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黑了,游行即将结束。天边深紫色的霞云催促着我赶紧回家去,我灰头土脸地回了家,必然少不了父亲和母亲的一顿痛批,他们都快急疯了,我向他们道了歉,并允诺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如此。他们对我的驯顺感到诧异,不过既然我有意改过,他们也感到了欣慰。“玛丽安到底是懂事了。”母亲攥着长扇泫然落泪地对父亲说道,而父亲则洋洋得意地对母亲说:“到了外头,小丫头才知道天地有多么广阔了吧,说不定她就会变得成熟起来呢!”

是的,正如父亲所说的。我结束了我疯狂的冒险,重新回到了平安宁静的生活当中。也是经历了此事,我变得稳重起来,不再像以前那个疯丫头一样到处乱窜。

我当然知道引起我这番变化的原因是什么。我在房间里有时会信手画上几笔,有时候还未仔细思索,他的模样就已经出现在了画像上,轻抚画面,我的心中竟然悄然生出羞涩、异样的情绪。

我都不清楚我这样变化的好坏了。我有时候会因为想得太过入神,以至于其他人叫我的时候,一下子陷入窘困之中而脸颊发烫,我会害怕别人猜破我心中的恋慕而心怀不安,同时也因为没法子再跟那个人见上一面而黯然神伤。

我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朝思暮想到了心拧成了一条绳,绳头上绑了一个结,解开又不是,不解开又不是。我没法等待,也没法忍耐。幸运的是,我很快获得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讯息,那就是我们的领地将要到凡林宫去招募巡守领地的骑士,以填补巡守之职的空缺。

了解到此事之后,我心中纠结。操办此事的人是家中的管家老李德曼,他自父亲小时候就一直在家中工作,对我也倍加爱护,可他要是……他能不能听我一句,然后将莱克招到我们家来呢?要是李德曼知道我对那名骑士抱有的感情,又是不是会将此事告诉父亲,以此为警告呢?

但是我别无选择。“李德曼,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你跟加斯大队长说说让他将那名叫莱克的骑士让给我们。”我佯作平静地对他说道,就好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我从侍女们那听来了坊间的传闻,他们说有一个在典礼游行的时候救下过路人的年轻骑士,我想要是能招募来的话,对我们领地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我有些不安,我怕李德曼看出来我别有用心。老管家自小照顾我,对我心里在想什么,他有时候能猜测得非常准确。听见了我这番意料之外的话,他沉思了一会,抬眼观察了一会我的表情,我竭力使自己显得淡然,他便微微行了一礼。

“大小姐竟然会对领地招募骑士的事情如此上心,还真是特别的事。”李德曼缓缓地说道,“不过招募骑士之事,事关领地安全,如若把这事把砸了,我向您父亲也不好交代。这样吧,大小姐,就容我过去考察一番,假使他品行端正,我会向老爷引见他的。”

我点了点头。就在几天后,我就听侍女们说到招募来的骑士很受父亲的赏识,只是他的年纪很轻,比之之前几个懒散的骑士而言,莱克显然改变了大家对巡逻骑士的看法。年轻、有朝气,朴实的年轻人。这些就是领民们对他的看法。

只是让我有些伤神的是,囿于身份,我不大可能亲自找上他,而且就在这时,我还观察到了莱克们和女仆们的关系不错。尤其是其中一名叫希维妮娅的女仆,由于她负责了莱克的起居事务的一段时间,他们很快便熟识亲切了起来,乃至于听见侍女们中间传来的跟他们俩有关的流言蜚语,我心中又急又气,一边想着尽快见到莱克,一边又对他跟侍女们关系这么好感到有些嫉妒与气愤。

嫉妒?这样的情绪让我感到了惭愧,我没道理和女仆们赌气,不,我马上意识到,我在赌气的人是我自己。我气恼自己没有去见他的勇气,毕竟那时只是匆匆一瞥,他压根不会记得藏在斗篷里的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亚历山德拉家招募了他。他若是知道自己被招募而来,是因为我提前知会加斯大队长的话,说不定会认为我是在侮慢他作为骑士的尊严。

想到这里,我就感到害怕,我抱着手臂蜷缩在椅子,心中混杂着复杂的情绪。如果他要是厌恶贵族的做派怎么办?如果他要是对我的印象很差怎么办?如果我要是在他心里甚至比不上女仆们该怎么办?

我的疑问毫无道理,我忽然想到自己必须去见他,假使……他真的不喜欢我,我也必须要去见他,我觉得有些委屈,为他不明白我心中的焦躁而委屈,几乎使我眼前蒙上一层泪花。

精心挑选了一身我觉得最适合我的衣裳,借着下午茶的由头,我带着侍女们来到了花亭,我拿着茶杯的手有些颤抖,茶水上漂浮着几片叶子,从里面倒映出我慌乱的模样。

我等待着,因为我知道莱克要是按照路线巡视的话,必然会在休息前经过这里。

等得有些无聊了,我就在花亭里的木简上拿起一只小刀,在木简上仔细地刻出了莱克的名字,刚刚刻完,我意识到要是被人看见就糟了,于是趁着侍女们不注意,我偷偷地将它塞到了座位底下。

时近黄昏,我耐不住性子地唱起歌来,花亭上飞檐延伸下来的藤蔓上爬着几只瓢虫,旁边的树木上夹杂着几声清脆的鸟鸣。就在唱了一会后,我的余光瞥见了在乡间小路上走来的莱克。他还是那头红发,身着一身干净的白衬衫。似乎是注意到了身在花亭中的我们,他的步伐变得犹豫起来。

旁边的侍女注意到了他的出现,在我身边附耳提醒。

“骑士,过来吧,也许你能陪我待上一会。”我故作镇静地说道,他脸上露出喜色,铁制的长靴迈上长阶。

远方霞色掩映,与我鲜红的、羞怯的情感一同溶入逶迤的山脊。