢了,不知滚哪儿去了,要是被人捡到,我肯定不会去直接找他要的,只能新买一个了。

所以,现在我的丑态,就都给你看吧,仅此一次,也或许是最后一次了,博士。

“会没事的,有点赶没错,但罗德岛的安保措施没有那么弱,一切都还在计划中。”

他说。

“你要好好活着,自从ace大哥离去以来,你一直都有点不对劲。”

原来你一直在看着我吗,真的吗?

我黑角表示怀疑。

“你还有很多人要保护,我、巡林者、杜林……还有夜刀。”

这就让我不得不信了,连那个名字都说出来了啊,博士。我就说。

原来底细早就被你打探得一清二楚,博士。

“别提那个女人啊。”

没想到我有生之年居然能有一天体会到什么叫破涕为笑。

平静的训斥,故作冷淡的神情,错开的肩膀和从不正面相碰的我和她,像是一对不太熟的熟人而已,彼此却都明白只是假象。

“谁都好,别在俺面前提她的名字。”

要是被她听见,不知道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

都过去了,就让那些过去吧。

自己在心里偷偷守着,这感觉也不赖嘛?

控制中枢里,又有一台电脑亮起灯来。

博士的余光大约是看见了,条件反射想转身去看,又收住了动作,回头来看着我,比我略矮的男人拍拍我的肩膀,语气重新变得轻而淡。

“要在这里好好保护我。”

我把钢板横到胸前,漆黑的钢板上,被电脑光映照出淡淡的水迹。

有点碍眼,我伸手把它擦了,这回就重新变成你黑角大哥了,没错吧?

我留下还不行吗?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大概会做不一样的选择吧,出去然后战死,男人的浪漫不过如此。

但是此刻,你挽留的姿态简直就是在叫我赶快留下保护你这个柔弱的研究人员,这也没办法,毕竟我是盾嘛。

成为依靠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

我对他说:

“需要保护就直说啊。”

“不论你在哪里,俺都会赶过来的,博士。”

死到临头的我,就连这种漂亮话都能轻松说出来了,若是往日的我自己看见,也许要嘲笑的吧。

但是这漂亮话,我想发自内心地说出来。

我黑角也有保护你们的能力啊。

“大人物遭遇危险的时候,总得有挺身保护他们的那种人。所以说,无论什么地方,都需要俺这样的人对吧?*”

博士静静地听,沉默寡言的样子又变成了原来的那个他。

基建又是一次剧烈的晃动,我几乎以为我今天就要死在这里,可他还是那样,轻轻松松地站在那儿,或许这一切生死无常,于他来说都如计算好的游戏一般,他相信自己的判断,也不自禁地让我无比信任他,这个总是运筹帷幄的男人。

半晌,他轻轻地笑了一声:

“是啊,虽然算不上大人物,但我需要着你。”

——  ——  ——

距离那次惊险的遇袭过去了很多很多天。

在最后一刻,分毫不差,如同博士预料的一般,阿米娅终于还是赶到了。

我的目镜还是不知道被谁捡走了,在眼睛上绑了两天布带,终于还是买了新的。

罗德岛搬迁,重新整修了基建,也更穷了。

为了赚更多龙门币,我拼死拼活地在贸易站和制造站打工。

半条命都快要在996中送掉了。

博士还是那样不近人情啊,把干员用到精神涣散都无所谓。

不过为了那个博士干活,感觉也挺不错的。

这算是自我安慰吗?我也不知道。

总之,我觉得这样就还可以。

尽管那些死去的脸庞,从未在我的脑海中消失过,为了铭记。

但只要活着,黎明便常在。

尘埃也将化作那片在光下辉煌的土地的一部分,直到我的明天来临。

—— —— ——

“黑角!”

“夜刀,俺来啦。”

*为黑角信赖提升后交谈对话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