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拉历1138年7月2日,巴别塔

“我要离开巴别塔。”

“你总是这么说,却从未付诸实践。”

“不,这次是认真的。”

凯尔希的猫耳抖动了两下。她放下手中的实验报告,看向站在桌边的卡杨。

“为什么?”

“因为巴别塔的做法救不了任何人,只是一帮疯子的自我满足而已。”

“但也只有巴别塔还在乎感染者的境遇,即使那是装腔作势。”凯尔希接过Mon3tr递来的另一份报告,在上面写下红色的批注。

“所以我会离开这里,建立一个真正能帮到感染者的组织。”

这次凯尔希真的放下了报告。

“你说什么?”

“感染者需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隐藏在世界幕后探求源石本质的神秘暗影。一个能行走于世界的明面,为治愈源石病而努力的组织……这才是他们真正需要的。我想建立的,就是这样一个组织。”

卡杨背对凯尔希,用手轻抚实验室墙上的划痕,那是两周前的事故留下的痕迹。

“但要从零开始建立一个这样的组织可不是件简单的事。人员、资金、场地……这些东西对一个组织而言都是必不可少的,你有考虑过吗?”

“没有。”卡杨的回答毫不犹豫。

凯尔希无奈地叹气,“果然没有啊……”

“如果我一直在考虑这些东西的话,最后可能就没有付诸实践的动力了。”

凯尔希把实验报告理成整齐的一沓,犹豫了一下,又把整理好的报告随意丢到一边。

“那么,就让我来考虑。”

“嗯?”卡杨不解地歪了歪头,站在一旁的Mon3tr也沉默地模仿他的动作。

凯尔希用食指轻揉自己的眉心,又叹了一口气。

“Mon3tr,别学这笨蛋的动作,会变傻的。还有,你这家伙啊……非要我说得那么直白吗?我的意思就是,我要跟你一起走。”

“那你在巴别塔的位置呢?”

“不要了。”

“这样啊。”卡杨弯下腰,轻戳Mon3tr的外壳,它则回以温和的呼噜声,看起来很享受人类的触碰。凯尔希看着心不在焉的卡杨,略微提高了音量。

“卡杨。”

“怎么了?”卡杨把手从Mon3tr头上收回。

“看着我。我是认真的。”

翡翠色的坚定眼瞳和微眯着的黑色眼睛交汇了,但几秒后卡杨就主动挪开视线。

“……这个组织可能从根本上就无法建立起来,你没必要和我一起冒险。”他伸手轻挠自己的头发,凯尔希记得阿里曼也有这样的习惯。

“那你为什么要尝试?”

“因为……”

“因为这样做是正确的。”凯尔希抢在卡杨之前给出答案,“因为这样做是正确的,所以无论如何总得试试——你就是想这么说,对吧?”

“……没错。”

“那么,这也是我的答案。你告诉过我,每个人都应自己决定自己的存在意义。所以这就是我的决定:我也想做正确的事。”

他笑了,但依然逃避着凯尔希的直视:“但我做的事也不一定是正确的。”

“我愿意相信你。”

“……是吗,谢谢。”

卡杨又在屋里转了几圈,然后回到凯尔希面前,这次他不再逃避凯尔希的眼睛。

“凯尔希,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也许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你必须先发誓,发誓不会把接下来看到的内容告诉任何人。”

“发誓?如果你这么要求的话我肯定会……”

“先立誓。”卡杨不耐烦地打断凯尔希。

“……我发誓。”

卡杨审视凯尔希,确认了她的誓言,然后从胸前的口袋拿出一沓破烂的稿纸放到桌上。

“阿里曼最后的研究记录。”

“为什么现在才……”

“等看完就知道了。”

在接下来的五分钟里,只有翻动纸页的声音回荡在房间中;当凯尔希终于再次开口时,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是……”

“真的。”

“'源石病永远无法被治愈,源石病都传染永远无法终止,这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基因缺陷'……”

那几行潦草的字迹在凯尔希眼前无限放大,直到占据了她的整个视野。然后她闭上双眼,尽力抹掉那个画面。

“我已经验证过他的理论,这个结论是正确的。”

“你早就知道这个事实……”

“我希望自己从未知道。”卡杨的声音是如此遥远,凯尔希甚至怀疑他已经走出了房间。

“你没有告诉我!”凯尔希睁开眼,怒视着留在原位的卡杨。

“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过任何人。”卡杨的语调和他的表情一样平淡而冷漠。

“你一直欺骗我,要我为了治愈源石病而努力……”

“要是我没有那么做,你早就死在悔恨深井了。”

“但在那之后你也该告诉我……不,你应该在一开始就把这个真相公布出来……”

“把真相公之于众,就一定是正确的吗?”

卡杨拉开桌边的椅子,侧对着凯尔希缓缓坐下。

“……但至少大家有权知道真相。”

“然后呢?知道了真相以后会怎样?”

“我……不知道。”

“我当然可以把'源石病永远都无法治愈'这个结论公之于众,但那样做又有什么意义?难道感染者会开心地接受这个事实吗?难道普通人会因此而放下对感染者的成见,拆下隔离墙与感染者相亲相爱吗?你觉得有这种可能吗?”

凯尔希的猫耳垂了下去。她知道答案,但不愿意说出口。

“如果世人知道了这个真相,那么感染者就会失去最后的希望。他们将意识到自己注定要在源石病的折磨中死去,甚至没有一丝得救的可能性;而普通人也只会更为抵触感染者,甚至变本加厉地排斥他们……这样的结果,一定是错误的。”

“是啊……你说得没错。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是无药可救的……”

“但是,人们仍需要希望。”

“反正大家早晚都会因源石病而死,希望什么的,根本就毫无意义……”凯尔希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自己的肩弯。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失落,Mon3tr用头轻顶她的肩膀,向卡杨发出急切的嘶声。卡杨看了Mon3tr一眼,然后转过头继续凝视实验室墙壁上的划痕。

“正因如此,希望才是唯一有意义的东西。”

“……”

“凯尔希,你有梦想过没有源石病的生活吗?”

“……当然想过,但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我曾认识一个叫戴娜拉的感染者……她已经去世了,但我还记得她。她总会幻想没有源石病的美好日子。那些想法总是让她很痛苦,但也正是那些想法支撑着她活下去,直到最后一刻。”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说,可能每个人都是这样,没有希望是活不下去的……总得有那么一道光,无论那是真实的光芒还是虚幻的光芒。”

“……活下去又能怎样?大家早晚都会死的。”

“那么,你就不在乎阿米娅了吗?”

“当然不是!”凯尔希再次抬起头,“她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

“那么,说句不吉利的话:她也会死。我们也会死。无论源石病是否存在,每个人最终都会死去,甚至人类的灭绝也是可以预期的事。但这不妨碍我们认真地活下去,认真地去爱别人,认真地做正确的事……即使到最后一事无成也无所谓。我们带着希望存在过——这就够了。”

“那你说的,能在明面上想方设法治愈源石病的组织……”

“我想建立那种组织,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如果有一个组织在为治愈源石病而努力,如果一个组织能告诉大家,源石病是有救的,那么即使它最终没能研发出解药,它的存在本身就能给人带来希望。”

“但源石病明明就……”

“没错,'治愈源石病'只是个虚伪的幌子。但如果这样做能给人带来希望,让一部分人觉得他们的生活是有意义的,让一部分人带着希望活下去,那么我就会为此努力。”

“……”

“为此,我必须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骗子。我必须隐瞒绝对的真相,用谎言装点自己,义正言辞地说出虚假的理论…。我会欺骗自己和他人,为治愈源石病这一永远无法达成的目标而努力……”

“……”

“大概,这样做是会折寿的吧。”卡杨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用一句近乎玩笑的话结束了自己的争辩。

“凯尔希?”

凯尔希一动不动地趴在桌上。

“你倒是说点什么啊……”

“……西西弗斯。”凯尔希从臂弯的缝隙挤出这个词。

西西弗斯,旧世神话中被神明惩罚的愚者。神明惩罚他将一块巨石推上山顶,但那块巨石又会立即滚落至山脚,迫使他进行下一次的推举。西西弗斯就这样被迫反复进行着推举巨石的劳作,循环往复,无穷无尽。

“西西弗斯?”

“西西弗斯……你告诉过我他的故事。”

“我的确说过。”

半年前的卡杨告诉过凯尔希这个故事。他说,西西弗斯的苦痛并不在于推动巨石的艰辛和疲惫:当巨石滚到山下时,西西弗斯总能察觉到自己的永恒劳作是毫无意义的——这才是真正的折磨。

神明的高明之处就在于此,时间不是人的敌人,永恒才是。

“你明知自己做的事不可能有结果,但还是为之而努力……就像推着巨石的西西弗斯一样。”

“大概吧。”卡杨大方地承认了,“这样做可能没有任何意义。可能我只是自以为是地想要做些什么,可能我只是在想办法反抗这个该死的世界……可能这些都只是自我逃避而已。我不愿承认这个世界的残酷和荒诞,即使它就是如此。”

“但是啊,你知道吗?在旧世有一个人这么说过……”

凯尔希抬起头,像吟诵诗歌一样念出了她尚不理解的话语。

“'应当设想,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卡杨低下头想了想,然后轻轻摇头。

“真是句过分傲慢的话。他为什么会这样说?”

“我也不知道。那个人只留下了这一句话,他的作品、思想、乃至名字,都没有流传下来。只有这简单的一句话。”

“那么,这句话可能自然有其道理。谢谢你,或许当我成为西西弗斯的那一刻,我就会知道答案了。”

卡杨想起身离开,但凯尔希轻轻抓住他的衣袖,再次盯住那黑色的瞳孔:

“不,不只是你。'我们'会成为西西弗斯。”

“我让西西弗斯留在山下,让世人永远看见他的苦难!但西西弗斯却以否定神祇,擎起巨石这一至高的忠诚来教诲世人。他也断言一切皆善。在他眼里,这个不再有主人的世界既非微不足道,也非毫无意义。这块巨石的每一颗微粒,被夜幕笼罩着的山脊上每一道矿物的光芒,都成为他一个人所独享的世界。攀登山巅的过程足以充实人心。应当设想,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加缪《西西弗斯的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