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除了殡仪馆之外,医院是最接近死亡的地方吧。真是讽刺啊,明明这里也是无数新生命诞生的地方。可能我们的人生就是在绕圈吧,在走完了全部的路程后又再次回到了起点。
但是您还没到那个时间呢,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我望着躺在担架床上的病人默默发誓。“修,那个,患者现在稳定下来了吧。”一旁的花莲看到我坐回座位上后小声的问了我一句。我淡淡的点了点头,示意现在患者情况稳定下来了,她见状后也是舒了一口气。毕竟现在患者家属就坐在旁边,我们也不好随意的讨论病情。
“护士先生,真是辛苦您了。”患者家属也对我点了点头,是一位穿着西装的大叔,虽然身体看上去很硬朗,但现在也是满脸写着疲惫。“不客气,现在老人家的情况基本稳定下来了,您也稍微休息一下吧。”“没事的,我还是看着我妈就好。”他一边看着患者一边对我说到 “希望妈能熬过这一关。”希望如此。这四个字我并没有说出口,而是在心里暗自说到。虽然一般情况下应该是要说一些抚慰人心的话来安抚家属。但目前的状况并不允许我说这么不负责任的话。我们现在正在一辆救护车上,并以九百多公里以外的S市为目标在高速公路上高速奔驰着。话虽如此,现在毕竟已经快要天黑了,再加上到达目的地还要五个小时以上的车程,万一中途在发生什么别的事故那就得不偿失了,所以开车的司机也在刻意降低车速保证安全行驶。我现在在一家非急救的转运站里当一名护士。虽然自己以前是有在医院里工作过但因为某些事情我还是离开了原本的工作场所来到这个地方。非急救转运站的主要工作是用救护车将患者送往医院或是对方家里。虽然每个医院都有救护车,但那些救护车大多都是将患者送到自己所属的医院里而已,一般是不负责患者的转院或是送回家的。这个时候针对那些无法乘坐普通车辆的特殊患者,配备医护人员和专业设备的救护车对他们而言就是必须的了。而我们的工作就是将他们送到目的地而已。当然我们只负责“非急救”的业务而已,像是突发的车祸或者别的意外,肯定还是优先选择医院的救护车。只有已经在医院接受过治疗,且经过我们护士检查认定可以进行转运的患者,我们才会接相应的业务。
只不过也有例外就是了,比如眼前的这位患者就是。
女性,68岁,主动脉夹层瘤,高血压三级。已经是随时突发死亡也不奇怪的状况了,这次的业务名义上是送患者回家,说难听点就是在家里等死了。虽然听上去很残酷但事实就是如此,之前在医院评估病情的时候我们和医院的医生都已经私下和患者家属打了预防针。
“老人家很可能熬不过这么长的路程。”再和他们坦率的说明情况后患者家属也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那个,修,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花莲有些担心的看着我。
她是急救站的实习护士,前段时间才结束了在医院的实习工作并从医护学校毕业。到我们公司工作也才一个月左右。本来这种长途业务不会优先让女护士来出车,不过公司里另外两个男护士已经有别的业务了,加上长途也需要有两个护士和两个司机互相照应所以也只能问问花莲的意愿了。尽管她多少有点犹豫但最终还是同意了。
单程九百公里来回就要一天一夜了,加上送完病人到目的地之后我们一般都是直接回到公司,并不会悠闲的在那附近住一晚,对于男性来说都很累,更别说刚刚毕业的女生了。
“我没事的,你先休息下吧,毕竟路程还长。虽然这里没有地方睡觉但闭着眼睛眯一会儿还是没问题的。”
“我知道了,谢谢。”说完花莲就回到了前排的位置上。
希望她不要回去之后就直接提辞职就好,我不由的在心里嘀咕了一下。
其实我们这一行招女性护士并不容易,毕竟大部分的工作都在救护车上,而且如果有需要的话还要出长途业务。在看护病人的高压力下,既要熬夜又是在救护车这种狭窄且不方便的环境对任何人而言都是极其不友好的。再加上为了应对晚上突然的出车情况,还需要有护士和司机在公司里值夜班。虽然休息室里有床可以让他们睡觉,但有异性的话还是很不方便。所以有很多女性护士在看到招聘广告后都有过来面试,一了解实际情况都避之唯恐不及了。目前公司里就只有花莲这一个女护士了。
不对,现在可不是关心她的时候。我把目光重新转移到患者身上。对方现在已经睡着了,目前的生命状态基本平稳但还不能掉以轻心。呼吸机和心电监护在出车时就已经设置好了,稍微看了一眼氧气的含量和仪器的状况。一切正常。
暂时正常而已。我悄悄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患者家属,之前在医院里和那里的医生交接的时候对方告诉我这位老人已经病了五年了。老人的儿子儿媳很孝顺几乎每隔几天就会来看望她一次,不过她的病情还是在逐年加重,老人也一直吵着要放弃治疗甚至有一定的自杀倾向。后来在老人的再三坚持下家属还是同意让老人出院回家。正当我想着患者情况的时候。我的右侧传来了“唰”的一声,隔开驾驶室和医疗舱的墙上的小窗户被人打开了。“怎么样,修,后面空调的温度要调高一点吗?晚上温度会降下来,我怕老人家会着凉。”坐在副驾驶上的林浩探出头来问到。
我看了眼患者的情况后回到道“没问题的浩哥,暂时还不需要。”“收到。” 说完他将窗户重新关上。林浩是这个急救站里的司机之一,年纪比我稍大一些,平时多少给人一种玩世不恭的感觉,但做起事情来还是十分认真的。因此老板也很放心他来出长途车。现在还没行驶到整个路程一半,患者的情况可能随时恶化,一想到这里我就轻轻拍了拍自己的手背。“啊......啊......”“嗯?” 好像听到了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音。我下意识的看向心电监护的显示器,目前各项数据都正常。当我再次看向患者时发现她的嘴唇好像微微动了起来。“......我.....答应.......你……”声音太小了听不清楚。“嗯?妈,你在说些什么吗?”患者家属似乎也注意到了,往她的身上凑了过去想听清她说话的内容。“谢谢你。”只有这句话我听的很清楚。“对不起,奶奶,愿您能安息。”“!”从我的左侧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那不是老年人那种沙哑的声音,而是类似花莲这种年龄的少女发出的清晰且明亮的声音。但花莲现在坐在我的右侧啊。那么这个声音是.......我快速看向声音的方向,只有一瞬间,我看到了一个身穿黑色衣服的少女的形象,很模糊又很真实。但一刹那又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你是......谁?”我忍不住开口问道。“修!”花莲的叫喊声让我一下子回过神来,这才发现仪器开始发出警告,显示器上的图案也变成了一条条笔直的直线。“妈!”家属见状忍不住叫了出来。一盘的花莲也是呆呆的站在旁边,虽然她之前也有在医院的各个科室实习过,但还是无法冷静的应对这种突发情况吧。
“让开!”我快速的将家属推回到座位上。“现在开始抢救,请你在座位上做好,花莲!准备除颤仪,动作快!”
“啊,是的!”虽然花莲一开始被吓住了,但在我的指令下还是很快的反应过来。
趁着花莲准备仪器的一小段时间里,我开始检查患者的情况。
她已经完全没有脉搏了,胸口没有起伏,呼吸也停止了。到底怎么回事?就算是高血压或动脉夹层瘤的突发状况,在发病的时候患者也会有明显的反应,而且心电监护也应该会有很明显的起伏才对,怎么会在毫无征兆就完全没有任何生命反应了呢。况且不久前才注射了相应的药物,患者状况之前也一直很平稳啊。
这种状况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但现在没有给我慌张的时间,必须抓紧时间做好急救措施。
“修,除颤仪准备完毕!”
“好的……”
那么接下来要……
“非常抱歉,患者已经去世了。”
在经过了半个多小时的应急抢救措施之后,我无奈的向家属说明了情况。
“怎…..怎么会,妈!”他在愣了几秒后就冲到担架床旁边,然而不管他怎么呼喊,对方已经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对……”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很抱歉!”在我准备再次道歉时,花莲突然哭着向患者家属说道,而这突然的举动也把我也吓了一跳。
“花莲!”我急忙制止了花莲,并把她带到救护车外。
此时救护车早已经停在了高速公路旁边的应急车道上,相关的安全措施司机已经做好了,幸运的是现在高速公路上并没有什么车。
原本在患者心跳停止的时候,最好的措施自然是送往最近的医院,然而浩哥告诉我去最近的医院也要一个小时以上的车程,没办法我们只好先停在路边进行应急处理,但结果还是很可惜。
“花莲,冷静一下没事的。”我试着去安抚她,但收效甚微,她还是在一边道歉一边哭着。
就算作为医护人员会对患者的离世感到愧疚,但花莲的反应有点太大了。虽然这是她第一次出长途车,可是她之前也跑过许多次短途了,也见过很多放弃治疗的患者才对,按理来说也应该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了。不对,或者该说是我太过冷静了吗?
虽然还想再安慰她一下,但我也不能就留着患者家属一个人在救护车里。
“老张,接下来的路程就让花莲坐在副驾驶那边,麻烦你照顾一下她了。”
“我知道了。”听到老张稳重的声音我一下子就安心了下来。他是公司里除了老板之外年纪最大的人,有将近三十年的驾驶经验,在我到这家公司之前就一直在这里工作,除了平时话很少外是全公司里最值得信赖的人,把花莲交给他照顾就没什么问题了。
我再次回到救护车的医疗舱里,对方正抱着遗体哭诉,而我只能默默的站在一旁为逝者祈祷。
是啊,现在的我,什么也做不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家属渐渐从悲伤中平复下来。
“抱歉,给你们添麻烦。”这是他在冷静下来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很抱歉,没能把您的母亲平安送回家。”
“不是你们的错,我是知道的,妈很早就想放弃治疗了,是我们执意要继续治疗,可这样也让妈受了很多苦。”
“不会的,您母亲一定也很高兴能和您在一起更长时间的。”
对方苦笑着向我点了一下头,然后就不在说话了。如果再深入下去的话,话题会触碰到一个不允许我这种外人随便发言的区域,所以我也开始保持沉默。
之后,经过与家属的沟通,我们将患者的遗体送到了对方老家的殡仪馆里。漫长的路程里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盼望着能早一点到达目的地。
“谢谢你们!”这是家属对我们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我们纷纷点头回礼然后开始为回程做准备。
在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患者去世时的情景,那个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女孩又到底是谁?那个穿着黑衣服的少女是我的幻觉,还是她是真的存在,然后对患者做了什么吗?
一直到回到公司,这些想法也没有从我的脑海里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