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過屍群，踩過血湖。夜色是他們的背景板，月光是他們的引路燈。
手中寒芒，死亡之兆。血濺如雨，橫屍野莣。
黃泉空蕩蕩，百鬼夜月行。奈落九幽下，聞語梵彼聲。
他，安靜的來了。
他們，緊跟其後。
隨着那句惡鬼之言的全員出動，霎時紛紛揭去了平日里掩蓋身份的藍色工服，露出了乾淨整潔的黑色西裝。手握鬼斬之刃，九十九人於此處集結。
彼時，他們是普通員工。
此刻，他們是百鬼之人。
銀輝月色映照出他們漆黑身影，出現在眼前這座廢棄的大型倉庫旁，圍了個水泄不通。
沒有一個人可以進去，當然也沒有一個人可以活着逃出去。
結成冴把武士刀收回到刀鞘中，緩步走到一位穿着黑色西服的青年身旁。
“少爺，周邊已經全部解決了，總共三十七人。”
“有讓他們發出慘叫嗎？”
“沒有。”
“很好。”
少爺微微一笑，關上了藍牙耳機里傳來的《RollingintheDeep》伴奏，那股將要撕裂現有一切的感覺從耳中消失了。
“冴，一般在我的認知里，似乎只有一些特殊的蠢貨才喜歡把廢棄工廠之類的地方當做聚集地。”
他輕聲說完，筆直地朝倉庫大門走去。
毫不在意的踏過遍地屍體，踩過血液匯聚而成的湖泊，呼吸着充滿血腥味的空氣。最終站定於門前，所有人也統一停下了腳步。
整齊劃一，卻沒有發出任何響聲。
“神樂冥。”
“在。”
“給我把這個東西轟開。”
神樂冥上前一步，緩緩地從腰間拔出武士刀，百火之焰猛地籠罩全身，化身成百鬼·火前坊。
巨力揮舞，鬼火劇烈燃燒，黑紅色劍身隨之斬過。高溫焰火頓時灼穿了鐵門，熔出一個流淌着鐵水的窟窿。
神樂冥繼續在鐵門上揮砍，最後呈現出了一個V字。
隨後燃燒火焰的鬼腳直接猛踹過去。
咚！
巨大的轟響聲中，只見鐵質大門直接被踹飛出去，也隨之揚起大量塵霧。
少爺屏住呼吸，急忙用手揮開面前的細小塵埃，卻也被嗆了一下。
冴在大門被踹飛時，已經帶領百鬼組全員沖了進去。他們紛紛拔出掛在腰間的武士刀，面對着倉庫里僅剩下的十五名武裝傭兵。
用九十九把刀刃對抗十五把突擊步槍，也許是有些滑稽的場面，可現在無論是誰都沒法笑出聲。
但下一刻出現於眼前的場景，則瞬間再次激怒了少爺稍稍平復下來的心情。
在他的眼中，明日香正坐在地上，眼眶掛着淚珠。雖然看起來沒有受到傷害，可她身旁站着的那位滿臉傷疤的男人，居然用手中的槍械直指她的胸口，並且食指已經扣在了扳機上。
似乎只要少爺晚來一步，眼前就只有一具躺在血泊中的屍體。
不可原諒，唯有以死謝罪！
他身上剎那間冒出讓人膽寒的黑色氣息，居然化出了一個形狀，宛如一隻黑霧惡鬼，準備吞噬周圍的一切。
那種感覺又一次涌了上來，他心中仍舊只剩下一個念頭——
殺死那個人！
少爺身上的殺氣已經無法控制的肆意而出，瀰漫整座偌大空間的廢棄倉庫，讓所有人都隨即打了個寒戰。
十五名武裝傭兵不敢輕易率先開火，等待為首的男人下達指令。他們驚訝於眼前的黑色西服青年，彷彿所面對的根本不是人類。而是一隻剛從地獄蘇醒，等待殺戮的厲鬼。
少爺直接拔出斷刀兵鬼，咬緊牙齒，僵硬着表情的臉上瞪大了充盈血絲的眼睛。
“喲，還真是多虧你關照我妹妹了呢。”
他緩步走過去，兵鬼於月色下映出寒芒，散發出的不詳之氣與黑色氣息融為一體。
男人恍如看到黑霧化為了一個更為具體的形狀，似一位戰死沙場的武士，黑色武士鎧甲破碎不堪，附着於黑西服青年的背後。
男人看到青年的身影逐步靠近，眼睛也被黑色侵染，眨眼間一個箭步直接衝到了身前。
好快！根本無法及時做出反應！
但……勉強能躲過去。
男人迅速把手中的漆黑色塗裝的HK416突擊步槍橫擋在身前，身體稍微向後用力，準備迎接青年的攻擊。
兵鬼的斷刃直接斬在了槍支身上，隨之而來的恐怖力量把他擊飛出去。
少爺擋在明日香的身前，眼睛緊盯着男人飛出去的地方。然而他知道，自己剛才的攻擊並沒有奏效。
果然，男人完好無損的站在不遠處，只是手中的槍械被斬成了兩半。
明日香的眼中出現了少爺的身影，還沒有完全消去淚漬的眼眶再次脹得通紅。她很想撲進他的懷裡，盡情哭訴一番，可此時的狀況並不允許她那麼做。
“明日香，請把眼睛閉上。在接下里的一段時間裡，你不應該屬於這種地方。”
‘閉上眼睛’，兩年前他也曾對她說過這句話。也正是從那時開始，他走上了一條充滿死亡與鮮血的道路，和她之間漸漸有了些許距離。
那次她一直緊閉着雙眼，可現在她想要睜開，擁有和他一樣的某種東西。
“哥哥，我不會再閉上眼睛了。這件事因我而起，所以就請讓我見證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吧。”
“你……”
“哥哥，拜託了。”
他偏過頭看去，少女的眼中露出了他不曾見過的堅定。
“……如果這是你心中認為最正確的選擇，那就好好背負起生命的重量，然後付出全力的活下去。”
軍靴的膠質鞋底在地面上摩擦出一道痕迹，男人終於是停下了自己的身體。
他站起身來重重地喘了幾口氣，冷汗也從面頰流了下來。
幸好憑藉於在戰場培養出的戰鬥意識，他剛才用左腿藉著斷刀斬來的方向跳開一下，否則即使他用步槍擋在身前，也會被連着一起斬成兩半。
男人扔掉了手中被斬成兩半的槍支，擦去汗漬。在他的腦海里，只有一個詞語能形容眼前的青年。
“怪物嗎？”
黑色西服青年的實力遠遠超出他的認知水平。在印象里，除了那些能藉助魔術來特殊化身體的魔術師，一般魔術師的身體素質都應屬於正常人類範圍。
況且據資料所示，結成零的魔術應該是召喚夜之精靈的‘百鬼’，絕不可能有如此恐怖的力量和速度。
除非資料錯誤，亦或是結成零擁有多種魔術。
前一種情況還存在可能性，但第二種絕不可能發生。
男人雖不想與之戰鬥，但為了能夠擺脫枷鎖，他不得不做好覺悟。既然對方直接採取進攻，那麼他也要做出與之相對的回應。
“同樣身為特殊化身體的魔術師，那就讓我們作為戰士來廝殺吧。”
“萊卡翁之冥！”
男人沒有經過任何前奏的詠唱，低聲換出魔術之名。
只見他的身體近乎膨脹一倍有餘，渾身肌肉開始不規則的蠕動起來，改變了骨骼構造。防彈裝甲脫落，特殊作戰服綻裂開，裸露出三米多高的龐大身軀。
可還沒有結束，他全身的體毛瘋狂生長，居然在體表外形成了一層厚厚的銀色獸毛。隨之面容也發生改變，變成了狼頭，一雙血紅色的眼睛看向少爺。
覆蓋獸毛的雙手化成了銳利尖爪，彷彿可以撕碎一切物體。
那不再是一個人類，而是一隻月下之獸——
狼人。
它用遍布利齒的嘴巴呼出一股熱氣后，指向前方手握斷刀的青年。
“北歐的貪狼者，萊歐，將於此處了結你的性命。”
“如果你能做到，那就盡情的來試試看。”
少爺架好姿勢，兵鬼豎於身前。
“北歐品種的哈士奇。”
剛說完，少爺的身形剎那間化為了一道黑影，出現在了萊歐的身旁，斷刀兵鬼朝着狼人的小腿橫斬去。
速度比剛才還要快，但是……
萊歐根本沒有要躲開的意思。
鐺！
少爺感覺手上傳過來一陣酥麻，兵鬼的刀刃居然沒有砍進狼人的皮肉絲毫。
全身的銀色獸毛竟比鋼鐵還要堅硬，彷彿是一層無法擊破的裝甲。
一擊不敵，少爺略微在原地遲疑了一下。也就是這短暫的瞬間，那隻巨大狼爪直接揮舞到他的眼前。
不好！
他急忙把兵鬼擋在身前，可也被巨大的力量給猛地拍飛出去，砸在了一旁的鐵質牆壁。揚起大量灰塵，遮蓋住他的身形。
“哥哥！”
明日香急忙喊出來，並沒有得到回應。
灰塵還未散去，一時間所有人都陷入了死寂中。
萊歐見自己的攻擊奏效，雙臂張開，猝然發出一聲震耳狼吼。
吼聲彷彿要貫穿天空與雲層，彷彿要吞噬星光與月輝。
那條來自過去對他們所刻下的枷鎖，終於要於此刻掙脫了。
“吵死了，你這隻人型哈士奇！”
那是他們所熟悉的聲音，從緩緩散開的灰塵里傳了出來。
白色頭髮漸漸褪成原本的黑色，而圍繞在他身邊的夜之精靈也隨即化為黑色魔術粒子如煙塵般消散，轉而瞳孔再度被黑色侵染。
萊歐不可置信地看去，那個青年居然能夠使用兩種魔術。
少爺單手握住露在外面的刀柄，兵鬼的刀刃完全插入了鐵壁中，整個身體半蹲在牆上。
黑色西服沾了些許的灰塵，額頭也破出一道血流。
“別提前慶祝啊，戰鬥還沒結束呢。”
他猛地拔出斷刀兵鬼，留在牆壁的身影化為了一個殘像，轉瞬間來到了三位武裝傭兵的身邊。
速度更快了，比之前還要快上許多。
隨着時間的推移，青年的速度和力量都會隨之增長，直到再也完全看不到他的身影。
“不行，面對這種敵人只能速戰速決。”
萊歐鼓起肌肉，微微弓起龐大身軀，腿部發力踏碎了腳下的地面，朝着少爺的方向騰空撲過去。
然而，少爺就等着狼人騰空撲來的這一刻。
還沒等三位武裝傭兵及時做出反應，兵鬼已經在少爺的手中劃出一個完美弧度，連着防彈裝甲從腰間斬斷了他們的身軀。
滾燙的血液頓時噴涌而出，如同降下一場血雨，淋浴着周邊的一切。
鮮血濺射到了旁邊幾位武裝傭兵的身上，從臉上滑落。眼前的一幕讓他們無比恐懼，就連手中的槍支也掉落到了地上。
緊握在少爺手中的斷刀，於此時卻彷彿擁有了生命一般，貪婪的吸吮着血液。
“化為血刃吧，兵鬼。”
斷刀完全被浸染成殷紅之色，竟爆出一團濃稠血霧，在斷裂處凝聚出完整的血色刀刃，散發出更加令人膽寒的不詳氣息。
萊歐看着自己的成員被少爺瞬間斬成了兩段，他猛地抬起利爪，想要把少爺給撕成粉碎。
少爺面對已經來到眼前的龐大身軀，血刃兵鬼斜指向地面，刀尖落下一滴鮮血。
霎時之間，黑白色相隔的空間於此處出現，所有人都消失了。
最終在這個黑白空間里，連時間也隨之停止，只剩下他和停滯在空中的狼人。
狼爪的銳利指尖已經瞄準了他的脖子，只要再有一秒，就會貫穿他的喉嚨。
可同時，血刃兵鬼也做好了斬殺的準備。
“所以…”
他擺好迎擊架勢，兵鬼斬向身前。
“…死吧！”
黑白空間驟然收縮，化為他身體里的點而消失蹤影，時間也重新開始流動。
唰！
咚！
灰塵與鮮血同時灑向了周邊。
萊歐的利爪上流出血液，巨大力量直接洞穿整個地面，卻不見青年的身影。
“怎麼可能？”
他根本沒有看見，對方怎麼會在最後一秒內躲過他的攻擊，並……做出反擊。
心臟猛地一個躍動，胸口處出現了一道綻開的血痕，迸射出大量鮮血。
少爺的身影出現在萊歐身後，兵鬼的血刃也隨之淡去消失了。
他把斷刀兵鬼在手中旋轉了一圈，收回到刀鞘中。
“結束了。”
龐大身軀轟然倒下，鮮血如湧泉般溢滿了周圍的地面。
萊歐能感覺到，青年剛才的攻擊甚至割開了他的心臟，是絕對的致命傷。
而困住他的枷鎖也隨之一起被斬斷，就像少女所說的一樣，從過去解脫的代價也許是死亡。
那麼，已經為之付出了自己的一切，就接受吧！
但只要他一人來承受這個代價便可以了。
萊歐艱難地朝武裝傭兵團剩下的成員們伸出手，即使他化為狼人後的生命力非常頑強，可現在他已經連呼吸都變得愈發困難。
逐漸虛弱的身體，力氣也慢慢消散。逐漸空洞的眼睛中接連映出昔日同伴的身影，正站在彼岸的遠方對他輕聲呼喚。
“……到一個沒……有人的地方去……把我們的記憶埋葬……”
“戰火，已經散了……”
萊歐用僅剩的一絲力氣對傭兵們說，他不想讓仍存活的成員承受相同的代價，那未免有些過於殘酷。
傭兵們愣在原地，槍支紛紛掉落到地上，眼中是萊歐倒下的身影。
他們心中僅存的光與希望——
消逝了。
明日香把剛才發生的一切都看在了眼裡，周圍的空氣快要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如果一開始是對血液和血腥味感到噁心，現在就是打在她身體上的一擊重鎚。對於堵在心頭的那股沉悶感，她只想放聲地哭喊出來。
原來所謂的生命，如此沉重。
少爺緩步走到了明日香的身邊，脫下沾染了血漬的黑色西服，披在她不斷發抖的身上。
他緩緩地扶起了明日香毫無力氣的身體，一步一步地朝倉庫的門口走去。
今夜他們斬殺了數十人的生命，可只要明日香平安無事，哪怕讓他化為真正的厲鬼也在所不惜。
明日香依靠在少爺的肩膀上，感受來自他的體溫。
自從兩年前開始，他就一直在背負着這些東西，可她卻一直都不知道竟如此沉重。
如果能更靠近一點，更多了解一點，更加勇敢一點，她是否能對他說出心中的那句話？
少爺參扶着明日香的身體走出了倉庫，迎向映射而來的月光。
圓月依舊沒有被雲層遮蓋，就那樣獨自掛在了夜空中。
“百鬼組。”
少爺背對着，輕聲說了一句。
“我們……回去吧。”
九十九人收起刀刃，緊跟在他的身後，於黑夜中逐步隱去身形。
只剩下潔白卻稍顯暗淡的月光，透過屋頂的大窟窿照射在狼人萊歐的銀色毛髮上，鮮血與影子變得愈發悠長。
死寂中，傳了一個無比墮弱的聲音。
“我們，離開吧。”
那聲音淡淡的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