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经历了这么多,他们应该给我升军衔,升到少校。但是操他妈的,我不干了!”
——《丛林之心》
大地不停摇动。肖恩紧握升降台上的护栏——整个送水渠在自身内力的撕扯下发出低沉号叫,让他觉得自己正置身于不知名巨兽的黑暗肺腑之中。“地震会把水渠扯裂的!”他对着克莱门特吼道。“看看你都干了啥,傻X!”
“敌人不是只有进到处理设施里面的那十几个机械人。我们的不速之客自始至终都等在门外,如果办事不够彻底,她只需要在总控室按按键就能再次启动注水程序,像冲马桶一样把你我都冲出局。”克莱门特用一只胳膊把自己固定在控制面板前,伸出手操作着升降台的档位。“不是总有更好的选择可以选,有时候只能挑没那么坏的。”
升降台的滑轨自下而上传递上来一连串金属迸裂的声音。这可不太妙,肖恩心想。平台开始不受控制地上下跳颤,远离动力滑轨的远端耷拉下去,卡在一个四十五度角的位置上。肖恩脚下一空不由自主地随之仰倒,他掉到平台的最低处,腰部往上一下子翻到升降台外侧,险些从那里掉到下面去。
“咣当!”
一大块方形金属跟着肖恩滚落下来,贴着他的肩膀砸到护栏上——是卓莉那挺速射炮的弹药箱。戴着面罩的多嘴仿生人单手吊挂在肖恩上面一点的地方不停蹬着腿,用一种在空气中游泳般的笨拙动作试图阻止自己从斜面上滑落下去,另一只手死死地攥着速射炮的防弹护盾。她是什么时候又把那套东西捡回来的?
“把那玩意丢掉!”
“您是要我丢掉武器吗?可我是名士兵呀长官,没有武器就没法打仗了!”
“升降台的滑轨被扯坏了,这样坚持不下去的!快丢掉!”
“您说是,那就是~~”
卓莉丢下手里的速射炮,解开绑在身上的安全扣带。和仿生人失去联系的速射炮砸到弹药箱上又弹起来,炮口扫到肖恩右肩膀一下,打碎了那一侧的同轴肩灯。防弹护盾旋转着,像铡刀一样砍进勉强支撑着肖恩的栏杆,开出一个半开的豁口。吱吱嘎嘎。肖恩眼看着那个豁口在慢动作下逐渐弯折、开裂,觉得有温热的尿液涌进膀胱。他张张嘴,舌尖抵在牙龈上飞快地扫了一个来回,发现自己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操。)
栏杆不堪重负,彻底断裂。升降台的齿轮也无法再咬合地震影响下严重扭曲的滑轨,整个平台从轨道上跳脱分离,所有的一切被重力拖拽着,落进下方的水渠。如果你一天坠落两次,意味着不吉利。又臭又硬的爱尔兰佬,自以为足够幸运,幸运就是最大的迷信说法,现在你明白了?肖恩在黑暗中无力地漂浮着,默数着着陆倒计时。没关系,这和以往的空降没有多大区别。不论成功失败,所有着陆都只是一瞬间,只不过这次,你永远没办法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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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官最先察觉到的是腥味和水流的声音。终于落到底了吗?但是肖恩感觉不到疼痛和水的湿润,他的眼皮从内部灌满了铅,说什么也张不开。
(原来死是这鸟样的。谁来第一个迎接我?老爹?)
有人在离肖恩不远的地方哼哼着曲子,是斯美塔那的《沃尔塔瓦河》。在这方圆百里之内肖恩只知道一个口口声声自称是捷克人的家伙,这么说,她也玩完了?等着瞧,我要抓住那个白痴亲手扭断她的脖子,稍微过一会儿再扭断一次,再过一会儿再来一次,这样一来死亡也不会那么无聊了,他想。说实话,总归好过老头子。
(——!)
大脑突然发出无声的尖叫,呼吸的欲望超过了一切。死人可没有这种功能,唯一可能的原因就是自己还没死。肖恩饱含感激地张开嘴,舒展胸膛,深吸一口气——没反应。他的悬雍垂挂进喉咙深处堵住了气管,缺氧的肺部只能像漏了的气球一样无力地鼓动。
“咔——咳咳……!”
“关掉马达。从这里开始用桨。”
“——呵!”
有东西轻轻戳了肖恩一下。这一下就像捅中了电源键,肖恩睁开眼睛,像个重获自由的不倒翁那样原地弹起,一鼓作气把卡住的闷气吐了出来。温热的空气立刻涌进他的胸腔,肢体的掌控权重回手中。
“我要——什么?”
根本没有什么《沃尔塔瓦河》,也没有爱尔兰裔老农或者活力充沛过头的仿生人。三个全副武装的大兵坐在肖恩面前,自顾自地忙着自己的事情。肖恩知道他们的名字:扎着头巾、只在下巴上留胡子的大块头是伍长“乡巴佬”;长着鹰钩鼻、看面相就知道是少数族裔的小个子是“酋长”;那个在划船的苦力则是红头发“公猫”,看样子就是他在拿起桨的时候碰到了肖恩。肖恩和这三个人正坐在一艘小船上顺流而下,昏黑中的河流默默流淌,两岸的树木在遥远微光的映照下现出模糊的轮廓,周围弥漫着潮湿而令人烦闷的腥气。如果死后的世界就是这样的话,人们逃避死亡确有其理——这是一九六八年的芹苴,肖恩人生中最黏腻发臭的一段时光。
(……梦境?)
加班通知,两扇窗户的公寓,会飞的拉丁美洲佬,精神不正常的仿生人,啤酒和电视……天和地旋转起来,吸附了湿气的丛林夹克糊在身上,久违多年,这种被热泥包覆全身的错觉再一次让肖恩感到一阵恶心。他伸出双手抱住头,手指甲抠进发丛——我熬出头了的!我本来已经熬出头了!我有自己的家和地位,不是卖命的小兵!然而指甲刺在头皮上带来的痛感得意洋洋地向他宣示:一切都再真实不过,穷小子肖恩依旧是穷小子,大概只是在梦中他才在城里拥有一套带两扇窗户的公寓。
“要是有人闲着没事干,能帮我划划船吗?嗯?来嘛,别害羞。”
肖恩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回答才好。真高兴再见到你,原来你没死——要是就这么讲出口,我脸上的表情肯定会不受控制地做出一副老年痴呆症的德行,肖恩想。“公猫”。这家伙笑得可真他妈灿烂,当年我亲眼看见他的整个下巴被手雷破片削得不翼而飞,那才叫合不拢嘴呢。
“你的任务是划船,托马斯。”“乡巴佬”简洁明了地给出答复。“你的。别想丢给别人。”
“乡巴佬”讲起话来在某种角度上活像二十年后的肖恩。作为下士他还不到三十岁,但是经过前半辈子在陆军的磨练和后半辈子在公司的浸淫,“乡巴佬”整个人已经被打磨得神似数字港公司的铁疙瘩。这也难怪,像他这种会放弃旧政府空头承诺转而投奔公司的家伙都是这种个顶个铁石心肠的现实主义者,他们不在乎国家,当然也不在乎身边人。肖恩最后一次和他见面的时候,这个大块头躺在偷工减料的棺材里,因为空间太过狭窄而不自然地耸着肩膀,双眼紧闭,引以为傲的胡子也被人刮了个精光。
“妈的!第五特种作战群的扬基仔都有风扇艇可开,我却要动手划桨!好吧,等我当上将军的,早晚给你们改改规矩。”
“我们是要摸到那些扬基仔背后捅刀子,你想让湄公河两岸的所有活物都知道我们来了不成?干完这一趟,那帮缩在防甸基地的狗杂种就完全孤立了,到时候你想在河面上冲浪也没人管你。”
“公猫”叹口气,猛划几下桨,趁着小船向前漂流的空当腾出手扎紧头带挪挪背后步枪的位置,好让自己动起来舒服点。受到他行为启发的肖恩也伸出手去摸常伴身边的可靠伙伴,理所当然地只摸到了一大一小两个“前伴侣”:“突击者762”和“气旋45”。他拔下突击步枪的弹匣看看里面——是7.62口径的金色糖果,拥有比黄金还顺眼的铜锌合金光泽。战事结束之后武器装备的研发才迎来爆发式增长,一九六八年的火萤公司只提供这些老掉牙的玩意儿。
“公司会派轰炸支援。”翻弄装备的“酋长”向“乡巴佬”使了一个询问的眼色。“你要中和剂还是‘糖冲击’?”
“他们说话办事没个准,各带一支最好。”“乡巴佬”说。“速战速决的话也许就用不上,谁知道。”
“还有多远?”肖恩尽量把声音压得低沉,以此掩饰掉自身的紧张。和这班家伙在一起的时候,他只是一个半大小子,偶尔能和“公猫”托马斯同一级别。“再漂流一会儿,这船就要进到西太平洋里了。”
“下地洞守则第一条:‘在黑暗中所有东西都会变得又大又长’。欲速则不达,Sin a bhfuil(盖尔语,“就是这样”)。”“公猫”把上半身伸出小船外,充满诗意地俯向水面。“我去。还真臭!他们是不是又往水里乱倒东西了?”
“下水沟。”“酋长”低声嘟囔了一句。在能下地洞的家伙里“酋长”是最棒的,不仅是因为他个子小够灵活,还因为他特别会“闻”。有陷阱,有敌人,还有生化剂的污染,钻进狭小的地洞里索敌在这里是最疯狂的战地作业。按照“酋长”的说法,他那原住民的天生灵感能让他在紧要关头分辨出猎物的去向和危险的存在,但是有时候就算能“闻”也一样屁用没有,比如说闻到“死”就在拐角处、而屁股后面堵着绰号“幸运”的菜鸟的时候。
“G.I.们当初为了亥伯龙矿藏炸平东欧加上整个亚洲,结果现在他们得躲进自己搞出的隔离区里和那些幸存者做邻居了。”“乡巴佬”抽出藏在靴子边上的匕首,就着汗水刮了刮脸颊。“有些日子没见过什么像样的G.I.了。上次我出去侦察的时候碰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子,他从一大堆叶子后面钻出来看见我,以为我是个S.O.G.还是怎么的。这个G.I.冲我走过来,说,‘长官……’。你们都该见见那个表情,绝妙。我还以为自己是他妈妈。”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后面怎么发展——有个大猩猩从他老妈的脸里冲出来,要把他碎尸万段!”“公猫”两手一拍,声音在静寂的河面上出奇响亮,惹得“酋长”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要他注意一点。
“他运气不好。如果那天不是我当班,没准就让他溜过去了。谁都知道我拿钱办事,最讲信用。”对于自己的处世原则,“乡巴佬”相当引以为豪。
“我祖父是最后一个按照部族习俗生活的人,他以前对我讲过狩猎的道理。”“酋长”的声音很柔和,几乎不像个战士。当他谈论起自己部族的事情时,他那黑色的眼睛里蒙上淡淡一层奇异的光芒,声音虚无而空洞,就像随着风从遥远的山上飘来的一样。“即使最脆弱的生命也比想象的强大,夺去生命是生存的较量。谨慎选择你的方式,你要在狩猎中展现勇气和尊重展示给神灵,它们在注视你。如果失去这些关键,总有一天猎人会堕落成猎物。”
“啊真的吗?我还以为你也是为了钱来的呢,酋长。”只要“酋长”开始讲述自己祖传的那套理论,“公猫”就会立刻跟进逗趣,每次都是这样。
“为生活所迫。但是我不与更堕落的一方为伍。”
“如果你想搞形而上学问答,酋长能讲一整天。如果你想要赚点外快,我这里有门路。”“乡巴佬”把匕首从脸上移开,龇出上下两排雪白的牙齿,看起来他对刀刃的锋利程度非常满意。“有个‘采样’的工作,报酬不错。你怎么想?”
一听见“报酬”二字,“公猫”立刻来了兴致,双眼简直要冒出火来。“真的?多讲讲,下士。”
“抽血,也许还要采集一点身体组织。据说是密斯提卡有一个新的项目,需要很多参照样本,公司的雇员最优先采用。”
“这么简单?反正血肉离了身体就长不回来,对我来说和拉出去的大便也没啥区别。算我一个。”
“这事我不知道。”对肖恩来说,他插嘴的这句话更像是在讲给自己。十六岁时的肖恩会毫不犹豫地报名参加这种“好事”,如果这是过去的梦境,他不可能没有印象。肖恩吸吸鼻子,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着。河面上一如既往地安静,连一声鸟鸣也听不见。有些事情不太对劲。
“这些公司现在有合作体系,但是它们早晚会分家。任何错误的献祭都等同于把灵魂交到恶神手中,不要掺和进去,托马斯。”
“不掺和进去又能怎么样,像那些嬉皮士一样进行抗议,然后开着房车逃出城市去流浪吗?难道你以前没参加过体检,没进行过接种?”“乡巴佬”收好匕首,把双臂支到腿上。对于同一件事,他和“酋长”的看法很少有相同的时候。“公司想要采样有的是机会,他们不是每次都肯光明正大地付钱的。我只活在当下,将来怎么样和我无关。”
“在你不知不觉的时候,‘活在当下’就会变成‘困在此处’。”
(……。)
肖恩眨眨眼睛:不知道怎么回事,在他眼里三位老战友的脸都渐渐变得有些陌生起来。河道上升起雾气笼罩住小船,“酋长”的下巴隐藏进雾气里面,不稳定地游离蠕动着。“乡巴佬”冷漠的圆眼睛在拂晓的一片昏暗中闪闪发光,像两枚崭新闪亮的二十五分硬币。“公猫”托马斯的上半身伸得老长——他拉起不知何时没入水面的脑袋,浸湿的红色毛发从颈后倒向额前,一直垂到他的下巴上。
“你说呢,‘幸运卢克’?”
肖恩闭上眼睛,再睁开。“酋长”整张脸已经完全和雾气融为一体,隐藏起来的轮廓随着雾气盘旋不停变幻。
“他们还有什么办法表示诚意,当然钱是最靠谱的。”
“乡巴佬”的形体如今只剩一抹巨大的暗影,唯有钩状鼻子上方的灰色眼睛愈发明亮。这是一只隐藏了形体的猛禽,你总能在硬币背面找到它,那一面不信上帝。
“哈!”
“公猫”,这个总是大张着嘴的爱尔兰人不知道在何时变成了一只浑身染满血迹的狮子。它耸起肩膀坐在船头,冲着肖恩露出上半排残破的犬齿,长长的红黑色舌头从不翼而飞的下颏里露出来,埋进鬃毛丛。他是在笑吗?
肖恩闭上眼睛,再睁开。三团可怕的气溶胶漂浮在小船上,像烧灼煤球一样喷出火光的六只眼睛一齐盯着他。地平线处即将升起的血红色圆盘也停下步伐,转过身咧开黑色的嘴——那东西不再是太阳了。
“我就要这个!”
用背部伪装成太阳的庞大怪物冲着肖恩恶狠狠地说。它的鼻梁两侧堆起凶狠丑陋的皱纹,焦油状的暗色液体从作为眼睛的黑斑里流出来扩散开,直到整颗恒星腐败发黑,变成一个垂死的暗红色残骸。垂死的太阳鼓动着,向天穹的四面八方不断膨胀。河水如烧沸了一般不停翻涌,河面泛起无数泡沫,每一个破碎的泡沫都放出一股恶臭,带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肖恩终于明白了:没有什么回到过去,也没有什么死后,只有无限拉伸、扭曲受难的一个瞬间而已。他摸摸嘴角,发现那里的肌肉已经全都向着颧骨涌去,在他固定形成一个可怕的笑容。
说出真相离开这里士兵
“请……点……”
水底传来一句含糊不清的咕哝声。一只套着破旧蓝灰色军装的胳膊突然出水面,用它膨胀白嫩的手掌抓住肖恩的肩膀,把他拉进漆黑的河水中。
(……!)
事到如今为什么还会有对呼吸的渴望,肖恩并不清楚。奋力抗争的肖恩想起以前见过的溺死者肺部:像一只盛满泡沫的破气球,藏在肿胀变形的躯体里。丑陋的王八蛋。就算注定在此受折磨,我也不会屈服于任何人。肖恩伸展开臂膀,在水中划出一条条轨迹,一拳又一拳砸进想象中对方的胁腹线里。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惹弄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没有人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我___________________
________________能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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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猜接下来怎么着,女士?‘十号’翻开一本书,书里面的内容讲到有人正在读一本书,书中主角正在读的书提到有人正在读——哇!”
淹死鬼含糊不清的咕哝突然变成了快活的贫嘴,拳头上回馈的手感也不像肖恩想象中的那样浮肿,触感坚实,让人明白脂肪、肌肉和骨骼的切实存在。鼻子根部还残留着铁锈味,进出肺部的空气尝起来像烂抹布加上死老鼠化出来的水。真实的光照进肖恩的眼底——是持续而恒久的亮蓝色,把他从噩梦中彻底唤醒。黎明降临前的昏暗余光其实是送水渠顶端的防水检修灯,两岸树木的轮廓则是渠壁上不知名物质增生而成的鬼画符。肖恩的脚尖若即若离地刮擦着某种软乎乎的表面,四肢的肌肉拜躯干内脏的压抑感所赐苦闷无比——是卓莉背着肖恩的ICR-218,这个仿生人一只手拎着半截铁管,另一只胳膊圈住肖恩的腰部把他夹在腋窝底下,使劲压迫他的背部和腹腔。傻蛋仿生人八成是认为紧紧搂住长官就没错,根本没考虑这么继续会不会把亲爱长官肺里的空气和胃液一起勒出来。
“……你干什么?”
“您好,长官!您刚才那一下可真是差点打穿我的两个肾呀!”
“等我缓过来这口气,马上如你所愿。”肖恩从卓莉的臂弯里挣脱出来,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一下子绊倒扑向前方。他的下巴磕在某样东西上,只觉得眼前无数黑影乱飞。“你知不知道,人的这个位置长着胃呕——呃!”
“咳,我就说您肯定会醒过来嘛。女士还不相信,觉得您没了心跳是死定了。”
“小心,人是会受自己体液刺激而窒息的。”克莱门特突然从黑暗中现身,甚至还伸出手体贴地拍拍吐酸水的肖恩后背。她坐在离两个人不远的地方,是黑色调的打扮让她很轻松地藏进了检修灯灯光以外的阴影里。
“我怎么活下来的?上面到这儿有多高?”漆黑腥臭的污水。肖恩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他意识到自己正扑倒在一艘橡胶艇的船头,整张脸和方才幻觉中的“公猫”托马斯一样探向水面。
“足够深的水位救了所有人,但是很不巧只有你被埋到了水面下。根据当时的情况判断,我以为你已经死了。为此我表示歉意。”
肖恩在嘴巴里搜刮一通,咳出最后一口酸水,水渠中浑浊积水的表面上上飘起星星点点的卵白色残渣,周围泛出一圈油花。居然是七彩渐变色的,肖恩盯着变幻不停的油花边缘心想。我早上他妈吃了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金发小子花了不少时间把你捞出来,发现你的心跳已经停止了。我本打算把你留在原地,但是她执意要把你带上船,不停帮你心肺复苏外加实施腹部冲击法。”克莱门特掏出怀表,把表盘朝向送水渠顶部投下的灯光,确认了一下时间。“看起来你没什么大碍,几乎没有呛进水。你确实有些与众不同。”
“不如意?”大家都是同一条线上的蚂蚱,肖恩心里明白。但是卢卡斯家有个臭毛病,就是总忍不住想要在别人的失态上找找乐子。他稍微摇摇自己的头部,差点又在眩晕感的影响下吐出来:钝痛一直透到骨头里面,可能是脑震荡。如果当下有面镜子,里面映出来的三十多岁长脸男人肯定非常难看。“我打乱了计划,是不是?”
“按照原计划,水位的下降速度刚好足够使用检修用救生艇,但是现在……”克莱门特抬起一只脚伸到橡胶小艇外面试了试,发现水位只能没到马靴一半多一点的位置。“小艇的马达已经不能再用,是时候徒步了。至于你提到的不如意这一点,从一开始就已经是了。”
“你可以抛下我们两个。”肖恩说。他从卓莉手中取回自己的ICR-218,拉开闭锁栓排净枪管里面的积水。他去过不少分公司接待处之类的地方,窗口和柜台后面的人来来往往,换班接班,很多时候很多人你一生只能见到那么一次。而在这些只能见到一次的人中,又只有极其少的一部分人不会从头到尾只用一张老脸应对你。克莱门特是这少之又少中的一个——此前总像是在往下撇的嘴角如今正微微上翘,混合了不满、讥讽和另有所谋。说实话,这让肖恩觉得有点意外,他一直以为仿生人都只有一张缺失面部神经的扑克脸。“那样不就来得及在水位下降前赶到目的地了吗?”
“你应该明白,这里的问题并非一个两个士兵就能‘解决’。我预约了一整支部队来协助我处理这件事,你也看到了事情是如何发展的。”克莱门特收好怀表,整理好夹克的衣襟,一只手扶到枪套上。“金发小子的行为总体来说符合我的认可,不然,我可以直接射杀你。”
“嗨,您怎么和长官一样讲起吓人话来了,女士。”卓莉左手叉到腰上,右手猛挠湿漉漉的头发,脑袋上立刻散出一股刺鼻的腥味,看来她之前在水里泡了相当一段时间。“我救长官心里也没多想啥,就是觉得做人不能留后悔。”
“她讲的不是吓人话,傻瓜。”肖恩把ICR-218背好,同样把手搭到右侧HB-II的枪柄上。“这一路过来你还没明白吗?牛仔不是和你一样脑袋缺根筋的基层员工,她可是坐在大桌子前办公的大人物。位置越高越无情,我只有百分之五十。”
“原来刚见面那会儿,您有一半的意思是要动真格吗,长官?”
“如果一个人觉得‘做人不能留后悔’,说明这人至少后悔过一次。”克莱门特说。“在送水渠里谈论地位高低毫无意义。既然你已经恢复了状态,我建议所有人开始跑步前进,尽可能挽回一点行动的时间。你怎么说,长脸小子?”
“没问题。”肖恩盯着克莱门特隐藏在暗处的眼睛,慢慢地把双手收回身体两侧。“用跑的,没问题。你先请,我殿后。”
关于仿生人用战斗面罩很少有人知道的一点是,它是索泰克能源公司和数字港公司最后一次合作的产品,而它原本是给自然人士兵准备的。索泰克能源公司指责数字港在战斗面罩中留了后门,数字港公司则指责索泰克利用战斗面罩非法收集数据,最后采取折衷的办法清仓处理给了仿生人。但是对于肖恩来说,他现在只希望自己在臭水沟里用双脚搅起浑底的时候脸上也能戴一个。每呼吸一次都被腥臭气味呛得要流出眼泪,他咳嗽着,向跑在自己前面的卓莉搭话:
“你带着那玩意儿闻不到臭味?”
“没错长官,这里面显示‘臭’,实际上确实闻不到。您怎么知道的,长官?”
“我怎么知道?你在我前面像个参加高速竞走的圆规一样猛捣两条长腿,就差没把粪汤甩我脸上了。……操,这臭味和梦里的一样。”
“什么梦,长官?”
“呸,没啥。可能是缺氧导致的。这么臭的水送到生产线能干什么?”
“在失去维护的情况下,绝大多数的人工奇迹可能挺不过头一年,这个精细的世界建造在脆弱的欲望之上。”最前面的克莱门特计算着距离。“停止生产之后,每隔两个月的清洁检修工作也停止了。现在你还可以勉强呼吸,再过几年,连这些排气管也会失去作用。五……四。”
“你在数什么,牛仔?”肖恩彻底放弃抵抗,选择用嘴呼吸。工业用水沉积物散发的臭气对身体有害?随他妈的便吧,肖恩•卢卡斯已经是个遍体鳞伤的老家伙了。
“还记得那些混凝土中的铁管吗?是通风口。间距每隔两百米一个,再经过四个,我们应该就到了。”克莱门特用一种没有抑扬顿挫的方式一个一个吐着字,语气像在某个无名之辈的葬礼上照着现成稿子念悼词。“说到梦。很多年以前有这么一场战争,整个国家的牛仔们互相厮杀。第一天的太阳落山之后,那些放弃争斗的人躲到荒野中的丘陵上生起篝火过夜,在月亮和繁星之下,像古时候的印第安人那样进入梦境。梦境是看待世界的一个独特角度,它会告诉你事物如何以表里一体的形式存在,过去和未来如何联结在一起。”
“你讲起话真像我以前认识的某个鸟人,牛仔。那人是个印第安土著,他,还有另外两个浑球,这么多年我想都不想,但是在我来到这里、遇见你和这个傻蛋之后,连他们三个也跳出来参加老友会了。”肖恩吸足一口臭气,让自己的味觉彻底麻痹掉。“我不信鬼,可那也不象是场简简单单的幻觉。我觉得你肯定知道点这个破地方的事情,但是藏着掖着不和我说。”
“你想让我开一张巨额空头支票。你要明白,只有小说主角才会靠那种东西变得幸福。”灯光下的克莱门特按着宽边软帽,造型让肖恩想起某部恐怖电影海报上的“专家”。这家伙是不是有某种表演癖好?
“好,换个问题——他们从哪里给你搞到这个人格的?这个‘克莱门特’生前是靠抖包袱和演技赚钱过日子?”
克莱门特停下脚步,伸出手在身边到处敲敲打打。“你说的差不多。”她说。“能把你的磁带机给我看看吗,金发小子?”
夹在两人中间却半天没显示出存在感的卓莉这下终于能展示自我了。她把手伸到腰包里掏了两下,拽出被连接线缠得乱糟糟的磁带机,交给前面的克莱门特。“给您,女士!我就知道这个肯定有用。长官也知道,是我把这个收起来的。”
克莱门特伸手接过磁带机。她从夹克里面掏出贴着“B”标签的磁带,来回翻转着磁带机,飞快地研究了一遍它的构造。“数字键,XYZ微调旋钮,复位键。没有显示屏。我应该怎么让它显示出画面?”
“是连到战斗面罩上用的,女士。当然也能接电视就是了,我一直想要一个拿来打游戏,军工品质的读取写入速度超级棒。”
“那很好。”克莱门特从线团里清理出两个万用端子,看了一眼卓莉战斗面罩上的孔孔洞洞。“希望它不会给你带来什么坏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