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合身。”
杰哈维从衣柜里拿起了平时在极少的假期才得以见天日的白衬衣套在了身上。
一向注重穿着的他,在这十天半个月的假期中并没有穿得多体面,倒是很随意,仿佛一切都是在为这最后的时间做铺垫。
活,要自在;死,要体面。穿着封建势力为自己强行套上的工作服而死去真是讽刺,与其这样不如自己好好打扮。
“呼——”
杰哈维穿好西裤后,将洗得白净的工服又套在了外面,大夏天的,愣是得把自己煲进了电饭锅。大概是因为还没有动身,在阴冷的房间中还感觉到一丝温暖。
“我走了。”
“杰哈维,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老艾森意味深长地说。
杰哈维没有理会,转头又向那个房间走去。这是个靠街道的房间,到了白天,阳光洒尽房间的各个角落,虽然很吵,但或许永远也叫不醒里面的人……
姑娘仍安静地躺着,杰哈维是多么希望她胸前的起起伏伏能更明显,这样也是在告诉他她还在努力挣扎,还在和病魔艰苦地战斗着。
“走了。”杰哈维拿上一个苹果走出了门。这一走,可能意味着永远离开这个地方。
走廊里依旧如夜晚般昏昏沉沉的,灯也像没睡醒似的勉强闪着星光。阳光被反锁在墙壁外面,从未关照过楼里的任意一处地方。回望这阴森的走廊,更像是无尽的黑洞,一眼望不到头,但杰哈维心里明白那是自己的家门。而此时,就如这回头观望那看不到的家门一样,这次出征也可能再也望不到家了。
供“任务阶层”使用的专车来了。
车子停在了杰哈维的脚边,他前脚刚一踏上去,便不自觉地回过了头。老艾森双腿瘫了,王女诺伊茨瘫了,没有谁可以来送送他,唯独邻里街坊那些非矿工工人冲他挥着手。
“小子回来了,来叔叔家吃饭呐!”
“艾森,再见!”
他感到人间是那么温暖,这条富有潜在死气和压抑感的街道居然是那么热闹,那么充满人情味。望着街坊们从窗户探出来的头,杰哈维也举起了双手回应着他们的心情。他笑着上了专车。
车里都是矿工,大家有说有笑的,都在讨论打通完工后的生活,但那种喜悦感越强,杰哈维反而越是痛心。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也是他所希望的,他选了靠后的窗边座位坐下。
晚上回来得晚,又得早走,睡了两个小时,因为从他们这儿赶去王都的路途是很漫长的。整个国家的排布很具艺术感:王城在最西边,以王城为中心呈半环状向东扩张,王城外是万民广场,再往外依次是以阶级、社会地位来划分的行政区、金融区、商人区、中级市场区、工厂环带、各等工人区、农人区、牧人区、草原平原、荒地,前六者的区域都是不大的,甚至说这个国家近一半都是东边的草原和荒地。越往外的区域面积也就越大。工作决定了住处,在这个国家也决定了地位高低,拉法尼亚就如此划分开人等来。
杰哈维等矿工自然住在各等工人区,而他是要先去万民广场集合再统一前往东边的大荒地。由于路途遥远,所以他早早就上了路。这个国家的所有先进运输工具全部运用在军事上,正因如此拉法尼亚才得以吞并了整个大陆,这是纳星上唯一一个独占大陆的国家也是最大的国家,但也因此国内基础设施不完善,人们只能乘坐马车、人力车等欠发达交通工具。但考虑到国家运作,所以“任务阶级”有特快专车接送。
街道两旁的居民楼肩并肩挤着,每一扇窗户外面支出一木杆子,上面还稀稀拉拉凉着衣服。每栋楼的脚下,往往并着早餐店和楼梯口,可以说将空间运用到了极致。楼的外墙也稀稀拉拉有着红色的痕迹,那是外墙墙皮脱落后显出来的砖块。
“哎,这就是拉法尼亚。”
工厂环带,刚一过过滤带就听见了机器的轰鸣声,那刺挠得耳朵想缩进去的声音对于这些矿工来说也是一种甜头。他们长期工作在地下,能听见的只有叮叮咚咚的铁镐打在石头上的声音,像这种更加现代化的机器运转的声音才仿佛提醒着他们自己生活在科技社会。
烟囱们指着青天,冒着黑烟,像一条条弯弯曲曲的连接着地面和天空的丝带。工厂主们背着手四处巡视着,那尖锐地要吃人般的眼神仿佛能把杰哈维从车上拽下来,而纵使他如此行事的资格就是工厂主们是住在商人区的人!
听过机器的嘶吼,可算安静了一点。只是一点。接下来传来的,是一声声猪叫。到中级市场区了。
那是食用猪要被割喉时发出的救命呼喊。屠夫提着利刀靠近了猪的咽喉,那猪的四肢被捆得动弹不得,只好配合着地嚎啕两声宣泄自己的情绪好在这时轰轰烈烈地死去。
我们的命运会跟这猪一样吗?一生吃吃睡睡,不谋高就,不图上进,一味沉浸在生活游戏中,等到要离开世间,才像给老天爷面子似的挣扎一下。什么是生活?生活就是吃饭、工作、拿钱、玩儿、睡觉。什么是生存?吃饭、工作、受迫、反抗、争夺、睡觉。
杰哈维思索着,很快便来到了农贸地带。菜农们大老远拉来的菜被菜贩们高价又买了出去,他们也是在为生活吆喝着:为别人的生活,也是为自己的生活。
商人区,这里住的都是小有资本的中等贵人,抛开王族、政治家、金融学者,他们完全可以支配这个国家。就是这种要上不上要下不下的地位,才让他们练就了一身看不起人、捉弄下人的本领。他们一天到晚都奔赴于区内公司或区外的外包地。而他们一天要做的就是握手、赔笑脸儿、签合同、巡视工厂或菜地。他们总是联合着政治家们出台各种政策,包括左右“轮换阶级”的选择,而不同工作与目的的商人总有不合的地方,所以更加勾心斗角。
金融区,也可以叫绅士区,他们的一举一动无不流露着一种端庄与高贵,但打骨子里来说,仍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他们比商人强一点同时也显出了自己坏的一点,就是他们不会明面上露出对某人的厌恶,他们只会暗地里操作某一方面的金融环境来坑害那些自己瞧不起的人。
政治区,最舒服的一个地方,国家始终是王族的天下,政治家们处理一些散活儿就好。他们当中许多人都是靠钱买的官位,不过是为了边吃闲饭边拿高工钱。但同时他们还能做到让全国人民都瞧不起,大家称呼着他们为“帝王的走狗”,只奉行于皇帝出台的法律和王族的指令,亲卫队都可以随便命令他们。
拉法尼亚,一个迂腐的国家。这最后一次出征,从家里到万民广场,杰哈维再一次看清了这个帝国的不可理喻,心中的火星又燃起了熊熊烈火妄图烧烬那陈旧腐朽的腐木。
“多米诺骨牌推出去,还有不倒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