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沉重的雨幕笼罩在城市的一角,像是魔鬼的大手,带来一股令人透不过气的压抑。
Ziv市市立精神病院。
苏沙身上套着一件黑色冲锋衣,整张脸都盖在漆黑的帽兜之下,此时正爬在住院楼的八层窗户边,静静的注视着病房内。
单调的病房内除了病床之外别无他物,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墙壁,纯白色的病房几乎逼得人透不过气。
一名女人正安详的躺在床上,但床沿上束缚住她的几根皮带,默默的将这宁静的气氛打破了。
这是时隔大半年来,苏沙第一次与妈妈见面。
他曾想过在种种不同的情况下见面的场景,甚至还想过在她病入膏肓无法继续治疗时,医院打电话叫他去领人的可能性。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再次想见竟然是自己偷偷潜入医院、像个贼似的趴在窗户上。
苏沙皱了皱眉,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怒火涌上心头。
“......要是,要是那个家伙没有和妈妈结婚,要是那个家伙没有出现在妈妈的生活里......”
“诶,这就是你母亲吗?竟然被绑在床上,医院这些家伙也太不像话了吧?”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不合时宜的自苏沙耳边响起!
这里可是八层楼!苏沙猛的转过头去,只见名为安德烈那家伙装甲上伸出一根安全绳固定在楼顶, 像个蜘蛛一样吊在自己旁边!
“噢!你这件衣服哪儿来的,先前你不都一直穿着T恤的吗?”安德烈用浮夸的语气小声问道。
我这件衣服?......什么东西啊,衣服什么的都无所谓了,倒是这家伙怎么会在这里?!要知道这里可是距离他们出发地百里之外的Ziv市!
不不,最重要的是这家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自己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你......”
苏沙刚想开口便被安德烈一把捂住嘴:“嘘!你声音太大啦,会吵醒她的!”
苏沙不满的瞪了安德烈一眼,但那家伙说的也在理,只得冷冷的哼了一声,甩开安德烈的手爬上了楼顶。
抵达楼顶,安德烈刚把安全绳收纳进装甲,早已按捺不住的苏沙直接张开利爪,一把按在安德烈装甲的脖颈处将其撞在墙壁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怎么找得到这里来?!”
“你干什么啊,都是一个任务的队友干嘛这么大动干戈。”
苏沙可没心思和他斗嘴,另一只手紧握成拳,哗啦一声一拳将墙壁砸出一个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我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哎好好我说,我说就是了动什么手。这么生气干什么嘛。”安德烈吐了口气,“就是那个啊,你撕碎的那个清单,我这装甲可是高科技产品,复原一堆纸片上的信息还是轻而易举的,我就跟着上面的地址来这里了,没想到你还真在这。”
复原了清单上的内容?那也就是说......
苏沙沉默了两秒,随即松开了手,莫名其妙的突然安静了下来。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就没办法了......”
“哎对嘛,既然我们都是一起出行任务的队友,那也算的上朋友了不是,所以说和朋友计较这些干什么嘛,现在我们应该......”
安德烈在滔滔不绝的自顾自说着话,苏沙眼神一凝,攥紧了拳便朝安德烈的装甲脑袋猛的击出——
轰隆!
只听一声轰响,苏沙的拳头砸在安德烈身后的墙壁上,一瞬间整面墙壁都直接裂开!
安德烈闪到了一边去,藏在装甲头盔下的脸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啊啊!你在干什么啊?刚才咱们不是相处得挺融洽吗,怎么突然间就......”
“给我去死!”
苏沙懒得和安德烈废话,抽出满是血迹的手捏紧了又是一拳挥去。而安德烈穿着如此臃肿的装甲,反应和速度却异常的快,接连躲了好几次拳击。
“哎哟你别这样啊!你你你好像是叫‘苏沙’对吧?苏沙,咱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趁早完成任务再去逛两圈不是挺好的嘛,干嘛非得刀刃相向啊?”
自己全神贯注的攻击非但没有话碰到安德烈分毫,甚至那家伙还一边躲一边唠叨,苏沙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辱,额上青筋暴起,整个人临近爆发边缘!
一股莫名的力量在皮肤下蠢蠢欲动!
“我都叫你给我去死了啊!!!”
双腿微曲猛的发力,整块地面被苏沙瞪出一个凹陷,苏沙犹如一颗子弹直朝安德烈射去,安德烈见这速度瞬间提高了好几倍,暗道一声不好,就地一滚朝一旁躲去。可奈何速度太快,装甲的胸口处还是被划出一条爪痕。
爪痕之下的装甲内部,闪烁着零星的火花。
“搞什么啊,来真的?”从安德烈的声音可以听出他也有些窝火,“明明我什么都没做,你一直叫嚷着要杀我是几个意思?你知不知道这套装甲是我的宝贝啊!”
苏沙抹了一把脸,雨水蒙得眼睛有些看不清了,冷冷的说了一句:“既然是你的宝贝,那就带着它一起去死好了!”
不由分说,苏沙攥紧了拳头怒喝着,再次朝安德烈猛攻而去——
“你这家伙,非得逼我动手是吧?!”安德烈也怒了,刚端上手中的步枪,随即又转念一想,索性一把将步枪丢在地上,捏紧了有篮球大小装甲拳头,迎面朝苏沙轰去!
砰!
双拳相撞,直接在空气中迸发出一声巨响,而显然是安德烈的装甲更有力量,苏沙的拳头连带着手臂都差点被折断,身形直接被揍得倒飞出去!
“来啊混蛋,你不是想打吗?上啊!我今天就陪你打一架,打到你舒服为止!”
苏沙的右臂都扭曲了,但他却哼都没哼一声,用左手将其扳正,缓缓从地上爬起来,眼神更加冷凝了几分。
“可恶......我可是灭世者啊!我可是要毁灭世界的人,区区一个给雷瑟蔷薇卖命的走狗,能奈我何!!”
话罢,苏沙再次压榨着体力朝安德烈冲去。而听到苏沙如此谩骂自己,安德烈也有些忍不住了,攥拳的手微微发抖,此时看不到他藏在装甲下的表情,但他已经决定了,一定得好好教训一下面前这个无礼的家伙!
轰!
......
呯!
硕大的装甲拳头砸下来,苏沙整张脸都被砸得凹陷下去。
呯!
又是一拳,苏沙口中不停的咳出猩红的血来。但将苏沙按在地上揍的安德烈还是没有停手,接连又是两三拳,一直打得苏沙几乎不能呼吸为止。
哗——
雨还在下,豆大的雨珠连成串不停的落在苏沙身上,将其脸上和嘴里的血冲刷了个干净,灌入鼻子里,又呛得咳嗽了两声,这才让意识清醒了几分。
“怎么样,满意了吗?舒服了吗?你不是想打吗,你再站起来啊!”
说话间,安德烈收上了装甲的头盔,只见藏在装甲下的,是一张饱受岁月摧残的中年大叔面孔。
一头有些杂乱的纹理卷发一直长到脸颊边,脸上满是沧桑的痕迹,眼角边还有几条皱纹,雨水顺着皱纹一直流到装甲内部去。
安德烈有些浑浊的眼神,此时却冷冷的盯着苏沙,满是不屑。
“嘁,什么东西,还‘灭世者’,不就是伤害了几个市民又在雷瑟蔷薇里胡闹了两下,你还真以为你能以整个世界为敌?你连我一个穿着装甲的普通人都打不过!”
“你说说你,正值二十岁青春年华,好好的什么不干,偏偏要去危害社会,看吧,现在被雷瑟蔷薇关起来了,一辈子都得毁在这里!做这些事情之前就没好好想想家人?你有没有想过你还有个住院的母亲!!”
从昨晚到现在,苏沙早已领教了这家伙爱说教的唠叨性格,所以全程都都没有认真听他说话,直到最后一句——你有没有想过你还有个住院的母亲。
苏沙猛的睁开眼,不知是雨水还是什么,眼睛有些模糊了。
“你仔细想一想,和家人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一起是什么感觉,难道还比不上现在这种刀口舔血、被人掌控性命的日子吗?!什么都可以,为什么偏偏选择了这条路,为什么偏偏要想着毁灭世界啊!幸福的生活下去不比什么都好吗?!”
“可是啊!”苏沙开口了,扯着嗓子导致声音有些嘶哑,被灌入眼眶的雨水刺痛着神经,导致他现在比什么时候都清醒!
“你懂什么!?我的心,不习惯幸福啊!”
我的心,不习惯幸福?
安德烈笑了,绷紧的表情瞬间松弛了下来。
“什么嘛,原来还是会说人话的么。看你之前一直吵着要打架,还以为是个不通人言的家伙。”安德烈笑道,“我知道,其实你也不想这样子对不对。”
“一个人越缺少什么,就越喜欢炫耀什么。你一直口口声声的说自己是强大的‘灭世者’,冷血无情,想毁灭世界,其实你根本没传闻中的那么强嘛,明明就很弱。同样的,你也不是毫无感情的人对不对。我相信你一定有你的苦衷。”
安德烈从苏沙身上起来,并将其从地上扶起。
“不过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我可没心思去了解,在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一样的,谁没被逼疯过?只不过有一部分坚强的人挺过来了,而软弱的人却想着逃避,”安德烈看了苏沙一眼,不言而喻,“不过呢,在整个世界面前,我们都是如此软弱,又是如此可怜,所以谁也没资格去指责谁。”
“我不会怪你走上歧途,因为我们本来就是毫不相干的人。但是,请至少把眼前正确的事情做了,再去摆弄你那无聊的幻想——你现在还有机会救你的母亲,雷瑟蔷薇已经说得很明确了,只要你完成任务,他们就会竭尽全力为你母亲提供医疗帮助。如果直到现在,你还想着去毁灭世界的话,呵,那我收回之前的话——面对至亲之人都能撇下援手,你的确是个冷漠无情的人。”
“所以呢,现在你打算怎么做?是继续去毁灭世界,还是跟我一起去完成这个任务,然后救你的母亲?”安德烈双手环抱在胸前,转过头去,用余光偷偷的瞟苏沙。
“你选择哪一边我都不会怪你,也不会阻止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苏沙的身形有些歪,毕竟刚才被揍得那么惨,雨水湿透了整个身子,从头发和衣角边滴落下来。
站在原地愣了好久,苏沙一句话都没有,默默的一瘸一拐朝楼道的方向走去。
似乎是明白了苏沙的选择,安德烈失落的摇了摇头,眼中满是不屑的神色。
“嘁,看走眼了么。原来是个没骨气的家伙......”
“你还走不走......”前面的苏沙突然回过头来,安德烈吓了一跳,只见苏沙歪歪扭扭的身形中却透着莫名的坚毅,眼神凌厉无前,“......该出动执行任务了。”
安德烈心中一喜,装甲内的头盔瞬间弹出来,一把抓起地上的枪跟了上去。
“哎!来了!”
(科普:“我的心,不习惯幸福”、“我们都是如此软弱,又是如此可怜”出自《茶花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