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先放在前头,我什么都没干。
“为什么,为什么……”
铺有白瓷的地面被炸出好几个坑洞,直通天花顶的大理石支柱出现蛛网状的迸裂,跌落大量碎石和尘砾。再这样闹下来,冒险者公会可要塌下来了。
“不单止抢走我的猎物,还要在所有人面前戏弄我……羞辱身为蕾斯汀纳斯家继承人的我……!”
足以容纳上千人的公会厅堂围满大量身穿皮革与轻盔甲的冒险者,密密麻麻挤满四周,给中间留出一片足以两个人大闹一场的空间。
而站在这片众目睽睽的擂台上……除了站在原地完全没动过的我之外,面前隔着十多米远处的位置上,还有一个紧紧捏住紫色裙摆显得相当不甘心的少女,也就是那个自称什么蕾斯汀纳斯家继承人的高傲家伙。
“就算今天抛尸在此,我也绝不容忍你践踏蕾斯汀纳斯家的骄傲……”
莫名间对我仇视起来的蕾斯汀纳斯家少女,漂亮的脸蛋上渐渐显露出疲惫与不甘。身上那一件绣有金色纽扣与白色荷叶边的紫色礼服华丽而又繁重,充满不少乱跑乱动引起的褶皱。
她半撑着腰,及腰的紫色秀发如同倒入河流的瀑布顺势滑落,长长的尖耳朵撩起的柔顺双鬓沾有脸颊上的汗水,但被发夹固定的刘海下那双玫瑰色的眼瞳依旧投来相当吓人的视线。
——我再强调一遍,我什么都没干过。
“暗裂弑魔者,趁现在一口气干掉她!”
“她的魔力已经所剩无几了!”
“脱掉她衣服!”
“侧面攻击!别给她机会,暗裂弑魔者!”
各种各样的起哄与叫嚷像泼往热油的冷水般瞬间沸腾,看热闹的人一边挥舞着举起武器的手一边吹起嘹亮的口哨,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听错好像有人在喊我脱掉对方的衣服。
满头大汗的公会职员们最初还打算制止这场破坏性的争斗,但现在也不得不放弃这个念头展开大量的防御性魔法,勉勉强强维持这座建筑不会发生坍塌。
在座的所有人,无论是谁,都相当迫切地想要这场无理的争斗迎来结束——包括他们口中呼喊的那个“暗裂弑魔者”……也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安上这种头衔的我。
“你差不多该打中我一下吧……”
从这位贵族千金口口声声宣言“打败暗裂弑魔者”以来,在这整整过去的十分钟里,我身上没有一根毛发是被碰到一下的。
而这其中的理由很简单……
“小姑娘,加油啊!你已经挡住他大半的攻击了,很了不起!”
“不能放松警惕!暗裂弑魔者的裂风炮是肉眼看不见的,一定要朝来袭的方向防守!”
“又来了!暗裂弑魔者的裂风炮,在正上方!”
就因为旁人几句毫无依据的发言……
从天花顶的窟窿漏进的几缕寒风轻轻刮过,少女像是感知到什么风吹草动般神经一绷,原地打了个侧滚并举起手,朝原来位置的头顶轰去一发大概是风系的炮击魔法,直接将天窗炸了个粉碎。
撼动的空气随即引起一片喧哗的惊叹。
“挡、挡住了……那丫头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啊,居然能将暗裂弑魔者的裂风炮弹回去……”
“刚刚裂风炮刮过的时候,我的盔甲都裂开几条缝隙了。”
“没有相应的魔力去抗衡的话,根本就拦不住暗裂弑魔者的裂风炮吧……”
先不论“裂风炮”究竟是哪位大师发明的新词汇,那群家伙连天花顶掉下来的一块小碎石都能硬解释成爆炸陨石,你总该认清他们是在胡说八道了吧?
“我得承认,你是个毫无破绽的男人,想要打倒你——打败暗裂弑魔者,远比我想象中还要困难……”
被旁人夸了几句后似乎重拾信心的少女,一开口又是“暗裂弑魔者”、“暗裂弑魔者”的。一个两个都这样。
“但是,别小瞧人了,暗裂弑魔者。我知道你在盘算什么,你想等待我主动攻击你本人,然后一口气反射我的魔法,利用我自己的攻击来打败我——以此来证明对付我根本不需要你亲自动手。”
每个人都因为这个名号而感到恐惧,对我的每一个行为举动都能撰写一篇分析报告,甚至认为我无时无刻都不在释放魔法。
“但我不会放弃的……任由你那些隐形的魔法戏弄我,在所有人面前展露我的无能,甚至要用那些裂风炮撕破我的衣服,当众羞辱我……”
但从来就没有人发现……应该是说,从来就没有人敢去这么想过……
“我一定会找到打败你的方法,打败暗裂弑魔者,因为我可是——”
——我只是个连魔法也不会用的下级冒险者啊!
“——蕾斯汀纳斯家的索菲娅对吧,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所以快点站起来打我啊!你这个窝囊废!蕾斯汀纳斯家的饭桶!”
为什么面对一个木桩你能和空气斗智斗勇了将近十分钟啊!别老是打墙壁打地板,倒是过来轰我一炮啊!
一直都不来蹭我一下,那我还怎么倒在地上装死,向你们证明我只是个平时只会去做采集蘑菇的任务、一碰到野猪就马上逃跑的准下级冒险者,而不是你们口口相传的什么“一个的火球术就能烧光大半片森林”的暗裂弑魔者啊!?
“窝、窝囊……!?”
眼睛瞪得圆大的索菲娅怔在原地,显得有些措手不及,也许优越的贵族千金大小姐从来就不会被人指责过,只会处于呵斥他人的社会顶端。
“你、你居然……不可饶恕……”
气得牙齿都打颤的索菲娅头发都倒竖起来了,自尊心一旦被轻轻刮一下似乎就失去了理智。
她低着头,刘海下的阴影以至于我看不见底下的表情,周围空气的温度明显骤降下来。
然后,大概过了几秒钟,我看见她两只白皙的小手摆成一个半三角的姿势,举在胸前,随即大量五颜六色的微粒光团像萤火虫一样慢慢聚集,微小的光点凝聚成更大的光球,萦绕在身边,口中呢喃着完全听不懂的咒文,像是某种异国的语言。
附近的旁观者顿时安分起来,我注意到有几个脸容苍老的魔法师纷纷露出惊讶的表情,仿佛亲眼目睹到什么稀罕的魔法。
那家伙……终于决定要朝我开火了吗?
不受旁人风言风语的影响,仅凭意气用事使出自己最强的一击,抱持着击败暗裂弑魔者的理想。
哪怕自己会被对方打败,也绝不容许任何人践踏家族的荣耀,侮辱身为蕾斯汀纳斯家的继承人啊!
简而言之就是索性生气赶紧把原本就没有的脑子扔到垃圾桶里,一股脑地朝我开火啊!
“不打算使用魔杖吗?”
索菲娅瞪了眼我背上那两把被破布缠起来的“魔杖”,仿佛在示意徒手是无法接下她全力的一击。
“啊,那个暂时……用不了。”
我站在原地没打算动,也没什么像样的武器能掏出来挡一下,只能强忍双腿别抖得太明显,咬紧牙关好好正面硬吃。
“‘白茫灾’可不受反射陷阱的影响哦——包括你附近那十几个魔法陷阱。”
“那你赶紧放吧,打不赢我你就别想回家了。”
自信满满的少女顿时迎来一阵错愕,也许本来是想靠得意的魔法令我产生点压力,但对于一个完全不知道“白茫灾”是多强的人来说就是在对牛弹琴。再加上我的挑衅似乎起到了效果。
“可、可恶……你还是在瞧不起我!”
不知道是感到羞耻还是愤怒,少女的脸颊变得红彤彤。
“……我会令你后悔的。”
好、好可怕……!
比起那感觉要将四周冻结起来的魔法,她那要杀人的视线反而更吓人!话说那家伙该不会错手把我给杀了吧?我是不是应该找根柱子挡一下比较好?
正当我已经想好待会儿应该是假装断掉一根胳膊还是扣一下喉咙强行吐点白沫出来装死后……
这时——
“原来如此,我总算看懂了……真不愧是暗裂弑魔者。”
围观的冒险者突然间开始喧哗,挂着一块金色身份牌的上级冒险者自言自语地分析些什么,几个装备简陋的冒险者凑过去倾听。
“什么意思?暗裂弑魔者要输了吗?”
“哼……所以才说你们只配停留在下级段位。”
“你这家伙……”
“慢着,听他说完。”
“聪明。都给我听好了,我可不会说第二遍。暗裂弑魔者不可能会输。反过来说,那丫头攻击的瞬间,就是她败北之时。”
“什、什么!?”
不知从何而来的论点沸沸扬扬地传遍厅堂的围观者,被挤在后方的人也在迫切地在询问原因。
不仅如此,似乎也有听见片言只字的索菲娅,明明早就准备好释放的时间,却像是疑虑什么迟迟不出手。
喂喂喂……你们这些家伙别又在胡说八道啊!
“难道你没看见,暗裂弑魔者的魔杖吗?”
“那两根缠布的魔杖?不就在他背上吗?不解下来可没法用啊!”
“的确,暗裂弑魔者最擅长的是同时操作两根魔杖,强力的魔法击败过无数的怪物——包括连东岩岛的大贤者都无法解决的腐尸龙。正因如此,像他这种以弑杀巨型恶魔为乐的人,你觉得还需要动用那两把神器,去陪个小姑娘闹腾吗?”
等、等一下!东岩岛是哪里?腐尸龙又是什么???我什么时候变成了寻求刺激的屠怪狂了?!
“你、你的意思是……他从头到尾完全没有把那丫头放在眼里?”
“答对一半。暗裂弑魔者可是接受过王宫圣天子大人的吻礼,自然不会对这种没落贵族的十七岁小姑娘感兴趣。”
喂!你、你们这些家伙别给我乱说话!和圣天子大人、吻、吻礼……这种毫无根据的谣言要是传出去,我可是会以诋毁圣天子名声的罪行当场斩首的啊!再加上我对索菲娅也没产生过失礼的想法啊!
我斜过视线瞥了眼容貌上远比绝大部分女性都要出众的索菲娅,却被比刀子还锐利的目光狠狠瞪了一眼,像是怒视恶心的风流男。
“暗裂弑魔者会接受这场实力悬殊的对决——而且不选择在外面空地而是在公会大厅这种密闭的空间,要从这点上去想,那么得出目的就只有一个——也就是妖精的魔力。”
“妖、妖精……就是那姑娘吗!?”
被众人紧注的索菲娅耳畔上是一对尖长的细耳朵,能熟悉运用与之缔结契约的强大微灵之力……听说只有少数几个传统的高贵妖精家族才能办得到。
“妖精族的魔力与常人并不一样,只有魔学院那几个老掉牙的教授才辨别得出来。有人说,妖精的魔力像特殊的体香一样,闻得出的人有时候一下子就会上瘾,所以甚至会不惜重金买来几个妖精族的奴隶少女,一天到晚放在身边嗅闻。”
有几个冒险者冷汗流到颈脖上,还有几个像是想要闻出什么所谓的妖精魔力似的,抬起鼻子嗅了几下,结果被站在旁边的公会小姐扇了一巴掌。
“那你的意思是……暗裂弑魔者表面上只是接受对决,实际上是为了……闻吗?”
说到这里,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聚集在我身上。
“那丫头只是个根烟草,一旦身上的魔力燃尽,暗裂弑魔者很快就会失去兴趣。至于怎么处置一只失去力气的老鼠……恐怕只有猫才会知道吧?”
金牌冒险者耸了耸肩,眯着眼瞥了满脸不安的索菲娅一眼,仿佛已经预知到这场对决的结果般,轻蔑地转过身,从人群中离开。
而在众人视线的投压下……虽然索菲娅漂亮的脸蛋上依旧是那副吓人的表情,但还是看得出她的肩头在微微颤抖。总感觉我的形象莫名其妙又变得可怕起来。
“也、也就是说……那姑娘从一开始就已经输了……”
“的确,暗裂弑魔者连魔杖都没有掏出来,要是认真起来,这座公会早就变成废墟了。”
“再怎么挣扎也没用了,赶紧投降吧。”
“我都不敢想象那丫头魔力耗尽后暗裂弑魔者会怎么对待她……当场把衣服撕光直接嗅闻体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什、什么?!要是这样的话,哪怕天塌下来我也要留下来看……呃,我是指见证这场决斗的胜负。”
索菲娅的身体像被人抓住肩膀摇晃似的止不住颤抖,她的眼神逐渐失去神采而变得黯淡,嘴上还呢喃着“我、我输了吗”的自言自语,不知道在想象什么害怕得脸色发白的事情。
别听他们几句话就自暴自弃啊!至少先打我一下!
在我感觉陷入僵局而往前迈出一步试探时——
“——平局!”
突然间地,索菲娅快速收起了那四周都结霜的寒气魔法,平举着发抖的右手喊出这句话,额头上冒着冷汗。
“……啊?”
“攻击……对,这座建筑已经不能再承受更多的攻击了。再这样打下去,只会令周围的人遇险。”
你也有脸说这话啊!托谁的福天花顶都被轰掉一半啦?
“那我们可以换个地方继续——”
“——不展开防御性结界的情况下,徒手是无法承受白茫灾的威力的。就算是上级恶魔,也能在一瞬间被撕成碎片。而你——暗裂弑魔者却对此毫无知觉,自以为能接下这一击,殊不知会给自己造成巨大伤害。从结果上来说,你已经输掉一半了。”
好家伙,努力去岔开话题一事先不提,自顾自地分析局势就下定断言,还在那宣告“自己其实已经赢了,只是我没打下去”这种精神胜利的发言。你到底是有多不服输啊!
“再说,我这次过来找你是为了算账,而不是打架的。”
明明是你一见面就朝我脸上轰了发大火球,还把我辛辛苦苦采集回来的曼陀罗金菇给烤熟了!
说起来……今早那家伙无缘无故找上门的时候,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已经忘记她最初的目的了。
“你要算什么账?”
感觉再挑衅下去也不会产生结果,我索性改成询问她理由,看看能不能趁机找到让她非打死我不可的借口。
“茉莉林的荆棘恐魔,这样说你清楚了吧?”
不清楚。再说我连茉莉林在哪都没去过。
我保持沉默,凝视她玫瑰色的双眸,让她继续说下去。
“那原本是我家的后院林,平时只有些灵鹿和花雀栖息在里面,是一片宁静的好地方。”
能买一片森林回来当后花园你家究竟是多有钱啊?
“……但是有一天,不知道从哪闯来了一只卵尸,吃了好几匹灵鹿后,孵化出了一只荆棘恐魔。”
虽然不知道荆棘恐魔是什么东西,但既然你家都能买起一座森林当后院,请来一支几百人组成的上级雇佣团来消灭入侵者应该不成问题吧?
“那只恐魔毁了一大片林地,不少珍贵的植物都被它吃掉,还从土里长出大量带刺的藤蔓,刺上的毒毒死了好多动物……要是按你们冒险者公会的等级标准划定的话,那恐魔大概在特上级左右。”
恐怕连准下级冒险者之证都没领过的小小菜鸟索菲娅还真喜欢自抬身价啊。
据我所知,就算是悬赏金最低的特上级恶魔,至少也拥有毁灭过两座千人级以上城市的“功绩”。要是因体型巨大随随便便撞断几棵大树的笨重恶魔就被称之为“特上级”,那恐怕在座的各种冒险者都是挂上白金牌的精英了。
“所以,你家的后花园被那只‘特上级’恶魔霸占了和我有何关系?”
本来只是想带有嘲讽意味地询问一句,却遭到似乎恢复力气站起身子来的索菲娅怒瞪一眼。
“那本来是我的猎物!”
强调性地重复了之前说过的一句话。
“那恐魔虽强,但很笨重,怎么也追不上我。所以我都在利用不同的方法尝试击杀它,从日起一直到日落,坚持了六天。”
你倒是早点告诉你家里人雇兵消灭他啊,万一跑到你家去闹怎么办?!
“但到了第七天,在我准备开展第十八次战斗时……我一过去,却发现荆棘恐魔像被什么捏碎了一样散成一地,地上的肉块和内脏冒着白烟。”
跟同一只“特上级”恐魔大战了十八个回合……真不知道该说你毅力好还是说千金大小姐的命水特别好。
“我插个话,这不是我干的。”
“不,就是你!我看得一清二楚!”
“那你赶紧去配个眼镜吧,我连你家的什么茉莉林都没去过。”
“我很确定,当时有个背上背着把缠布的魔杖的家伙,披着黑斗篷,跟你这幅一模一样的打扮!不用狡辩了,一定就是你,暗裂弑魔者。一被我看见就越叫越跑,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偷走我的猎物!”
气势上突然占优的索菲娅用那涂有指甲油的食指指着我。
“这么说,暗、暗裂弑魔者又干掉了新的恶魔吗……”
“而且是特上级……至少也要五个上级冒险者组团才能勉强打过吧?”
“就算是毁掉一整片森林的恐魔,也挡不住暗裂弑魔者的一击吗……”
周围的人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总感觉他们对事件的来龙去脉存在某种致命性的错误曲解。
“那真不是我……这件事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正如传闻所言,你还真是一个谦虚的男人。虽然对你稍微刮目相看了,但是关于恐魔的事情,你必须要作出弥补。”
总感觉麻烦的事情要变得更加麻烦了,本来还想依靠这个女人帮我卸掉“暗裂弑魔者”的头衔,现在还是赶紧把她打发掉算了吧。
“好好好,你说,多少钱,我赔。”
“赔我一只特上级恶魔!”
“你要我从裤裆里掏出来吗?!自己去公会领啊!那边有一堆等着送死的人去接的特上级恶魔任务呢。”
“我、我怕打不过……”
说到一半而又把话咽了下去,后半句是声音小得完全听不清,含糊过去。
“总而言之,你必须要去打败一只特上级恶魔,然后赔给我!”
为什么要求越加越多啊!为什么你会你觉得我打得过下级以上的恶魔啊!
“我拒绝,你给我滚!我打不过!”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队员了!现在就去找特上级恶魔!”
——能不能听我说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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